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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暂时留下 沈鹿鸣开始 ...

  •   沈鹿鸣开始了她在永安街的蹲守生涯。
      每天早上天一亮,她就从福来客栈出来,到裴府对面的老槐树下一坐,啃着馒头盯着裴府的大门。中午饿了就去街口买个烧饼,下午继续蹲。天黑了回客栈吃饭睡觉,第二天继续。
      第一天,裴府的侍卫看了她好几眼,但没赶她。
      第二天,侍卫已经懒得看她了。
      第三天,有个侍卫路过的时候,甚至往她面前放了一壶水。
      沈鹿鸣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到了第四天,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天下午,裴衍从裴府出来,身后照例跟着两个小厮。他走到门口,看到了槐树下的沈鹿鸣,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在?”
      “在呢。”
      “你这样蹲下去,银子够花吗?”
      沈鹿鸣想了想,诚实地说:“不太够。”
      裴衍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她。
      沈鹿鸣接住银子,掂了掂,大约有五两。
      “这算借的。”裴衍说,“以后还我。”
      “行。”沈鹿鸣把银子塞进钱袋,“裴公子,你今天能带我进去吗?”
      “不能。”裴衍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堂兄今天不在。”
      “去哪了?”
      “上朝。”
      沈鹿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算了算钱袋里的银子。加上裴衍给的五两,她现在有八两多。够花一阵子了。
      她站起来,决定趁裴渡不在的时候,去别的地方转转。
      她要去的地方是城西。
      方老头说有事可以去醉仙楼找他。她还没去过。

      醉仙楼在白天看起来跟晚上完全不一样。
      晚上来的时候,巷子又深又暗,醉仙楼像一头蹲在暗处的兽。白天来,巷子里有阳光,有晾衣服的绳子,有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猫。醉仙楼就是一座普通的酒楼,门口的马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沈鹿鸣推门进去。
      一楼跟上次一样,几张桌子,几个喝酒的客人。她扫了一眼,没看到方老头。
      “姑娘,喝什么?”伙计迎上来。
      “找人。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灰布衫,喜欢剥花生。”
      伙计想了想:“你说方老?他在后院。”
      后院。
      沈鹿鸣穿过一楼,绕过厨房,推开后院的门。后院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竹椅。方老头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一顶草帽,似乎在睡觉。
      “方老头。”沈鹿鸣走过去。
      方老头没动。
      “方老头。”她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动。
      沈鹿鸣弯下腰,把草帽从他脸上拿开。
      方老头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只不请自来的猫。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你说的,有事来醉仙楼找你。”
      “我说的?”方老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说的是’以后有什么事’,不是’现在就来烦我’。”
      沈鹿鸣在他对面的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
      “我有事问你。”
      “问。”
      “你认识我爹。”
      方老头看着她,没说话。
      “你上次说’像你爹’,说明你认识他。”沈鹿鸣盯着他,“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方老头从旁边的桌上拿起花生米,慢慢地剥了一颗。
      “你爹,”他说,“是我兄弟。”
      沈鹿鸣的心跳快了一拍。
      “鹿鸣堂的兄弟?”
      方老头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鹿鸣堂四十七人,我是排行最末的那个。”他说,“你爹是堂主,我是……打杂的。”
      “打杂的?”
      “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情报我收集不了,护卫我打不过,联络我嘴笨,暗查我脑子不够用。”方老头笑了笑,“但你爹说,一个组织不能全是高手,也得有我这种跑腿的。”
      沈鹿鸣看着方老头。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但她知道,一个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翻进院子的人,不可能只是”打杂的”。
      “你为什么来京城?”
      “保护你。”方老头说。
      “谁让你来的?”
      “你爹。”
      沈鹿鸣愣住了。
      “我爹?”
      “你爹知道你来京城了。”方老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让我跟着你,别让你出事。”
      “他怎么知道我来京城了?”
      “你走的时候留了信。”
      沈鹿鸣想起来了。她走的时候确实在桌上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爹,我去京城闯江湖了,别担心”。她以为父亲看到信会着急,会派人追她回去。没想到父亲不但没追,还派了方老头来保护她。
      “我爹……他怎么说?”
