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你认错人了》如诗不成

4、风雨欲来 “这些……

　　“你别从我后面过啊！”
　　陆忱星刚走进接种间，就听见一片嘈杂，新来的大创组本科生师妹站在姜浒面前，垂着脑袋面色通红，正在不住道歉。
　　“跟你们这些本科生说多少遍了?我在做组培的时候不要从我后面过去，这样子会把外面的细菌带进超净台，你怎么就听不懂呢？真不知道为什么让你们这些本科生来实验室，脑子就是笨！”
　　一道哭腔响起，“可是师兄，我真的是第一次知道，下次真的不会了……”
　　陆忱星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姜浒说的是事实，也许是在做精密度比较高的实验，仔细一点也无可厚非。但听到他最后一句话，陆忱星皱了皱眉，沉默一会，还是走了过去。
　　“你可以好好教她，没必要搞人身攻击。”
　　“有你什么——陆，陆师兄……”姜浒面色不耐，看清人后舌头差点打结。
　　陆忱星个子不算很高，但是气势很强，板着脸沉着声说话时很容易能吓到人，这大概是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看上去脾气不好，实则也就是这样。
　　“你刚来的时候，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陆忱星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挡在师妹前面，边戴着手套淡道，“你本科的时候第一次称量三□□，用的称量纸，我记得提醒过你那是腐蚀性试剂，但你还是把刚买的天平弄锈了，精度要求达不到直接作废，我骂你了吗？”
　　姜浒瞬间红温，头也低了点儿，低声道，“……没有。”
　　“你本科的时候第一次换纯水，连成了自来水的管子，整个课题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了一周的自来水，实验进度全部原地踏步。我骂你了吗?”
　　姜浒有点儿站不住了，脸色十分难看。
　　1号接种间的台子向来是被约满了的，这会儿都坐着人，陆忱星的声音不算大，但足以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听见，陆忱星虽然平时脾气暴躁，但在很多时候在他们这些低年级的师弟师妹面前，都会给姜浒等人一些面子，这种掀老底的事情，是几乎从没有过的。
　　别人不明所以，但姜浒知道，陆忱星确确实实是生气了。
　　“我不管你出自什么样的目的说出这些话，也不管你是不是想发泄什么工作上的情绪，这些我管不着，”陆忱星已经套好了手套，走到三号超净台前，打开紫外灯，“但在下次说话之前，先过过你那猪脑，谁都是从本科生阶段过来的，说话做事儿留点口德，实验室是做实验的地方，我可以忍受你们因为科研方面的分歧吵架，但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别让我听到某些人搞什么年龄、资历、经验上的分化，你是研究生没什么了不起的，她是本科生也没什么丢脸的。”
　　“人家没义务在这被你人身攻击，你也没资格在这怼人。”陆忱星话音一转，听到了身后师妹的动静，似是在抽泣，可能是感动的，也可能是怕的，他沉默了会儿，又道，“本科生来到这里学习的机会确实难得，希望你珍惜，实验室的很多规则都是在无数前辈在失败经验的基础上得出来的，我希望你们以此为戒，听进去，下不为例。”
　　她还在哭，陆忱星有点烦躁，耐心果然在除程霁外的人身上撑不过三秒，挥挥手道，“行了，伤心难过委屈是你今晚回宿舍躲被窝里的事儿，现在，继续做实验。”
　　说完不再理会，走进组培室去查看自己的实验材料。
　　银杏愈伤长得不错，少量褐化，零污染率——这批材料是用来做原生质体的，利用原生质体去构建高效基因编辑体系，敲除负调控基因，以此来达成提高类黄酮分子成分的目的。这对当下来说是一个全新的课题，这个课题，他是第一负责人，李平平是他的组员，和隔壁农科大一块的那个。
　　今天刚好周四，过两天他们课题组需要南下到云南腾冲一带去出个差，云南省林科院的人说，那里发现了一块区域，判断为野生银杏幸存区。
　　他们目前所用的研究材料，是在驯化的基础上，很多关键基因的改变可能会使其失去许多优良的性状，例如抗病性、抗逆性，他们的研究进行到这一阶段，恰巧需要更多基因型进行对比实验，从而筛选出最优良的、编辑效果最好的基因型。
