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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贞熙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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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熙九年,春。
皇太子长孙建平年满十岁,性子愈发文静温和,待人宽厚,却依旧耳根极软,最喜和顺软语、体贴温存之人。帝王下旨,遴选世家适龄少女入东宫伴读,一则陪太子研习诗书、习礼知仪,二则为来日东宫择选良配早做预备。
旨意一下,朝野心照不宣——
这便是未来后宫格局的预演。
柳氏按计划送柳菀月入宫。
她年方十岁,嫡脉正宗,举止端方沉静,行止有度,言语有度,严守礼法,不谄媚、不迎合、不私语,凡事以正道规劝太子,教他守礼、明断、亲贤臣、远小人。
而贾恕早已将女儿贾琼调教得滴水不漏,送入东宫。
贾琼同岁,容貌清秀,声音柔软,心思剔透,最会察言观色。太子喜静她便陪坐,太子倦了她便温言宽慰,太子受训她便柔声安抚,从不说一句逆耳之言,事事顺着心意,处处妥帖周到。
不过半月,东宫上下人心分明。
太子长孙建平,明显偏宠贾琼。
柳菀月规劝他勤学早起,他便觉拘谨;
柳菀月提醒他疏远近臣,他便觉心烦;
柳菀月以正道谏言,他只觉刻板严厉。
可贾琼从不说教,只顺着他的话轻声附和,温声软语,眉眼温顺。
太子读书乏了,贾琼便奉上温茶;
太子受帝王斥责,贾琼便软声安慰;
太子喜好什么,她便提前备好;
太子厌恶什么,她便绝口不提。
“殿下读书辛苦,歇一歇也是应当的。”
“殿下仁厚心善,自然与那些严苛规矩不同。”
“殿下只管随心便是,有奴婢在,不会让任何人为难殿下。”
句句入耳,字字顺耳。
太子本就性柔心软,这般温柔包围之下,早已对贾琼言听计从,片刻也离不得。
东宫之内,人人皆知:
柳菀月是太子敬而远之的正牌世家女,贾琼是太子宠而近之的心头好。
凌薇自东宫传来消息,凤栖宫内气氛沉凝。
“娘娘,太子殿下如今眼里心里只有贾琼,柳菀月小姐规规矩矩,反倒落得疏远。贾琼几句软话,几件小事,就把太子哄得团团转,连太傅的话都不如贾琼一句管用。”
柳知予端坐案前,指尖微凉,神色平静却难掩忧虑。
“太子天性如此,温和、重情、耳根软。贾琼投其所好,以柔化之,以顺宠之,他如何抵挡?菀月行的是正道,守的是礼法,可正道逆耳,礼法拘人,他自然敬而远之。”
她一声轻叹。
贾恕之计,已然见效。
不取后位,先夺君心;不撼柳氏,先乱储君。
只一个温顺女儿,便轻易拿捏了东宫的人心所向。
与此同时,前朝财权之争,已进入白热化。
贾恕已晋户部尚书,总揽天下钱粮、赋税、盐铁、漕运,势力遍布朝野。他以“为国理财”为名,安插亲信,把持度支,但凡柳氏官员或忠直大臣所请钱粮,一律以“核查”“待议”拖延,而贾党官员请款,当日即批。
柳氏族长、太傅柳擎领衔,率朝中正直官员连连上书,直指贾恕专权揽财、阻塞言路、分化朝堂。
“陛下,贾恕把持户部近十年,天下财赋尽出其门,亲信遍布州县,军中粮饷、地方赈灾、河工修筑,皆由其一言决之。长此以往,国将无公器,朝将无公心!”
朝堂之上,柳擎声色俱厉。
贾恕从容出列,一身官袍,姿态谦卑,言辞滴水不漏:
“陛下,臣一心为国,钱粮出入皆有账可查,并无半分私心。柳太傅身居太傅,不谙钱粮实务,只凭流言猜疑,便欲拆分户部、动摇国本,臣不敢苟同。”
他转而柔声看向太子,语带托付:
“臣一片忠心,可对天地,可对储君。只愿为殿下、为大胤,守好国库,死而后已。”
长孙建平坐在太子位上,听得贾恕温言顺语,立刻点头附和:
“父皇,贾大人一向忠心勤勉,并无过错,儿臣相信他。”
一言既出,满朝哗然。
柳擎面色惨白,厉声急道:
“殿下!贾恕是奸佞之臣,刻意迎合殿下,意在操控东宫、掌控朝纲啊!”
“太傅此言差矣。”长孙建平微微皱眉,语气温和却固执,“贾大人对儿臣温和敬重,对朝廷勤勉尽责,并非奸佞。”
太子偏听偏信,当庭维护贾恕。
长孙衡端坐龙椅,眉头深锁,神色沉冷。
他不是看不清贾恕势大,
不是听不进柳氏忠言,
可贾恕无贪腐实据,理财之功赫然在目,更有太子一味偏护——
他投鼠忌器,难以痛下狠手。
帝王一迟疑,权臣便登天。
贾恕垂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得意。
他要的正是这一刻:
前朝把持财权,东宫拿捏人心。
柳氏纵有百年根基,又能奈何?
凤栖宫深夜灯火长明。
柳知予听完朝堂始末,久久沉默。
凌薇低声道:“娘娘,太子这般偏宠贾琼、维护贾恕,往后亲政,可如何是好?贾党只会愈发猖狂,柳氏纵有菀月小姐,也……”
“柳氏不会败。”柳知予抬眸,目光沉静如石,“太子偏宠,是性子使然;贾氏得逞,是迎合之功。但天下江山,不是靠温柔顺服得来的,不是靠耳根子软得来的。”
“菀月行的是正道,正道虽远,必达;
贾琼行的是邪径,邪径虽近,必倾。
柳氏在朝堂不退,在宗族不散,在储君不争一时宠,只争千秋局。”
她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贾恕以为,靠一个女儿、一手财权,便可架空东宫、倾覆大胤。
他错了。
柳氏世代忠良,两代贤后,守的不是后位,是国本。
来日,我柳菀月,必以正压邪,以礼立身,以定力稳住东宫。
至于贾氏——
他今日借太子偏宠所得,
来日必因太子昏软,全盘倾覆。”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深宫寒意。
前朝,贾党权势滔天,柳氏死战不退;
东宫,贾琼承欢专宠,柳菀月孤守正道;
太子,温和偏听,心向柔媚,一步步落入贾恕布局。
大胤江山,已在温柔陷阱与权臣刀锋之下,摇摇欲坠。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