      方老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鹿鸣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让她去吧。该知道的,她会知道。’”
      沈鹿鸣沉默了。
      该知道的,她会知道。
      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她早晚会查到鹿鸣堂的事?他知道她早晚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方老头。”
      “嗯。”
      “我爹……他现在怎么样?”
      “还好。绸缎铺子开着,日子照过。”方老头说,“就是老了不少。你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时间更长了。”
      沈鹿鸣的鼻子有点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从小练刀磨出来的。父亲教她练刀的时候,总是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纠正她的姿势。她的刀法是父亲教的,她的刀是父亲给的,她的名字也是父亲取的。
      她以为她了解父亲。
      但她不了解。
      “方老头,”她抬起头,“鹿鸣堂为什么散了?”
      方老头沉默了很久。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有些事,”他说,“不是我能告诉你的。”
      “又是这句。”
      “我知道你烦这句话。但有些事,得你自己去查。别人告诉你的,跟你自己查出来的,分量不一样。”
      沈鹿鸣想反驳,但她知道方老头说的是对的。如果裴渡直接把所有事情告诉她,她不会信。她得自己查,自己看,自己判断。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方向?”她说,“我该从哪里查起?”
      方老头想了想。
      “裴渡。”他说。
      “裴渡?”
      “裴渡知道的事,比你想的多得多。”方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跟鹿鸣堂的关系,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你留在他身边,迟早会知道。”
      “留在他身边?”
      “你不是已经在这么做了吗?”方老头笑了,“搬到裴府附近,天天去蹲守。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鹿鸣的脸有点热。
      “我那是为了查案。”
      “查案也好,别的也好,”方老头靠回竹椅上,重新把草帽盖在脸上,“留在他身边就对了。”
      他的声音从草帽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裴渡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方老头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像是睡着了。
      沈鹿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后院。

      从醉仙楼出来,沈鹿鸣没有直接回永安街。她拐进了城西的一条小巷,打算抄近路回去。
      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很高,把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巷子里阴凉昏暗。
      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堵了。
      四个人。
      四个穿着短打、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巷子中间,挡住了她的路。
      “哟,小娘子,一个人走夜路啊?”领头的那个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沈鹿鸣停下脚步,手按上了刀柄。
      “让开。”
      “让开?”黄牙男往前走了一步,“这条巷子是我们兄弟的地盘,过路得交过路费。”
      “多少?”
      “不多,把你腰上那把刀留下就行。”
      沈鹿鸣笑了。
      她笑的时候,手已经拔了刀。
      刀光一闪,快得那四个人都没看清。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黄牙男的衣襟已经被削掉了一角,飘落在地上。
      “这把刀,”沈鹿鸣把刀横在身前,“不送人。”
      四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扑了上来。
      沈鹿鸣的刀法是父亲教的。父亲教她的时候说过,她的刀法不算精妙,但胜在快和狠。江湖上真正的高手不多,遇到一般的混混,够用了。
      够用是够用,但四个人还是太多了。
      她打倒了两个,第三个从侧面偷袭,一拳砸在她肩膀上。她踉跄了一步,第四个人趁机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刀夺了。
      “小娘们儿还挺能打。”第四个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老实点,别动。”
      沈鹿鸣的脖子贴着冰凉的刀刃,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没有抖。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四个人,两个躺在地上,两个站着。站着的一个架着刀,一个在旁边看着。她的刀被夺了,但她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你们是什么人?”她问。
      “你管我们是什么人。”架刀的那个人说,“识相的就把钱袋交出来,我们放你走。”
      “我没钱。”
      “没钱?那你腰上那个钱袋是什么?”
