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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审问 沈鹿鸣回到 ...

  •   沈鹿鸣回到槐安巷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她租的小院在巷子最里面,一进门就是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房租一个月一两银子,贵得她心疼,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推开院门,发现门没锁。
      她明明锁了。
      沈鹿鸣的手按上了刀柄,脚步放轻,贴着墙根往里走。院子里很安静,歪脖子枣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碎影。她绕过石桌,往正屋走——
      正屋的门开着,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桌上还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沈鹿鸣站在门口,盯着那两只杯子看了三息。然后她转身,对着院子里的黑暗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黑暗里没有人应声。
      “不出来我就喊了啊。”她说,“这条巷子里住着七八户人家,我一喊他们全出来。”
      还是没有人。
      沈鹿鸣想了想,从桌上拿起茶壶,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对着黑暗说:“我给你倒了杯茶,出来喝。”
      沉默了大约五息。
      然后枣树上簌簌落下一片叶子,一个人影从树上无声地落下来,稳稳地站在院子里。
      是那个老头。
      醉仙楼角落里剥花生的那个老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沈鹿鸣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瘦削的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嵌在枯木里的珠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但沈鹿鸣知道,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翻进院子、爬上枣树的人,绝不普通。
      “你的轻功不错。”沈鹿鸣说。
      “你的耳朵不错。”老头在石凳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竹叶青配花生米,花茶配枣树,今晚运气不错。”
      “你跟踪我?”
      “保护你。”老头纠正道。
      “我需要你保护?”
      “今晚在醉仙楼,如果不是我按住你,你跑了会怎样?”老头看着她,“玄衣令的人不留活口。你知道你当时离门口多近吗?三步。三步之内,他们就会把你当同伙处理。”
      沈鹿鸣没说话。
      她知道老头说的是对的。当时她确实想跑,如果真的跑了,后果不堪设想。
      “你到底是谁?”
      “一个老头。”老头又剥了一颗花生米。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说了,保护你。”
      “谁让你保护我的?”
      老头没回答。他端着茶杯,看着头顶的月亮,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
      沈鹿鸣等了一会儿,放弃了。她换了个问法:“你知道鹿鸣堂?”
      老头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知道。”
      “那是什么?”
      “你真想知道?”
      “废话。”
      老头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鹿鸣堂,二十年前江湖上最有名的组织之一。”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门派,不是帮会,更像是一个……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做他们觉得该做的事。”
      “什么事?”
      “保护该保护的人,揭露该揭露的事。”老头说,“鹿鸣堂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他们不争名不夺利,只做一件事——替天行道。”
      沈鹿鸣听得有点恍惚。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在说书先生嘴里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都让她热血沸腾。但现在从一个深夜翻进她院子的老头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老头的表情变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沈鹿鸣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后来,鹿鸣堂散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是替天行道就能解决的。”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姑娘,我劝你一句。”他看着沈鹿鸣,“鹿鸣堂的事,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你会发现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东西。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沈鹿鸣站起来,跟老头对视。她比老头矮了半个头,但她没有退缩。
      “我爹瞒了我十七年。”她说,“十七年。他教我武功,给我一把刻着鹿的刀,却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我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清楚,你让我别查了?”
      老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他说。
      “像什么?”
      “像你爹。”
      沈鹿鸣一愣。
      老头已经转身往院墙走去。他走到墙根,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姓方,你叫我方老头就行。以后有什么事,去城西醉仙楼找我。”
      “等等——”
      老头翻墙走了。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沈鹿鸣站在院子里,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团乱麻。
      像她爹。
      方老头认识她爹?
      她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茶杯。两只杯子,一只被她喝过了,一只被方老头喝过了。茶是凉的,但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两只杯子收进屋,锁好门,吹灭了油灯。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裴渡说”你父亲不是做生意的”时的表情,一会儿是方老头说”像你爹”时的眼神。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刀,借着月光看刀柄上的鹿纹。
      鹿。鸣。堂。
      她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过去。
      如果父亲真的跟鹿鸣堂有关系,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说?他隐姓埋名跑到江南开绸缎铺子,是为了躲什么?
      还有裴渡。一个当朝首辅,为什么会认得鹿鸣堂的标记?他跟鹿鸣堂又是什么关系?
