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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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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阁静到能听见槐树叶落地的声音。
沈清宴从翠儿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轮廓:裴文义已“病愈”还朝,任新吏部尚书,位列三公的太傅崔深正大刀阔斧地更换各地官员,朝堂上凡是曾与长公主有过交集的人,要么告老,要么外放,要么犯了“小错”被申饬降职。
而她的幼弟——那个才十三岁的小皇帝,据说是因哀思过度,深居简出,已有数月未开朝会。
她要去一个地方。
百晓生。
京城最大的情报暗网,由商贾、乞丐、妓女、镖师、茶楼掌柜织就的一张无形蛛网。
五年前,十七岁的沈清宴用第一笔军饷买下了濒临倒闭的三家茶馆,将它们变成了情报交换的节点。此后经年,她亲手搭建起一个横跨五道的消息网络——这便是百晓生的前身。
她必须联络上他们。
但如何出府?
*
“翠儿姐姐。”
这日午后,沈清宴轻声唤道。
翠儿正坐在门槛上打络子,闻言抬起头:“小姐有什么吩咐?”
沈清宴绞着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怯怯模样。犹豫了半晌,才红着脸小声说道:“我……我想出去一趟。”
“出去?”翠儿的眼神立刻警觉起来。
“嗯……”沈清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我想去东市的布庄瞧瞧,买些……买些女儿家用的私物。还有针线、脂粉……在庄子上这些年,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微微泛红,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袖口的补丁——那是她在庄子上自己缝的,针脚粗陋,与这府里小姐的身份格格不入。
翠儿上下打量她两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顿了顿。
“小姐稍等,奴婢去禀报夫人一声。”
沈清宴乖巧地点头,目送翠儿出了院门。
她知道王氏一定会同意。
原因很简单:一个会被放出去的庶女,才是一个能被监视的庶女。若她真把自己关在清心阁里哪儿也不去,王氏反而要起疑——什么都不做的人,要么是在等死,要么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况且,王氏也需要确认。确认她苏婉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出府后会去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翠儿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膀大腰圆、面相憨厚的婆子。
“夫人说了,小姐在庄子上受了苦,想出去散散心也是该当的。”翠儿笑着递过一个小小的荷包,“这是夫人给的二两银子,让小姐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沈清宴受宠若惊地接过,连声道谢,又怯怯地看了眼那婆子:“这位是……”
“这是刘妈妈,在府里做了二十年的老人了。夫人怕小姐出门不方便,特地让刘妈妈陪着。”翠儿笑道。
陪着?
沈清宴心中冷笑。
是押送才对。
但她面上只是点点头,柔声说:“有劳刘妈妈了。”
东市,京城最热闹的所在。
长街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首饰楼、胭脂铺、茶坊酒肆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耍猴的、算命的、讨饭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沈清宴下了小轿,刘妈妈紧随其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生怕她长出翅膀飞了。
“小姐,咱们先去哪家?”刘妈妈问。
沈清宴抬头望了望熟悉的街景,神情有些恍惚。
上一次走在这条街上,她还是长公主。那时她是骑马,而不是坐轿;那时她身后跟着的是砚辞和知瑶,而不是一个监视自己婆子;那时满街的人见到她都要退避行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与她擦肩而过,无人在意。
“小姐?”刘妈妈又唤了一声。
“……先去布庄吧。”沈清宴回过神来,低声道。
她进了一家绸缎庄,挑了许久,左看右看,拿起一匹素色绢布又放下,拿起一匹藕荷色绸子又嫌贵,磨蹭了足足两刻钟,最后只买了两尺最便宜的素绢。
刘妈妈看得不耐烦,心里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又添了几分鄙夷。
“小姐,还要去哪儿?”
“脂粉铺子。”沈清宴赧然道,“我、我在庄子上什么都没带回来……”
脂粉铺子里,她又在各色胭脂水粉间挑挑拣拣,试了又试,犹犹豫豫地买下一盒最廉价的茉莉粉。
刘妈妈越发松懈——这种小家子气的作派,确实不像有什么心机的。
接着是针线铺子、点心铺子……沈清宴一家一家地逛,脚步轻快,神色雀跃,仿佛真的只是个好容易出趟门、看什么都新鲜的深闺少女。
但在她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中,目光始终在扫视街巷。
招牌、巷口、人流——
百晓生的联络点还在吗?
前世她布下的那些“眼睛”,裴文义清除了多少?