      沈鹿鸣叹了口气。她今天出门带了裴衍给的那五两银子,全在钱袋里。
      “好吧,我给你。”她说,“但你得先让我把钱袋取下来。”
      架刀的人犹豫了一下,松了松手。
      沈鹿鸣伸手去解钱袋。她的手指碰到钱袋的绳子,但没有解。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摸到了腰间的另一样东西——一枚铜针。
      这是父亲教她的。不是暗器,是缝衣服的针。但父亲说,关键时刻,一根针比一把刀好用。
      她把铜针捏在指尖,猛地回头,一针刺进了架刀那人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一声,刀掉了。
      沈鹿鸣捡起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飞了出去。第四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沈鹿鸣没有追。她扶着墙,喘了几口气。肩膀上被砸的那一拳很疼,她活动了一下胳膊,还好没伤到骨头。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钱袋,拍了拍灰,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刀横在身前。
      来人停下了脚步。
      是裴衍。
      裴衍站在巷子口,手里还拎着折扇,看着沈鹿鸣——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脸上的伤和肩膀上被扯破的衣袖。
      “你受伤了。”
      “皮外伤。”
      “脸上也有。”
      沈鹿鸣摸了摸脸。右脸颊被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的疼。
      “你怎么在这?”她问。
      “路过。”裴衍走过来,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你打的?”
      “嗯。”
      “打得不错。”裴衍蹲下来,翻了翻那两个人的衣兜,从里面摸出了几块碎银和一把匕首,“这些人看着像城西的地痞,专门在巷子里劫道。你以后别走这种小路了。”
      “我知道了。”
      裴衍站起来,看着她。他的表情有点复杂——有担心,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沈鹿鸣说不上来,像是佩服?
      “走吧,”裴衍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
      “你脸都破了,还嘴硬。”裴衍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跟上。”
      沈鹿鸣跟上了他。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一前一后。裴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沈鹿鸣走在后面,手按着刀柄,警惕地看着四周。
      “你那个刀法,”裴衍头也不回地说,“是谁教的?”
      “我爹。”
      “你爹教得不错。”
      “那当然。”
      裴衍笑了一声。
      出了巷子,走上大路。永安街就在前面,裴府的围墙在夕阳下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
      “你住哪?”裴衍问。
      “福来客栈。”
      “那破地方?”裴衍皱了皱眉,“你一个姑娘家,住那种地方不安全。”
      “便宜。”
      “便宜也不能拿命换。”
      沈鹿鸣没说话。
      裴衍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有个主意。”他说,“你搬进裴府住吧。”
      沈鹿鸣愣了一下。
      “裴府有偏院,一直空着。你住那边,安全,也不用花银子。”裴衍说,“当然,得我堂兄同意。”
      “他会同意吗?”
      “我去说。”
      沈鹿鸣看着裴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来京城才十天,遇到了裴渡、裴衍、方老头,每一个都跟她父亲有关。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一个人闯江湖,现在发现,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谢谢你,裴公子。”
      “别谢我。”裴衍摇了摇折扇,“谢我堂兄。房子是他的。”

      当天晚上,沈鹿鸣搬进了裴府的偏院。
      偏院在裴府的东南角,独立成院,有一间正房、一间厢房和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跟醉仙楼后院的那棵很像。正房里桌椅床铺一应俱全,虽然简单,但比福来客栈那间小破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裴衍把她带到偏院门口,指了指里面:“就这了。缺什么跟管家说。”
      沈鹿鸣走进去,转了一圈,很满意。
      “裴公子,”她回头,“裴大人真的同意了?”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裴衍笑了笑,“我堂兄这个人,不反对就是同意。”
      沈鹿鸣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
      裴衍走后,沈鹿鸣坐在正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月亮从围墙上面露出来,照得院子一片银白。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把刀,放在桌上。刀柄上的鹿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想起今天方老头说的话——“裴渡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她想的哪样?
      她想的哪样?
      她想了想。她对裴渡的印象是:冷、硬、不好说话、城府深、不可接近。一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一个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面具后面的人。
      方老头说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沈鹿鸣想不出来。
      她把刀收好,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找机会跟裴渡好好谈谈。
      不是以”沈家嫡女”的身份,也不是以”鹿鸣堂堂主之女”的身份。
      就是以她自己的身份。
      她想知道真相。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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