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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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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熙二十年,冬。
执掌中宫二十载的皇后柳知予,终于在经年忧思劳心之下沉疴不起。凤栖宫药石不断,香气尽被苦涩药味取代,太医院院正日夜值守,却只得一句“气血大亏,心神俱损,需静心调养,切忌忧思动荡”。
长孙衡辍朝三日,亲侍汤药,昔日沉稳威仪的帝王,鬓边已染霜色,望着榻上日渐消瘦的发妻,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力。他一生勤政爱民,安定四海,平定朝局,却唯独留不住身边人的康健,拦不住岁月侵体,更解不开皇后心底沉积多年的隐忧。
满宫皆知,皇后这病,一半是身病,一半是心病——忧太子仁柔无断,忧贾氏势大难制,忧大胤来日风雨欲来。
朝中公卿纷纷上奏,请行冲喜之典,以大婚喜气压一压宫中之病,而最合适的人选,早已人心所向——柳氏嫡女柳菀月。
她已长至十九岁,端雅持重,沉静有度,恪守礼法,才德兼备,是朝野公认的太子妃唯一人选。柳氏宗族、宗室亲王、文武老臣联名上奏,请陛下赐婚,立柳菀月为皇太子妃,为皇后冲喜,为江山固脉。
长孙衡看着奏折,再望向榻上昏沉浅眠的柳知予,终是长叹一声,提笔朱批。
贞熙二十年冬月,圣旨明发天下:
册立柳氏嫡女柳菀月为皇太子妃,择吉日大婚;
册国子监陈氏女为太子侧妃,一同入东宫;
钦此。
圣旨一下,朝野安定,宗室称贺,柳氏上下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柳氏守住了最关键的名分,柳菀月名正言顺入主东宫,贾氏再图谋,也越不过正妃之位。
凤栖宫内,凌薇含泪将喜讯告知皇后,柳知予虚弱睁眼,唇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点极轻极浅的笑意:“好……好……菀月,总算……守得正位……”
她这一生的忧虑,终于落下一块大石。
可谁也没有想到,皇太子长孙建平,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他已二十五岁,性情依旧温和仁厚,耳根子软,二十年耳鬓厮磨,早已将贾琼视作心尖上的人,片刻不离。他敬重柳菀月的端庄,却不喜她的刻板规矩;他接纳侧妃陈氏,却从无半分亲近;唯独对贾琼,言听计从,情深义重,早已许诺来日必给她名分。
如今大婚旨意已定,东宫三妃,竟无贾琼一席之地。
贾琼在他面前垂泪不语,柔弱不堪,字字委屈却不抱怨:“殿下不必为难,臣女本就出身不高,能陪在殿下身边,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名分……”
这般温顺退让,更戳中长孙建平心软软肋。
他当即转身,直奔紫宸殿求见父皇,请求收回成命,将贾琼一同纳入东宫。
长孙衡震怒:
“贾氏之女,无家世、无诰命、无举荐,凭何入东宫?朕立柳氏为妃,是为皇后冲喜,为固国本!你身为储君,为一女子违逆君父、动摇大局,岂堪为君!”
长孙建平不辩不争,只是跪地叩首,泪流满面,却始终不肯退一步。
紫宸殿外,朔风凛冽,大雪纷飞。
皇太子长孙建平,一身素服,在宫门前长跪不起。
一日。
一夜。
大雪落满肩头,冻得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几乎晕厥,却始终不肯起身,只反复一句:
“儿臣求父皇,赐贾琼入东宫,为儿臣良娣,儿臣此生,不负她,不离她。”
消息传遍皇城,满朝哗然。
贾恕立于朝列之中,垂首不语,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他不要女儿争妃位,不要她争风头,只要太子以心相护、以命相求——
这才是最致命、最无可撼动的依仗。
柳擎等老臣连连顿足:“太子糊涂!太子糊涂啊!”
凤栖宫内,柳知予听闻太子跪宫一事,急得咳出一口血来,气息越发微弱:“他……他怎会……如此糊涂……贾氏……贾氏要得逞了……”
凌薇哭着扶住她:“娘娘保重身子!陛下心软,太子跪了一日一夜,怕是……怕是要松口了!”
果然。
第二日清晨,风雪未停。
紫宸殿大门打开,内侍捧着圣旨,颤声宣读:
“陛下仁慈,念太子情切,特加恩,册贾氏琼为太子良娣,一同入东宫。
钦此。”
一句话,定了东宫格局。
太子妃:柳菀月(正,名门嫡女,礼法持重)
侧妃:陈氏(次,国子监之女,安分守拙)
良娣:贾琼(末,贾恕之女,温柔承宠,太子心尖之人)
名分上,柳菀月尊贵无比;
可人心上,贾琼早已赢了全部。
大婚那日,皇城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为给皇后冲喜,礼乐喧天,一派盛世喜庆。
东宫之内,
太子妃柳菀月身着大红妃袍,端庄端坐,稳居正位,礼法无缺;
侧妃陈氏垂首侍立,安静无争;
唯有贾琼,虽只是良娣,却一身柔粉宫装,眉眼温顺,被太子护在身侧,眼底眉梢,全是遮掩不住的恩宠。
太子长孙建平,越过正妃,第一时间去安慰贾琼:“委屈你了,来日,朕必不负你。”
贾琼垂泪颔首,温顺柔弱:“殿下在,臣女便不委屈。”
这一幕,落入在场所有人眼中。
凌薇自东宫赶回凤栖宫,含泪禀报:
“娘娘,大婚已成……贾氏女册为良娣,太子……太子眼里,只有她。”
柳知予躺在榻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却依旧睁着眼,望向东宫方向,一滴清泪缓缓滑落。
她用尽一生守护的江山与储君,
终究,还是一步步落入了贾氏温柔的陷阱之中。
窗外风雪更大,仿佛预示着来日的滔天风浪。
贞熙二十年的这场大婚,
是给皇后冲喜的喜典,
是柳氏守住名分的胜仗,
更是贾氏十几年布局,真正入主东宫、掌控储君、开始倾覆大胤的——
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