      问题越想越多,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沈鹿鸣把刀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她要去一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沈鹿鸣就出了门。
      她没去醉仙楼,也没去城南茶馆。她去了城北。
      昨晚被带去的那座宅子在城北。她记住了路线——从槐安巷出来往东走,经过鼓楼,再往北拐,穿过一条卖早点的巷子,宅子就在巷子尽头。
      她没有直接去宅子门口。她在斜对面的巷子里找了个卖包子的摊子,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观察。
      宅子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跟昨晚一样。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标记。宅子的围墙很高,看不到里面。
      沈鹿鸣吃了两个包子,又买了一个。她蹲在巷子口,看着宅子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裴衍。
      她认得他——不是因为她见过他本人,而是因为她在城南茶馆蹲点的时候,听人描述过裴家的人。“裴首辅有个堂弟,叫裴衍,二十出头,生得一副好皮囊,整日游手好闲,但人倒是不坏。”
      说书先生没骗人。裴衍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从宅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走一边跟小厮说笑。
      沈鹿鸣的眼睛亮了。
      裴渡不理她,但裴衍不一样。裴衍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包子屑,快步跟了上去。
      “裴公子!裴公子请留步!”
      裴衍回头,看到一个姑娘小跑着追上来,挑了挑眉:“姑娘认识我?”
      “久仰大名。”沈鹿鸣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裴公子,我有件事想请教。”
      裴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衣服上沾着包子屑,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腰间别着一把刀——一个看起来不太像大家闺秀的姑娘。
      “请教什么?”裴衍的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关于鹿鸣堂的。”
      裴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沈鹿鸣差点没注意到。但她的眼睛很尖,她看到了。
      裴衍很快恢复了笑容,折扇”啪”地合上:“姑娘说笑了,我一个纨绔子弟,哪里知道什么鹿鸣堂。”
      “你知道。”沈鹿鸣盯着他,“你刚才听到’鹿鸣堂’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
      裴衍看着她,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
      “姑娘好眼力。”他说。
      “那裴公子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裴衍打断她,“有些事,不是我能说的。”
      他转身要走。
      沈鹿鸣急了:“裴公子,我爹可能跟鹿鸣堂有关系,我——”
      裴衍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沈鹿鸣。这一次,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你姓沈?”
      “沈鹿鸣。”
      裴衍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吧。”
      沈鹿鸣跟上了裴衍。他带着她往城北走,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街道尽头是一座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裴府”。
      沈鹿鸣站在裴府门口,抬头看着那两个字。
      裴府。
      当朝首辅的府邸。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进去吧。”裴衍推开了门,“我堂兄在家。”
      沈鹿鸣跟着裴衍走进了裴府。
      裴府比她想象的大。进门是一个照壁,照壁后面是前院,前院两侧是厢房,正对面是正厅。穿过正厅,后面还有中院、后院。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把五月的阳光挡了大半。
      裴衍带着她穿过前院,往东边的一间厢房走。
      “堂兄在书房。”裴衍敲了敲门,“堂兄,有客人。”
      里面没有声音。
      裴衍推开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几卷公文。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裴渡。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头发还是用玉簪束着。他正在看一份公文,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目光从公文上移到裴衍身上,然后移到了沈鹿鸣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沈鹿鸣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裴渡。昨天在审讯室里,她太紧张了,没来得及仔细看他。现在再看,她发现裴渡的长相确实……怎么说呢,说书先生那些词用在他身上一点都不为过。但他的气质跟长相是反着的——长相温润如玉,气质冷得像一把刀。
      “裴大人。”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您昨天说我爹的事很复杂。我想知道,到底多复杂。”
      裴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衍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折扇摇得哗哗响,一副看戏的表情。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裴渡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
      “与你无关。”
      沈鹿鸣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与我无关?那是我爹。”
      “正因为是你爹,才与你无关。”
      沈鹿鸣愣了一下。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裴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父亲隐姓埋名十七年,就是为了让你不知道这些事。你现在非要查,是在毁他十七年的苦心。”
      沈鹿鸣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但她只被堵了一下。
      “我爹瞒了我十七年,那是他的选择。”她说,“但现在是我在做选择。我要知道真相。”
      裴渡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欣赏,不是厌烦,更像是一种……意外。好像她说了什么他没想到她会说的话。
      “你很固执。”他说。
      “我知道。”
      “固执的人死得快。”
      “那也得死个明白。”
      裴衍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裴渡看了裴衍一眼,裴衍立刻正襟危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鹿鸣。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抽出了一卷竹简。竹简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了,上面绑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他把竹简放在书案上,推到沈鹿鸣面前。
      “鹿鸣堂的名册。”他说,“二十年前最后一版。”
      沈鹿鸣低头看着那卷竹简,心跳快了起来。
      “你可以看。”裴渡说,“但看完之后,我不保证你会高兴。”
      沈鹿鸣伸出手,手指触到竹简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红绳。
      竹简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第一行写着四个字——
      “鹿鸣堂主。”
      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沈鹿鸣看着那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这个名字。
      不是从任何书里或江湖传闻里认识的。
      她认识这个名字,是因为——
      这是她父亲的名字。
      沈长风。
      竹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向裴渡。
      裴渡站在书案对面,看着她,表情依然平静。
      “我说了,”他说,“你不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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