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同行 我做事习惯 ...

  •   程霁那天回去之后就没了消息,微信聊天界面停留在周四的晚上。

      陆忱星数不清第几百次点开聊天界面,心烦意乱地向上扒拉几下,什么都没有显示,心烦地“啧”了声,成功吓到了坐在一旁眯着眼啃肉包的李平平。
      李平平探头,斟酌开口,“……师兄你咋了?没睡醒?”
      “醒了。”陆忱星胡乱揉了揉脑袋,又搓了把脸,敷衍地应了句,顿了一下又问,状似无意,“程霁……这几天都没来?”
      李平平愣了下,摇了摇头,“没见着人。”

      陆忱星更烦了。皱着眉看了眼表,七点五十八分,八点出发,扫了车厢一圈,不耐开口,“怎么还缺两个人?”
      “来了来了!”农科大负责人叫李长青,百米冲刺的速度,扛着两个大黑箱子跑过来,喘着粗气举手示意,“陆师兄,我回去拿仪器了,不好意思……到齐了到齐了!”
      陆忱星扫了眼名单,“不是还缺一个?”

      李长青尴尬地笑了声,“害,这个名单是之前的,那家伙没来。”
      那蠢货那天之后,被李长青添油加醋给报了上去,他爹嫌丢人,把他扔到基地干活去了。

      李平平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嚼着肉包含糊道,“可以啊小伙子,你有前途!”

      “人齐了就走。”陆忱星走到最前面,敲了敲驾驶隔间的小窗,“师傅关门,开车。”

      “请等一等——”清冽而熟悉的声线突然从身后响起,吸引了全车人的目光,陆忱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听错了,却还是猛地回了头,一时愣在原地。

      程霁站在车门下,抬头笑着看他,“老师让我这趟跟着师兄去学习,师兄没看到消息吗?”

      陆忱星回神,懵着拿出手机,划了半天才看到陈扒那几条可怜兮兮的消息被埋在众多什么“土豆泥拌饭拼团”“铁板海鲜炒饭拼饭团”“美味猪骨头汤泡饭拼团”的下边儿,红点儿都没消。

      “师兄,我可以上去了吗?”程霁面色泰然,依旧勾着唇在看他,敲了敲表提醒道,“时间不早了,再不出发来不及了。”
      陆忱星沉默片刻,偏开身子,“……上来吧。”
      “师傅开车。”

      陆忱星叮嘱几句回头,发现原本坐在他身旁的李平平十分狗腿地冲他笑了笑,手里多了一纸袋白发老爷爷标识的食物,和新座位搭子李长青正吃得满嘴肉渣。

      程霁坐在他先前的位置上,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保温包,见他看来,微微侧开腿,很有礼貌的样子,平静问道,“师兄要进来吗?”

      陆忱星扶着杆儿,很矜持地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应他,但速度很快地钻了过去,坐在他身边。

      说实话,陆忱星到现在还挺懵的,几乎魂不守舍了两天,说来也是神奇,粗糙活着二十几年了,把日子过得这么随便的人,竟然会怀念着一段只过了两天的生活状态。

      被关心着,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嘘寒问暖、考虑周全。
      很多时候,陆忱星是做这些考量的存在。

      和众多情感上缺乏安全的人不一样,陆忱星出生在一个看似很幸福的家庭里。双亲健在,独生子女,家境小康,怎么看,都不应该是存在有性格缺陷产物的环境。
      可现实就是这样,陆忱星自小就没感受过什么父爱母爱。

      陆父是自由从业者,爱好一切自由的事物,向来以极端“自我”为本位追寻价值,说好听点是这样,说难听点儿就是没良心,为了所谓的价值,从来不过问家里的事,也从没有履行过作为一个儿子应该承担的义务。
      年轻时在珠穆朗玛峰拍摄雪山期间,遇见了志同道合的陆母,又一个自由的化身,两人一拍即合,认识三天火速闪婚。

      本想丁克一生,却在隔年就有了陆忱星。

      原先二人都不想要这个孩子,却偏偏在雌性激素作祟下留下了他,那估计是陆忱星这辈子唯一感受过的母爱,在他还是个胚胎的时候。

      陆母怀孕期间无所顾忌,导致早产,胎位也不对,生产过程尤为艰难,险些一尸两命。

      这让年轻自我的母亲自此恨上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也让爱妻如命的父亲恨上了这个令自己差点儿丧偶的血脉亲儿。

      双亲健在,他们甚至想将尚未足月的陆忱星过继,亦或是送到孤儿院去。

      来照顾月子的小姨于心不忍,偷偷告诉了陆家大伯和陆奶奶,两人知道后,连夜赶到医院,劈头盖脸的痛斥之下,年轻夫妻仍不知悔改,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错误,两人冷心之下和这对冷血夫妻从此断了关系,带走了年幼的陆忱星。

      从后二十三年,再无往来。

      陆家大伯一家和陆奶奶对他很好,可稚子早慧,慧极必伤,骨子里的分寸和自卑让他过早打上了懂事的标签,也在同时异化出了浑身的伪装,不管何时,他似乎都是最为周全、最懂得付出、最应该理解的那一个。

      见到人的那一刻,他确实是惊喜的。

      程霁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一阵和煦的风,又像是一片舒展的云,舒适感是快乐最好的催化剂,像沙漠中的行者呼吸了一口林间雨后湿润凉爽的空气,颓丧了两天的心情被瞬间清洗,占据了他半边的灵魂。

