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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暗流 沈鹿鸣在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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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鸣在裴府住下的第三天,终于见到了裴渡。
不是在书房,不是在前厅,是在后院的回廊上。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偏院的石榴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她洗了脸,梳了头,决定趁早去裴渡的书房门口蹲守。
她穿过中院的时候,看到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裴渡。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没戴冠。他站在回廊的栏杆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沈鹿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第一次看到裴渡这副模样。之前见到他,他要么穿着官服,要么穿着常服,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现在这样,头发松松地束着,衣领微敞,手里端着茶杯——看起来不像当朝首辅,倒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一个很好看的普通人。
沈鹿鸣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好看,是气质好。好看是皮相,气质是骨相。裴渡的气质是那种冷冽的、疏离的、让人不敢靠近但又忍不住想靠近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裴大人,早。”
裴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准确地说,停在她右脸颊上。那天在巷子里被蹭破的那块皮已经结了痂,但还看得出来。
“脸上的伤,好些了?”
沈鹿鸣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裴渡会问这个。在她的印象里,裴渡是那种不会关心别人死活的人。
“好多了。”她说,“谢谢裴大人关心。”
裴渡没接话。他转回头,继续看槐树。
沈鹿鸣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是来找他谈鹿鸣堂的事的,但现在面对面站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决定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
“裴大人,您每天都起这么早吗?”
“嗯。”
“为什么?”
“习惯了。”
沈鹿鸣点了点头。她也在想,一个当朝首辅,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公务,起得早是正常的。
“裴大人,”她鼓起勇气,“我有件事想跟您谈谈。”
“鹿鸣堂。”裴渡替她说出来了。
沈鹿鸣有点意外。
“你住在我的府上,每天早上来书房门口转一圈,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想谈什么?”
沈鹿鸣的脸有点热。她以为自己蹲守得很隐蔽,原来裴渡早就知道了。
“那您为什么不见我?”
“没什么好说的。”
“有。”沈鹿鸣往前走了一步,“名册上只有名字,没有故事。我想知道鹿鸣堂的故事。”
裴渡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住在偏院吗?”
“裴公子说是您同意的。”
“我没有同意。”裴渡说,“但我也没有反对。”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住在我的府上,出了任何事,我都要负责。”
沈鹿鸣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让她住进来,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住在府外更危险。城西的地痞能打她,但真正危险的人不会只派几个地痞。
“您是在保护我?”
裴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茶杯,转身往书房走。
“你跟我来。”
沈鹿鸣跟上了他。
书房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裴渡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排抽出了一个木匣。木匣不大,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这是我师父的信。”裴渡说,“他去世之前,把这些信寄给了我。一共十七封。”
沈鹿鸣看着那叠信,心跳快了起来。
“你父亲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三封信里。”
裴渡从木匣里抽出三封信,放在书案上。
“你可以看。”他说,“但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沈鹿鸣坐到书案前,拿起第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很潇洒,笔锋锐利,一看就是练过武的人写的。信的开头写着”渡儿”,落款是”孤鸿”。
孤鸿。
裴渡的师父叫孤鸿。
她开始读信。
第一封信的内容不长,主要是问候——问裴渡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朝堂上的事处理得顺不顺利。信的末尾提了一句:“长风来信,说鹿儿已经会舞刀了,甚慰。”
鹿儿。
那是她的小名。
沈鹿鸣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放下第一封信,拿起第二封。
这封信比第一封长一些。孤鸿在信里提到了鹿鸣堂的一些事——某个月做了什么事,帮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困难。信的中间有一段话让沈鹿鸣停了下来:
“长风欲退,我劝了三次,他不听。他说朝堂的局势变了,再不退就来不及了。我理解他,他有妻有女,不能不顾。但鹿鸣堂不能没有他。”
沈鹿鸣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父亲想退。师父劝了三次,他不听。他说朝堂的局势变了。
朝堂。
鹿鸣堂的事,跟朝堂有关。
她放下第二封信,拿起第三封。
第三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渡儿,为师时日无多。有些事,等不到当面跟你说了,写在这里。长风的事,你替我照看着。鹿儿那孩子,像她爹,倔。以后她若来京城,你多留心。不是让你帮她,是让你别让她走她爹的老路。”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落款是”孤鸿绝笔”。
沈鹿鸣盯着最后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别让她走她爹的老路。”
什么老路?
她抬起头,看向裴渡。
裴渡站在书案对面,双手负在身后,表情平静。
“你师父,”她的声音有点哑,“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八年前。”
“怎么去世的?”
裴渡沉默了一会儿。
“被人杀害的。”
沈鹿鸣的心沉了一下。
“谁杀的?”
