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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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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正厅。
白烛高烧,素幔低垂。正中的案几上赫然摆着一方牌位,上书“苏门婉女之灵位”,前面供着瓜果香炉,纸钱灰烬尚温。
沈清宴被簇拥着踏入厅门时,目光落在那牌位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死过一次。真正的死,死在公主府的锦绣堆里,死在臭驸马的刀下。
如今,另一个“苏婉”的灵位又摆在她面前。
何其讽刺。
“婉儿!我苦命的女儿啊——”王氏忽然拔高了调门,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泪水说来就来,“你知不知道,娘听说你在庄子上没了的时候,当场就晕了过去!这灵堂设了整整七日,娘天天以泪洗面,只恨没能护住你……”
她哭得情真意切,眼泪浸湿了帕子,周围的丫鬟婆子纷纷低头拭泪,仿佛真是一场感人至深的母女重逢。
沈清宴垂着眼,任由她抓着,身子微微发抖,像是被这阵仗吓住了。
“多、多谢母亲挂念……”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女儿……女儿也不知得罪了谁,竟有人要……要……”
她话未说完,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整个人摇摇欲坠。
苏文远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目光复杂——有惊疑,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麻烦找上门的烦躁。
“行了,哭什么哭!”他沉声打断,“既是活着回来了,就把这灵堂撤了,白事办成红事的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王氏连忙擦泪,一叠声地吩咐下人撤灵位、拆白幡,又转身关切地拉着沈清宴的手:“婉儿,你在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庄头派人送信来,说得不清不楚的,只说庄子上遭了贼人……你、你可曾伤着哪儿?”
这话问得关切,但沈清宴听得出来,她在试探。
“女儿也不知……”沈清宴摇头,眼神茫然又恐惧,“那晚下着大雨,女儿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柴房外有动静……然后就有人闯进来了,手里拿着刀……女儿吓坏了,只记得尖叫,后来庄头伯伯带人赶来,那贼人就跑了……”
她说着,像是想起那夜的恐怖,又抖了起来,泪水涟涟。
“那……那贼人可曾说了什么?你可看清了长相?”王氏追问,语气里那丝急切藏得很深,但沈清宴听得真切。
“没有……”她摇头,神情纯然无辜,“天太黑,又下着雨,女儿什么都没看清……只记得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把柴房翻得乱七八糟。”
王氏的眼底闪过一丝放松,但很快被担忧的神色掩盖。她拍着沈清宴的手背,叹息道:“可怜的孩子,定是遭了流寇。那庄头也是个不顶用的,连个人都护不住!”
苏文远皱眉道:“那庄头的信中说,送了一具贼人的尸首回京?那尸首呢?”
随行的护卫头领上前禀报:“回老爷,那棺椁停在城外义庄,不敢贸然送入城中。庄头交代,请老爷定夺。”
苏文远沉吟片刻,挥手道:“明日让管家带人去查验,若是无名贼匪,报官备案就是。既然是庄子上出的事,庄头也难辞其咎,回头我再问他。”
沈清宴低着头,听着这番处置,心中冷笑。
无名贼匪,报官备案。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揭过了。她的父亲甚至没多问一句,那贼人为何要杀一个被发配到庄子上的庶女,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他不想知道。或者,他不敢知道。
“好了,婉儿刚回来,就先安置吧。”苏文远转向王氏,“把她原先住的院子收拾出来。”
王氏面露难色:“老爷,婉儿的院子……这些日子府中修缮,暂时堆了些杂物,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不如先让婉儿住在清心阁?那边清静,也好让她养养身子。”
清心阁。
“也好。”苏文远随口应下,显然对女儿住哪儿并不上心,“你先歇息几日,旁的事以后再说。”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大约是觉得这场闹剧已经耽误了他太多工夫。
王氏目送丈夫离去,转头对沈清宴露出慈爱的笑容:“婉儿,娘带你去清心阁。虽说偏了些,但胜在清静,你先委屈几日,等正院收拾出来就搬过去。”
沈清宴低眉顺眼地点头,声音细弱:“全凭母亲安排。”
王氏满意地笑了笑,招手唤来一个丫鬟:“翠儿,你带婉小姐去清心阁,好生伺候着。小姐刚受了惊吓,身边不能离人。”
那丫鬟应声上前,朝沈清宴福了一礼:“奴婢翠儿,见过婉小姐。”
