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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赖上裴府 沈鹿鸣在裴 ...

  •   沈鹿鸣在裴府的书房里站了很久。
      久到裴衍都坐不住了,折扇也不摇了,试探着开口:“那个……姑娘?你没事吧?”
      沈鹿鸣没理他。她低头看着书案上的竹简,目光落在”沈长风”三个字上,像是被钉住了。
      鹿鸣堂主。
      她的父亲,沈长风,江南绸缎商人,爱喝闷酒的中年男人——是鹿鸣堂的堂主。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父亲教她练刀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有一次她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云。”
      她那时候觉得爹是个浪漫的人,喜欢看云。
      现在想想,他看的哪里是云。他看的可能是远方,可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江湖。
      “你父亲创建鹿鸣堂的时候,才十六岁岁。”裴渡的声音从书案对面传来。
      沈鹿鸣抬起头。
      裴渡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没看完的公文,但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
      “鹿鸣堂鼎盛时期有一百四十七人,分布在六州十三县。你父亲是堂主,下面有四个堂口,分别负责情报、护卫、联络和暗查。”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鹿鸣堂存在期间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朝廷知道,有些事朝廷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十五年前,鹿鸣堂散了。”
      “为什么?”
      裴渡没有回答。
      沈鹿鸣等了一会儿,知道他不会说。她没有追问。她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个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等。
      她把竹简重新卷起来,系上红绳,放回书案上。
      “谢谢。”她说。
      裴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鹿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裴大人。”
      “嗯。”
      “您是怎么得到这份名册的?”
      裴渡翻了一页公文:“你不需要知道。”
      沈鹿鸣没再问。但她记住了这个问题。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裴衍跟了上来。
      “姑娘,等等。”
      沈鹿鸣回头。
      裴衍站在走廊上,折扇抵着下巴,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好奇和同情混合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查下去。”
      “查什么?”
      “鹿鸣堂。”沈鹿鸣。
      裴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爹为什么给你起名叫’鹿鸣’吗?”
      沈鹿鸣愣了一下。
      “《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裴衍念了一句,然后笑了笑,“我想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鹿鸣堂还在。你是他最骄傲的孩子。”
      沈鹿鸣站在走廊上,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没有说话。
      裴衍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出去。”

      沈鹿鸣回到槐安巷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去了巷口的老张茶馆。老张茶馆是这条巷子里唯一一家茶馆,老板老张是个话多的人,什么消息都知道一点。
      她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第一,父亲是鹿鸣堂的堂主。
      第二,鹿鸣堂十五年前消失了。
      第三,裴渡手里有鹿鸣堂的名册。
      第四,裴渡知道鹿鸣堂的事,但不愿意多说。
      第五,方老头认识父亲,也知道鹿鸣堂的事,但同样不愿意多说。
      第六,裴衍知道一些,但说”不是他能说的”。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别查了。
      但她偏要查。
      沈鹿鸣喝了一口茶,开始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需要更多信息。裴渡那里有名册,但名册上只有名字,没有故事。她需要找到认识鹿鸣堂的人,从他们嘴里套出当年的事。
      但问题是,鹿鸣堂散了十五年,当年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隐姓埋名了,上哪儿去找?
      方老头?
      方老头肯定知道很多。但他嘴严得很,问什么都不肯多说。
      沈鹿鸣想了想,决定换个思路。
      既然直接问不出来,那就从侧面入手。裴渡不愿意告诉她鹿鸣堂的事,但她可以留在裴府附近,找机会慢慢打探。裴府是朝廷重臣的府邸,消息灵通,说不定能从裴府的人嘴里听到什么。
      而且——她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卷竹简的影子(当然竹简不在她面前,是在她脑子里)——裴渡的书房里肯定还有其他关于鹿鸣堂的东西。她只看到了名册,但书架上有那么多书,谁知道还藏着什么。
      她做了一个决定:搬到裴府附近住。
      槐安巷离裴府太远了,走路要大半个时辰。她得在裴府附近找个住处。
      第二天一早,沈鹿鸣就退了槐安巷的小院,带着全部家当——一个包袱、一把刀、三两七钱银子——搬到了裴府所在的街道。
      这条街叫永安街,是京城北边最宽敞的一条街。街两边都是大户人家的宅院,裴府在街的东头,占了半条街的宽度。街西头有一家客栈,叫”福来客栈”,沈鹿鸣去问了一下价格——一间房一天五十文。
      五十文。比槐安巷贵了一倍。
      但没办法,离裴府近。
      她租了一间最小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后墙,看不到街景,但胜在便宜。放下包袱,她出门直奔裴府。
      到了裴府门口,她犹豫了一下。
      昨天是裴衍带她进去的,今天她一个人来,侍卫不一定让她进。
      果然,门口的侍卫拦住了她:“姑娘,裴府不接待外客。”
      “我不是外客,我是——”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她不是裴府的客人,也不是裴府的下人,更不是裴渡的什么人。
      “我是裴大人的……”她卡住了。
      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熟人。”沈鹿鸣硬着头皮说完了。
      侍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请回吧。”
      沈鹿鸣站在裴府门口,进不去。
      她绕着裴府的围墙走了一圈。围墙很高,大约有两丈,墙头还嵌着碎瓷片,翻墙是不可能翻的。大门进不去,围墙翻不了,她总不能挖个地道进去。
      她在裴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开始蹲守。
      蹲守这件事,她在城南茶馆干过三天,有经验。关键是要有耐心,要能忍住无聊,要能在蹲守的同时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盯着裴府的大门。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人出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人出来。
      太阳开始西斜,沈鹿鸣的屁股都坐麻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正准备继续蹲,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又是你?”