　　而野生型材料，非常适用于构建瞬时转化体系，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分支节点。
　　四月是津城的雨季，今年实验楼前两侧的樱花开得稀稀拉拉，下几场春雨，就几乎被摧残至无。
　　陆忱星从窗边看这景致，觉得了无生趣，但视线没有挪开，依旧盯着某处看细雨斜落，脑子放空了会儿，有点心不在焉地想:要不要和程霁说一声后天出差的事儿。
　　但也只是想了一下，毕竟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打开手机一看，已经五点半了。他并没有什么准点吃晚饭的意识，所以当十几分钟后程霁再次端着饭盒站在他面前时，刚准备去继续把剩下的实验做完的陆忱星显得格外心虚。
　　“师兄。”程霁的目光定定地看向他，发梢微湿，显然是淋了雨，“你又忘记吃饭。”
　　陆忱星回过神，那尚带着余温的饭盒已经放在他面前，他摸了摸鼻子，带着点讨好地笑道，“我没忘，刚准备去吃来着。”
　　程霁觑他一眼，语气淡淡，“噢?师兄去吃饭喜欢穿实验服戴手套?”
　　陆忱星很心虚地笑了一下，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诶晚饭吃什么?闻起来好香——”
　　“做了点少油的素菜，鸡汤给你去了油，医生说你这胃病最忌讳的就是油腻，你先尝尝味，如果觉得还不太合胃口，我下次给你做点别的。”
　　“这些……都是你做的?”陆忱星盯着眼前这些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少见地有些呆愣，头顶惯性地翘起几根呆毛，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你会做饭?”
　　“嗯。”程霁把筷子递给他，刚俯下身，又半路顿住，视线偏向身后看了一眼，又低头很快地亲了他一下，语气亲昵，“趁热吃。”
　　陆忱星挨了这么一下，原先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突然被打了岔，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接过筷子，埋头吃起来。
　　“师兄！你吃什么独食呢这么香！”门外一片嘈杂，李平平从外间走进来。他刚从农科大回来，站岗式地做了一天实验，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也分不清大小王，狗刨食一般扑过来抱着那碗散发着浓郁香味的鸡汤就咕咚咕咚猛灌了口。
　　陆忱星脸臭的要死，站起身来从这只饿鬼嘴下夺回了几乎只铺了层薄底的鸡汤，踹了他一脚，“你钱包短你嘴了？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味儿淡了点，但还挺好喝——”李平平不以为意，砸吧砸吧嘴，评价道。这时候才发现了站在旁边的程霁，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刚想打声招呼，“你不是——”
　　“是你个头！”陆忱星火速消灭剩下的饭菜，一点儿叶子渣都没留下，吃得满嘴水润。程霁本来十分不爽，但见陆忱星本来小鸟一样的饭量，竟然把这些饭菜全吃完了，他顿时看李平平的眼神心平气和起来，还带了点类似于感激的笑意。
　　李平平很无辜地看着陆忱星，见他好像真有点生气，受伤地退开两步，悻悻道，“师兄你变了呜呜呜，你之前不是这样的！我再也不是你身边那个有你一顿肉就有我两顿肉的小跟班了吗呜呜呜呜呜……”
　　“死一边去！”陆忱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程霁若无旁人地走过来收拾碗筷，李平平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点在哪，诧道，“诶不是，这饭是小师弟送来的啊？你俩啥时候背着我这么熟了！”
　　“关你啥事儿？”陆忱星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不动声色上前一步，看了程霁一眼，没说什么，揪着李平平的后衣领就往外拽，“你出来我跟你说点出差的安排，一会开个会。”
　　“出差?”身后程霁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陆忱星顿时停住脚步，听到他状似平静的语气，他莫名心里一咯噔，手下意识紧了下，勒得李平平“yue”了声。