沈清宴抬眼打量她——约莫十七八岁,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嘴唇紧抿,是个精明谨慎的性子。王家的家生子,王氏身边得用的丫鬟,如今被派来“伺候”她。
“有劳翠儿姐姐了。”沈清宴轻声说道,重新低下头,将自己缩进怯懦无措的壳里。
王氏又安抚了几句,目送沈清宴跟着翠儿离开正厅,脸上慈爱的笑容一寸寸冷却。
她转身回了内室,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心腹嬷嬷周氏。
“夫人,您看……”周嬷嬷压低声音。
等闲杂人等走开,王氏的脸色骤然转阴,方才的温婉慈悲荡然无存。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老张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可那丫头方才说,什么都没看见……”周嬷嬷迟疑道。
“她说没看见,你就信?”王氏冷笑,“一个在庄子上活了几个月的丫头,千里迢迢被送回来,路上还遭了杀手,到了府门口还能说出那样的话——‘没如某些人所愿,病故他乡’。你听听,这话像是没看见的人说得出来的?”
周嬷嬷打了个寒颤:“夫人的意思是……她装的?”
“是不是装的,试试就知道了。”王氏目光冷厉,“让翠儿盯紧她,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还有,查清楚庄头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江南那边的杀手是谁收的钱,是怎么失的手,为什么尸首都让人送回来了——全给我查清楚。”
“是。”
“还有,”王氏顿了顿,语气森然,“她母亲那个贱人临死前,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她?当年我让人搜过柳芸的屋子,什么都没找到。但柳芸那个女人精得很,说不定早就把东西藏起来了。”
“夫人的意思是……那些账册?”
“若那东西落到苏婉手里,再交到老爷面前……”王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她能活着回来一次,我不信她还能活着出去第二次。”
清心阁坐落在苏府西北角,与主院隔着一座荒废的花园和两道月门。院墙上的白灰斑驳脱落,墙角生着青苔,几株老槐树遮天蔽日,即便正午时分也显得阴气沉沉。
翠儿推开院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婉小姐请。”她侧身让路,语气恭敬,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清宴的反应。
沈清宴踏进院子,环顾四周。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但显然久无人住,窗棂上的纱绢已经发黄破洞,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
“这地方……好久没人住了吧?”沈清宴怯怯地问。
“小姐说笑了,府里一直有人打扫的。”翠儿笑着说,推开正房的门,“小姐瞧瞧,虽然没有主院宽敞,但收拾得也算干净。”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架子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妆奁台。床上的被褥倒是新的,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墙角隐约可见水渍的痕迹。
沈清宴走进去,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抹,一层薄灰。
翠儿面不改色,抢在沈清宴开口前说道:“定是今早风大,从窗缝里吹进来的灰。奴婢这就去打水擦洗。”
她动作麻利,很快端来一盆清水,开始擦拭桌椅。沈清宴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前忙后,心中将方才的观察一一归档。
这清心阁偏僻至此,最近的院落也要穿过两道月门。院墙虽高,但年久失修,有几处砖石松动,恰好可以翻墙出入。院外是一片竹林,再往外便是苏府的西侧门,平日只有采买的仆役出入,守卫松散。
这是监牢,但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便利。
“小姐,您一路上受累了,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吧。”翠儿端来一碟糕点,又沏了壶茶。
沈清宴接过茶盏,凑到唇边,鼻翼微微翕动——茶香之下,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在桌上,拿起一块糕饼小口吃着。
“小姐怎么不喝茶?”翠儿问。
“路上颠簸,有些反胃,喝不下。”沈清宴按了按胸口,面露不适。
翠儿点点头,没有多劝,将茶盏收走。
沈清宴垂眸吃着糕饼,心中冷意蔓延。
傍晚时分,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娇脆的声音:“听说妹妹回来了?快让我瞧瞧!”
