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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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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扎着扭头去看,看见一张,很好看的脸。
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穿一件月白长衫,不是道袍也不是僧衣,倒像是书院先生的打扮。眉目温雅,下颌利落,鼻梁挺直,一双温润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微微蹙眉,低头看我。
他的手臂还环在我腰上,没有立刻松开。
我被箍得有些喘不上气。不是犯病的那种喘不上气,是,另一种。
“我、我的棋子掉进去了……”我指着井口,声音发颤。
“井水深寒,莫要涉险。”他看了井口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一只手揽着我的腰没放,另一只手伸出去,掌心朝下,覆在井口上方。
井水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而是从深处向上翻涌,像是有什么力量在牵引。水面鼓起一个弧度,然后。
一颗白色的棋子,裹在一团清亮的水珠里,从井底升了上来。
水珠托着棋子,稳稳地落进他的掌心。
他把棋子递给我。
“下次,”他说,“不要为了身外之物,把命搭进去。”
我接过棋子,手指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颗棋子,好像比从前更温润了。
“多谢。”我小声说,把棋子攥在手心里,忽然意识到他还揽着我的腰,脸腾地红了,“你、你可以放开我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转过身面对他,这才发现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我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淡,但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白棋上时,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说:“我是齐静春,来拜访断妄山掌门。”
“我是师父的首徒,”我把棋子重新挂回脖子上,红绳系紧了些,“齐先生,你的袖子湿了。”
齐静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刚才伸手到井口时,袖口浸到井水,洇出深色水渍。齐静春不在意地甩了甩,说:“无妨。”
“我带你去客房,给你煮茶,”我说,“算是谢礼。”
齐静春看了我一眼。
轻淡如三月的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
但我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胸口那颗棋子发烫。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如春河解冻,融冰水流。
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齐静春的眼神。虽然那眼神确实让人心跳。而是因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在我身体里轻轻响了一下,如一根琴弦被拨动。
情劫。
我想起了师父的话。
这就是情劫吗?第一眼看到,就心动?
齐静春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很快移开了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书箱的背带,声音很平静:“劳烦姑娘带路。”
他叫我姑娘,而不是道友或者首徒。这个称呼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齐静春在这个春天傍晚到的断妄山。
那年我十九岁,快二十了。师父说我的死劫就在这一年秋天,齐静春来得正是时候,不早不晚。
他来的名义,是寻两教合一论。齐静春说他在文庙时就对我师父的释道合一很感兴趣,特意来断妄山拜访,想讨教几日。
齐静春来断妄山的第一日。
师父说他是儒家教门的先生,学问极好,来此寻两教合一之论。
他真的很好看。好看得不像是来论道的,倒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师父让我负责这七日的茶水饭食,我没什么怨言,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事。于是从第一日开始,我每日早中晚三次,端着托盘去西厢客房送饭送茶。
“齐先生,早饭。”
第一天送早饭,齐静春开门时正在看书,手里握着一卷竹简,见我来了,便放下书。
齐静春站在门口,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又出现昨晚涌动的水光,但很快恢复温和而克制的平静。
“多谢姑娘。”齐静春接过食盒,“其实不必麻烦,我和你们一起用饭就好。”
“师父说他不习惯和人一起吃饭。”我说了一个不算谎话的谎话。师父确实不习惯和人一起吃饭,师父吃饭的时候喜欢一边吃一边看经书,嘴里念念有词,偶尔还会和经书里的人辩论,场面十分诡异。
齐静春似乎理解地点了点头,说:“有劳。”
“不麻烦,”我把托盘放在桌上,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三个馒头,“师父说你们儒家的人吃得清淡,我就没放油。”
齐静春看了一眼饭菜,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师父说的?”
“嗯,师父说你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不沾荤腥。”
“我沾,”齐静春说,“只是不刻意去沾。”
“那我明天给你加个蛋?”
齐静春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第二天送早饭,粥边多了一个水煮蛋。
齐静春看见那个蛋,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来剥了壳,吃了。
我转身要走,齐静春在身后叫住了我。
“姑娘。”
“嗯?”
齐静春犹豫了一下,说:“你……早上在喝药?”
我愣了一下。
“是,”我说,“我身体不太好,从小就这样。”
“什么病?”
“天生气弱,肺脉不通。”我随口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齐静春没有再问,但我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每天三顿给齐静春送饭送茶。他每次都会道谢,每次都会用那种克制温和的眼神看我,每次都会在我要走的时候多说一两句话。
“今天的茶很好。”
“这碟咸菜是你腌的?”
“竹林里的鸟叫声很好听。”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每一句都像是在努力地、小心翼翼地,靠近我。
而我也在靠近他。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自然而然的本能。像是两块磁石,隔着竹林,隔着情劫这两个字的沉重分量,还是在一点一点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