“不知道。”裴渡说,“但我知道,杀他的人跟追杀你父亲的人,是同一批。”
沈鹿鸣的手握紧了。
追杀父亲的人。同一批。
她想起方老头说的话——“有些事,不是我能告诉你的。”她想起裴渡说的话——“你父亲的事,比你以为的复杂。”
现在她知道了。父亲不只是鹿鸣堂的堂主,他还是被人追杀的人。师父被人杀了,父亲被迫隐姓埋名逃到江南。鹿鸣堂散了,不是因为内部出了问题,是因为外部有人要他们的命。
“裴大人,”她站起来,“追杀我父亲的人,是谁?”
裴渡看着她。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方老头也说过这句话。”沈鹿鸣说,“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从我踏进醉仙楼的那一刻起,就回不了头了。”
裴渡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太后。”
沈鹿鸣愣住了。
太后。
当朝太后,赵氏。
“太后为什么要追杀我父亲?”
裴渡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把那幅画——画着孤鸿的那幅——取了下来,转过身,递给沈鹿鸣。
“你仔细看看这幅画。”
沈鹿鸣接过画,低头看。
画上的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江湖装束,站在一棵松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剑。他的脸很清晰——方脸,浓眉,眼神锐利但温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沈鹿鸣看着这张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裴府的书房里。是在更早以前,在很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
然后她想起来了。
父亲的书房里,也有一幅画。
画上的人穿着一样的青灰色装束,站在一样的松树下,手里拿着一样的剑。两幅画画的是同一个人,但角度不同——父亲书房里的那幅是从正面画的,裴渡这幅是从侧面画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裴渡。
“我爹的书房里,也有一幅这样的画。”
裴渡点了点头。
“两幅画是同一个人画的。画师是我师父的朋友,画了两幅,一幅给了我师父,一幅给了你父亲。”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不只是朋友。”裴渡说,“我师父和你父亲,是结拜兄弟。”
沈鹿鸣的手指收紧,画纸被她攥出了褶皱。
结拜兄弟。
裴渡的师父孤鸿,跟她的父亲沈长风,是结拜兄弟。
所以裴渡才会在信里说”长风的事,你替我照看着”。所以裴渡才会有鹿鸣堂的名册。所以裴渡才会让她住在裴府。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师父的遗命。
“裴大人,”沈鹿鸣的声音很轻,“您让我住进裴府,是因为师父的遗命?”
裴渡没有否认。
“师父让我照看你父亲。你父亲不在京城,你是他女儿。”他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沈鹿鸣心上。
不是因为关心她,是因为师父的遗命。不是因为想帮她,是因为责任。
她把画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裴大人告诉我这些。”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裴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鹿鸣。”
她停下脚步。
“师父的信里有一句话——‘别让她走她爹的老路’。”裴渡的声音很平,“你爹的老路是什么,你迟早会知道。知道了之后,你可能会后悔今天问的这些问题。”
沈鹿鸣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不后悔。”她说。
然后她走了出去。
沈鹿鸣回到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得到的信息。
第一,裴渡的师父孤鸿,跟父亲是结拜兄弟。
第二,孤鸿八年前被人杀害,凶手跟追杀父亲的人是同一批。
第三,追杀父亲的人,是太后。
第四,父亲退隐是因为”朝堂的局势变了”。
第五,师父让她”别走父亲的老路”。
这五条信息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想的结论——父亲手里,可能握着什么让太后不惜杀人灭口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答案就在裴渡的书房里。
她抬头看着石榴树。五月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像一团团小火焰。
“别让我走爹的老路。”她自言自语,“那我走自己的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不管前路是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不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师父的遗命,是为了她自己。
她想知道真相。
她有权利知道。
同一天,皇宫。
太后赵氏坐在慈宁宫的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参茶,面色平静。
一个宫女跪在殿前,低着头,声音发颤。
“太后,裴府……住进了一个姑娘。”
太后抿了一口参茶,没有说话。
“据暗探回报,那姑娘姓沈,江南人氏,自称是沈家的嫡女。”
太后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哪个沈家?”
“回太后,是……江南的沈家。”
太后放下茶杯。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殿内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盯紧了。”她说,“她跟裴渡是什么关系,查清楚。”
“是。”
宫女退下了。
太后靠在凤椅上,闭上了眼睛。
沈家。
二十年了。
她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已经老得翻不起什么浪了。
没想到,他的女儿来了京城。
而且住进了裴府。
太后睁开眼睛,目光冰冷。
“来人。”
一个太监无声地出现在殿门口。
“传哀家的旨意——让赵清漪进宫一趟。”
“是。”
太监退下了。
太后重新端起参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