      她回头,是裴衍。
      裴衍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手里没摇折扇,而是拎着一个油纸包。他看着沈鹿鸣,表情有点无奈。
      “姑娘,你在这蹲了一下午?”
      “没多久。”沈鹿鸣说,“也就两个时辰。”
      裴衍叹了口气:“你这样蹲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但我进不去。”
      “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去?”
      “我要找裴大人问点事。”
      “我堂兄不会告诉你的。”
      “那我就天天来,问到他告诉我为止。”
      裴衍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是不是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
      “知道。”沈鹿鸣认真地说,“但我选择不写。”
      裴衍被她噎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鹿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行吧。”他走到裴府门口,对侍卫说了一句什么。侍卫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裴衍回头看着她:“进来吧。”
      沈鹿鸣的眼睛亮了。
      “不过,”裴衍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能让你进去坐坐。我堂兄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够了。”
      沈鹿鸣跟着裴衍走进了裴府。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去书房。裴衍把她带到了前院的茶室,让人上了茶点,然后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先吃点东西。”裴衍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从早上就蹲在那,肯定饿了。”
      沈鹿鸣确实饿了。她没客气,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咬了一口。
      好吃。
      比她在槐安巷买的馒头好吃一万倍。
      “裴公子,”她一边吃一边说,“你为什么帮我?”
      裴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谁说我帮你了?我只是觉得你蹲在我家门口太碍眼。”
      沈鹿鸣笑了笑,没戳穿他。
      裴衍这个人,嘴上说着不帮忙,但行动上一直在帮忙。昨天带她进裴府,今天又替她跟侍卫说情。他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好人——只是碍于身份,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裴公子,”沈鹿鸣放下桂花糕,正色道,“我知道有些事你不能说。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裴衍看着她:“你问。”
      “裴大人跟鹿鸣堂有关系吗?”
      裴衍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是。”
      沈鹿鸣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关系?”
      “你说了只问一个。”裴衍笑着摇了摇折扇。
      沈鹿鸣深吸一口气,没有追问。她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裴渡跟鹿鸣堂有关系。这就够了。剩下的,她可以自己查。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你刚才说只问一个。”
      “那就再加一个。”
      裴衍无奈地笑了:“问吧。”
      “裴大人书房里那幅画——画上的人是谁?”
      裴衍的笑容收了。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很久。他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
      “我师父。”
      沈鹿鸣愣了一下。
      师父?
      裴渡的师父?
      她想起昨天在书房里,她确实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江湖人的装束,站在一棵松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剑。画上的题字是”师恩如山”。
      当时她觉得画上的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师父……叫什么?”她问。
      裴衍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你得问我堂兄。”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茶喝完了,糕也吃了,你该走了。”
      沈鹿鸣站起来,跟着裴衍往门口走。走到前院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裴公子。”
      “嗯?”
      “你师父……是不是也认识我爹?”
      裴衍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走吧。”他说。
      沈鹿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了。
      裴渡的师父,跟她父亲,可能认识。甚至可能不只是认识。
      她走出裴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永安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她站在裴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裴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沈鹿鸣转身,往福来客栈走去。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从腰间摸出那把刀。
      月光下,刀柄上的鹿纹清晰可见。
      她想起裴衍说的那句话——《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鹿鸣。
      她爹给她取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喜欢鹿,是因为鹿鸣堂。
      她是鹿鸣堂堂主的女儿。
      她从来不知道。
      沈鹿鸣把刀收回腰间,加快了脚步。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怎么从裴渡嘴里套出更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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