沈清宴抬眼,便见一个身着鹅黄衫裙、容貌娇艳的少女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苏府嫡女,苏锦瑶。
苏锦瑶比她大三个月,面如桃花,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王氏的娇横,但此刻却笑得十分亲热。她一进门便拉着沈清宴的手上下打量,语气夸张:“阿弥陀佛,妹妹果然平安回来了!娘亲前些日子日夜哭泣,我也陪着掉了不知多少眼泪。这下好了,妹妹回来,咱们姐妹又可以团聚了!”
她说着,眼眶竟真的微微泛红,似是十分感动。
沈清宴低头,声音细弱:“多谢姐姐挂念。”
“说什么客套话!”苏锦瑶挽着她在床边坐下,亲热地说,“妹妹在庄子上吃苦了,瞧这手,都粗糙成什么样了。”她摸着沈清宴的手,啧啧怜惜,目光却在她脸上流转,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到手的货物。
“我听说妹妹在庄子上遇到了歹人?”苏锦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可看清那些人的长相了?听说送回来一具尸首,怪吓人的。”
“没有。”沈清宴摇头,神情怯怯,“天太黑,什么都没看见。”
“那就好,那就好。若看清了歹人的脸,怕是要做噩梦呢。”苏锦瑶拍了拍她的手,目光一闪,又说道,“对了,娘亲说,当年的事是她处置得重了些,但也是为了让妹妹学好规矩。妹妹可别记恨娘亲。”
沈清宴抬起头,眼神茫然:“当年的事?”
苏锦瑶笑容微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就是那个……咒术人偶的事。娘亲当时也是气急了,才把你送到庄子上去的。说到底,不过是个误会。”
“哦……”沈清宴低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肩膀微微缩起,“那时候是婉儿不懂事,才惹母亲生气的。婉儿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苏锦瑶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话几句,方才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妹妹,你回来正好。过些日子府里要办赏花宴,京城许多贵人都要来。你可得好好养身子,别到时候病恹恹的,让人看了笑话。”
她说完,带着丫鬟们扬长而去。走出月门,她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对身边的丫鬟冷冷道:“去告诉娘亲,那丫头还是以前那副窝囊样,翻不出什么浪。”
夜深了。
翠儿在外间的榻上睡下,呼吸渐渐均匀。
沈清宴躺在硬邦邦的架子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
她在脑海中复盘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王氏的演技不算差,但那股杀意藏得不够深。她问了三次“可曾看清贼人的脸”,每次问法不同,但核心都是同一个问题:苏婉到底知道多少?
苏锦瑶呢?她提到了“咒术人偶”。那是原主被发配江南的原因——一年多前,王氏的心腹在苏婉房中“发现”了一个扎满银针的稻草人偶,上面写着王氏的生辰八字。年仅十四岁的苏婉百口莫辩,被定了“诅咒嫡母”的罪,若非苏老太从旁说了句话,当场就要被家法打死。最后改判送庄子“静养思过”。
沈清宴在接收这具身体时,残存的记忆中有一幕极为清晰:一个年幼的女孩跪在祠堂前,哭喊着说“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是谁放的”,但没有人信她。王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愤怒,是得意。
后来,苏婉去了江南庄子上。再后来,杀手就来了。
若王氏只是想除掉一个碍眼的庶女,有的是办法让她在庄子上慢慢“病故”,何必冒险派杀手?除非——她急于灭口,是因为苏婉可能知道了更致命的东西。
她需要时间,需要证据。
但在那之前,她还是扮演个废材庶女吧,能净量避免掉不必要的麻烦。
院外的老槐树上,夜栖的乌鸦发出一声啸叫。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