      另外半边,应该就是矛盾的恐惧吧。在陆忱星那个机械运行着的,习惯了付出和给予的舒适圈里,改变或者跳出,都会导致足以使机器休克的变化,在这种程序bug之下,惊惧、恐慌、茫然将接踵而来,精神也将承受巨大压力。

      恐惧与快乐,构成了此刻完整的陆忱星。

      “你怎么会来?”陆忱星强作平静地偷看了他好几眼,压抑着心底那点小雀跃,实在没忍住,凑到他耳边悄悄问。

      陈扒的消息他看了,很临时,不像他的风格,如果早想让程霁跟着学习,早八百年就通知他了,以陈扒把人骗进来杀的性子,断不可能在学生没正式进组之前就让他感知到科研的险恶之处。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程霁主动要求的。

      陆忱星讲话时气息很近,和绵软蓬松的头发一同挤压着程霁的脖颈,他偏头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滑动,又不动声色挪开。

      “我做事习惯有始有终。”程霁扭开保温盒,语气有点淡,“在把你的胃养好之前,我不会离开你身边。”

      很奇怪的理由,陆忱星有点意外,但还是在犹豫了一秒钟之后很好地接受了。

      这几天依旧没有好好吃饭,乱七八糟了两天的心情平静下来后,他突然感受到了肚中那极强的空落感,陆忱星能闻到鼻端若隐若现的,油炸物的香味。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下意识看了程霁一眼,踌躇片刻,突然轻轻拽了下程霁的衣角,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也想……”

      “不,师兄。”程霁把筷子递给他,将清淡可口的瘦肉粥放置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好看,语气却残酷得像是要把人杀死,“你一点都不想。”

      从津市到云南,坐大巴是不现实的,哪怕直线距离都是几十个小时打底,铁腚都得坐烂。好在申请的经费充足,他们从津市坐高铁到昆明,又租车开到腾冲。
      除了农科大的那个小姑娘,其余人都有驾照,听说那地方是山区,很难走,陆忱星和李长青一商议,租了两辆越野车。

      云南省林科院来接洽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性格爽朗健谈。男生叫杜若水,是护林员考上的编制,对这一带很熟,女生叫易洱,和李长青几人是校友,刚毕业没几年,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趁着天色还未晚,一行人也没多寒暄,很快进入正题。

      “这一片都是野生银杏的幸存区,我们站立这个地方是叫银杏村,在山脚下,很多都是后来栽种的人工林,商业化当景点的,”杜若水嗓门很大,说话时吐字很清晰,指着远处不高不矮的山坡,“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山上,开不了车,得走上去,不过路很难走,都是碎石,最好是白天上山。”
      易洱笑着接话,“上山最快的脚程都要走一个多小时,更别提我们带了一堆设备,现在已经下午了,我的建议是大家休息一晚上,明天咱们早点出发,怎么样?”

      李长青几人有点心动,但都没说话,偏头看向陆忱星。

      外出作业,安全是第一要义。陆忱星没多犹豫,应了下来,只是把第二天集合的时间提早了一小时。

      安排稳妥后,杜若水和易洱尽起了地主之谊,说要请一行人吃点当地美食,非常热情,陆忱星几人推脱不得,便也跟着上了车。因为是旅游区,前两年就通了路,距离市区也不太远,但车子却没往市区的方向去,反而掉头去了更深的山里。

      李长青贴着车窗看了会儿,突然有点兴奋起来,探头向前冲司机问了几句话,司机语气有点儿惊讶,用方言回了他,副驾的杜若水也回过头来,很激动地冲李长青握了握手。

      “诶呦小李,你这算间歇性社牛么?”李平平有点好奇他们说了什么,凑过来问,“你们说啥呢?这么乐呵。”

      “我问司机大哥,是不是要到深山寨子里去。”

      “寨子?”李平平探着身子往车窗外看。
      此时日落西天,大片苍穹被染得通红,窗外的风将他面门上的发丝吹起,尽数撩到脑后,泛黄的暖阳轻轻落在他面上,给他的眸子添了几分细碎的光。

      李平平那一瞬间似乎呆住了,几乎忘了呼吸,好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美爆了!我要拍给我家钧钧看看!”

      路有点陡,他举着手机没支撑点,被颠得七扭八歪的,差点撞到头,被李长青扶了一把才撑住,又问,“是那种苗寨吗?”

      “差不多吧,不过现在苗寨也不都是苗族人了,好多汉族人也会到苗寨里去。”

      “去干嘛?”李平平还沉醉在窗外的景里,想到啥问啥。

      “去当压寨女婿啊!”李长青被他逗笑了,调侃了一句,又转回正题,“这几个月雨季,赶后边儿要得空,一大早可以上山去,带俩箩筐,还有机会吃个全菇宴。”

      “哪里认识?”陆忱星听了半天,玩笑说道“一会儿全躺板板了。”

      李长青嘿了两声,神秘兮兮道,“师兄,你猜我哪儿人?”

      陆忱星愣了一下,突然咧嘴笑起来,抬了抬眉眼,“这么说,这趟算回你老巢了?”

      “对喽!”李长青心情很好地拍拍手,很热情道,“我系丽江人,不打失!”

      李平平来了兴趣,“不打失是什么意思?”

      李长青笑容深了点,“不撒谎的意思。”

      “哦哦,”李平平也笑了,思考片刻,突然竖起大拇指,很大声地冲窗外喊了句,“云南好美啊啊啊!不打失!”

      车内笑歪一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