“哎哟!”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忽然从人群中蹿出,一头撞在沈清宴身上。
“作死啊你个小叫花子!”刘妈妈立刻上前,一把推开那乞丐。
“对不起对不起!”小乞丐连声道歉,一溜烟钻进人群不见了。
沈清宴低头拍了拍被撞的衣襟,若无其事地说:“算了刘妈妈,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正从街口纵马而来,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沈清宴被人流挤到路边,抬眼望去,看见队伍正中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
车帘半掀,露出一张清俊矜贵、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裴文义。
他正微微侧头,与车旁一名武官低声交谈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眉目间,依旧是那副如墨如画的温雅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世上再无烦扰,无愧于心。
四个月了。
从他端来那碗毒药,到现在,不过四个月。
沈清宴站在路边,隔着人群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恨意,没有杀气,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只有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小姐?小姐!”刘妈妈推了推她。
“啊?”沈清宴回过神来,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懵懂怯懦的模样,“那人……好大的排场。”
“那是新任吏部尚书大人!”刘妈妈压低声音,语气里又是敬畏又是得意,“小姐在庄子上待久了不知道,如今朝中除了皇上,就属这位裴大人最说得上话了。听说他本是长公主的驸马,长公主薨了之后就辅佐朝政呢。”
“这样啊……”沈清宴垂下眼,轻声说,“那可真是位贵人。”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怯怯道:“刘妈妈,我有些口渴了。前面有家茶楼,能不能歇歇脚再走?”
刘妈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是家不起眼的小茶楼,门面老旧,招牌上的金漆都剥落了大半。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大多是些短打扮的脚夫和闲汉。
这种地方,倒也不像能出什么幺蛾子。
“行吧,歇会儿就歇会儿。”
茶楼名叫“听雨轩”。
名字风雅,但内里陈设简陋。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不值钱的仿品。柜台上趴着一个打瞌睡的老掌柜,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
沈清宴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妈妈坐在她对面,叫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小姐喝不惯这种茶吧?”刘妈妈有些幸灾乐祸。
“还好……在庄子上,连这个都喝不上。”沈清宴捧着粗瓷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喝得很慢。
茶是劣茶,但足够她在店里多坐一会儿。
刘妈妈灌了两碗茶,肚子忽然咕噜噜一阵响。她脸色微变,按住腹部,表情有些尴尬。
“小姐,我……我去趟茅房。”她压低声音,“你可别乱跑。”
“嗯,我就在这儿等刘妈妈。”沈清宴乖巧地点头。
刘妈妈快步往后院去了。她一走,沈清宴便站起身,缓步走到柜台前。
那老掌柜仍趴在柜上打盹,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沈清宴伸出食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三下。
一长两短。
老掌柜的鼾声顿了一下。
沈清宴又叩了两下。
这一次,节奏不同——先是食指轻叩,再是中指重叩,最后五指轮番点过台面,如同一串隐秘的音符。
这是百晓生的接头暗语。当年她亲手设计的十八种识别暗号之一。
老掌柜缓缓抬起头来。
他面容苍老,眼皮耷拉着,看起来与寻常茶楼掌柜别无二致。但当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沈清宴看到了一双与年纪不相称的利眼——浑浊之下,藏着精光。
“客官……还要点什么?”老掌柜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打盹被打断后的含糊应对。
但他的手指,在柜台下轻轻叩了两下。
回应了。
沈清宴没有多言,只是将手伸入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玉扣。只有拇指大小,质地寻常,雕工平淡无奇。唯一特别的是,玉扣中间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一个极其少见的纹样。
三瓣莲花。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玉。那是十五年前,沈清宴在第一家茶楼开张时,亲手从河滩上捡来的石头,自己打磨雕刻的。她只刻了三枚,一枚给了掌事,一枚给了砚辞,最后一枚留在自己手中。
这玉扣不是凭信——它就是身份本身。只有当年她亲手交付此物的人,才知道其中含义。
老掌柜的目光落在玉扣上。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清宴看到,他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指节骤然收紧,青筋暴起。
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
“客官……这茶凉了。”老掌柜开口,声音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发颤,“请随老朽到里间,给您换热茶。”
他转身推开柜台后的一扇小门,侧身让开。
沈清宴回头瞥了一眼后门的方向——刘妈妈还没回来。
她闪身进了里间。
门刚关上,那老掌柜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苍老的身躯伏在地上,剧烈颤抖。
“主……主上?”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满脸褶子都在哆嗦。
“是您?真的是您?可您不是……不是已经……”
他没能说出那个“薨”字。
沈清宴没有扶他。她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心中翻涌,面上却平静如水。
“老周。”她唤出他的名字。
周叔,百晓生京城总舵掌事。五年前,他还是个在赌坊门口讨饭的乞丐头儿。是沈清宴收了他,让他管账、管人、管消息。他替她卖命半生,三十岁开始不过五年就头发花白。
“主上!”周掌柜猛地磕了个头,声音压在喉咙里,“他们说您薨了,我们都以为是裴文义那狗贼害了您……可我们查不到证据,他太干净了!他——”
“我知道。”沈清宴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是被他害死的。”
周掌柜抬起头,眼神从悲痛转为震惊,又转为狂怒:“果真是他?!”