　　陆忱星莫名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错觉，但又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陆忱星回头去看程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又感觉他好像有点生气，风雨欲来的氛围，很隐秘。
　　李平平终于顺过气来，看程霁一眼，大咧咧道，“昂！后天要去云南出个差，估计赶不上小师弟你的欢迎饭局啦！回头师兄给你补上！”
　　程霁似是笑了下，微微垂头，视线定定地落在陆忱星身上，见他不说话，于是很有礼貌地回道，“没关系的李师兄，那……祝你们出差顺利。”
　　——
　　“咳——”李平平第三次提醒陆忱星，在桌下踹了他几脚，捂着嘴低声道，“师兄师兄！诶！回神了！”
　　陆忱星挨了几脚，思绪一乱，下意识皱起眉准备骂人。一抬头，就对上了大屏里几张面带疑惑的脸，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是在开视频会议，于是换上一个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我走神了。”
　　“没关系陆师兄，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了。”屏幕里有个长相乖巧可爱的女孩子，今年研二，看着他眸中带着隐隐的担忧，“陆师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陆忱星摇摇头，“不用，没事。”
　　女孩下座坐着的男生，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双方刚合作那会陆忱星没见过他，应该是后来招进组的。他对陆忱星也许也不太了解，不掩恶意的神情，见状嗤道，“就这也配当负责人?”
　　李平平当场就炸了，拍桌而起，“你他妈什么意思?”
　　农科大的负责人是这次的副领队，相当于第二负责人，和陆忱星也合作了很长一段时间，自然了解陆忱星什么水平，更何况，他们课题需要的这项基因编辑技术目前只有津大陈院士团队持有专利，陆忱星作为陈院士的弟子，把控着整项技术的绝对核心，万万开罪不得。
　　而且，这男的是他们导师的儿子，关系户一个，平时就眼高于顶，仗着他爹谁都不服，实则蠢得令人发指，他本人也对他十分无语。于是他狠狠瞪了那男生一眼，没忍住骂道，“赶紧闭嘴吧你！闯祸精！”
　　但双商低下这种事儿，并没有激起陆忱星的怜悯心。
　　脾气暴躁如陆忱星，秉性如此，偏偏今天在开会之前程霁走后，心情还说不出的差，这一下算是撞枪口上了。
　　他没拦着李平平，但自己那架势就像要拆了面前的显示屏，仿佛当下就要扛着几百米长的大刀从屏幕穿过直接架在出言不逊的男生脖子上，“你他妈谁啊?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马尿醒了没?缺鞋底吃了是不是?早在开会之前就看你磨磨唧唧地拖着你那二百斤的烂肉进来，表情跟新丧似的，老子还没骂你你倒先喘上了！”
　　“老子没资格你有?你牛逼你大包大揽啊，你自成一组啊，跟着我们受什么委屈?”
　　就在这时，李平平十分体贴地将自己得来的小道消息不经意地提了一嘴，“他好像是对面大导的儿子。”
　　“嗤……我说呢，这么有底气，原来是个关系户啊！”眼见着对面脸黑成锅贴了，陆忱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屑地笑了笑，不过只有一瞬，眉宇间骤又染上了戾气与狠厉，“回去告诉你爹，我陆忱星，以联合课题组第一负责人的身份告知你们，老子不接受目不识丁的关系户，哪儿来的就给我擦干净屁股回哪去！”
　　“未通知合作方的情况下胡乱塞人，原先为了双方的面子，我可以装聋作哑，但现在……我不管你在你们那多呼风唤雨，在我这就得守我的规矩，老子没空给白痴扶贫，也没义务给你爹妈带孩子，万一去的路上少了根毛发什么的，人冲我要我可给不起……”
　　“后天如果让我看见他出现在车上，”陆忱星的视线看向一旁从一而终愣着的副领队，一字一句道，“我会直接把他丢下车，”
　　“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