沈清宴没有解释太多。她现在没时间。
“长话短说。”她弯下腰,将他扶起,“我这副身体不是原来的。怎么做到的,以后再说。现在告诉我——百晓生还在吗?”
周掌柜用力擦了把眼泪,神情立刻收敛,恢复了情报头子应有的冷静。
“还在。但……”他咬牙,“裴文义的人打压得很厉害。他登太傅之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我们在各部的暗线。京中的据点被迫关了六成,外围的探子被抓了至少三四十人。我们已将核心转入更隐秘的地下,现在主要靠码头、集市和暗窑传递消息。”
沈清宴并不意外。
当年她培养百晓生,裴文义是知道的。虽然她从未让他接触核心,但他身为她的枕边人,多多少少能摸到一些脉络。以他的聪明,登位后必定第一个铲除这个情报网。
“砚辞呢?”她问出最挂心的问题,“还有知瑶和疏临——她们怎么样了?”
周掌柜的脸抽搐了一下,似是难以启齿。
“砚辞姑娘……在谢府。”
“谢府?”沈清宴眉头一拧,“哪个谢府?”
“永安侯府。谢之臣。”
沈清宴愣住了。
谢之臣?
“他怎么……”她顿住,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谢之臣是幼弟的侍读,常出入宫禁。他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话没正形,行事也荒唐。她向来懒得搭理他。
但她死后,砚辞逃进了谢府。
这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长公主被害的真相吗?”沈清宴问。
“应当知道。砚辞姑娘是公主近侍,那夜的事,她或许看到了什么。”周掌柜低声道,“她逃出公主府时身负重伤,是谢小侯爷的人在半道上截下了追杀者,后来裴文义来要人,谢之臣说此人与自己有过节,要自己亲自处理,她入谢府后便再未出来过。谢府戒备森严,我们的人一直没能与她接头。”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
谢之臣为什么要救砚辞?
是仗义出手,还是另有所图?
“知瑶和疏临呢?”
周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
“知瑶姑娘……被裴文义的人抓住了。关在天牢秘密牢房,罪名是‘盗取禁中财物’。审了十余日,没审出什么,但人……”他顿了顿,“伤得很重。我们的人买通了狱卒,偶尔能递些伤药进去,但救不出来。”
沈清宴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在耳边放大了数倍。
知瑶是她最小的侍女,四岁就跟着她了,那时知瑶细眉细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最爱在值夜时偷偷绣香囊,总是绣歪。
“疏临呢?”
“疏临姑娘……”周掌柜声音更低,“她在那夜突围时,身中数刀坠落山崖。后来我们查到,她被人捞起,藏在京郊一座尼姑庵里养伤。但不等我们接应,裴文义的人就搜到了那附近。她不得不再次出逃,如今……下落不明。我们的人还在找。”
三个人。
一个藏在谢府,一个关在天牢,一个逃亡于野。
沈清宴缓缓睁开眼睛。
“继续找疏临。知瑶那边,维持现状,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告诉藏在牢里的弟兄,给我盯死每天进出天牢的人,画下每一个人的脸,记下每一个人的品阶。我要知道是谁在审她,审的是什么。”
“是。”周掌柜立刻应下,又急急问道,“主上,您现在……这身份是谁家的?可需要我们接应?”
沈清宴摇了摇头。
“我现在是户部郎中苏文远的庶女,苏婉。目前还算安全。你不要直接联系我,苏府有王家的眼线。”她沉吟片刻,“东市牌坊下第三根石柱的缝隙,可以作为死信投放点。我会定期去取。”
“明白。”
“还有一件事。”沈清宴的声音变得更低,“帮我查一查谢之臣。”
“谢小侯爷?”
“查他这四个月来的动向。查他与裴文义的关系。查他府上还有没有别人。查他——”沈清宴顿了顿,“到底知道多少。”
“是。”
沈清宴将玉扣收回袖中,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周。”
“主上?”
“我还活着这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出鞘般的寒意,“暂时只有你知道。在时机成熟之前,所有人——包括百晓生的核心掌事——都不必知会。”
周掌柜深深一揖:“属下明白。”
沈清宴推开小门,重新回到大堂。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素净的脸上。她又成了那个怯懦木讷的庶女,肩膀微微缩着,眼神怯怯的,仿佛刚才那场密谈从未发生过。
刘妈妈正从后门急急忙忙跑回来,捂着肚子,脸色还不太好。
“小姐!你……你没乱跑吧?”
“没有。”沈清宴摇摇头,乖巧地坐回原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粗茶,小口喝着,“刘妈妈好些了吗?”
她的手指很稳。
就像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时那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