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天也在伪装废柴》木雁间

5、第 5 章 于

　　于是，庄头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他必须立刻、亲自或派最可靠的人将苏婉这个“活证据”和杀手的尸体作为物证，以及他的详细陈情文书，一并护送回京，直接交给他的顶头上司——苏文远苏大人！
　　沈清宴垂下头，肩膀瑟缩着，默默垂泪，显得无比脆弱无助：“那……那我该怎么办？庄头伯伯，您行行好，给我指条活路吧……”她将弱者姿态做足，逼着庄头说出那个她想要的方案。
　　庄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又“深明大义”的决定：走！你必须走！立刻回京去！
　　他凑近了些，语气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急切，实则全是自保：“你听伯伯说，只有回京，回到苏大人跟前，你才安全！你是苏家的血脉，苏大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外面被人害了吧？我把这里的事情原原本本写在信里，连同那个杀手的尸首一起送回去！让老爷亲眼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容不下你！到时候，是请老爷为你做主，还是另寻地方安置，都由老爷定夺！这庄子……这庄子是万万不能再留你了！”
　　沈清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感激”，声音哽咽：“真……真的可以回京吗？可是……父亲他……”她适时表现出对父亲的畏惧和不确定。
　　“必须回！”庄头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唯一的真理，“只有这样才能说清楚！你放心，伯伯我会派得力的人护送你和……和那证据一起回去！路上定然护你周全！你回了京，见了老爷，就把这里的委屈、还有那晚听到的话，一五一十都告诉老爷！老爷明察秋毫，定会为你做主的！”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是替苏婉打算，实则每一个字都在为自己开脱：看，我把人和证据都安全送到了，怎么处理是你们苏家的事，以后再有风波，可怪不到我头上了。
　　沈清宴心中冷笑，面上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重重地点点头，泪水滚落：“谢谢……谢谢庄头伯伯……您的恩情，婉儿没齿难忘……”
　　“唉，快别这么说，平安到家就好，平安到家就好。”庄头虚扶了一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他立刻转身吩咐手下：“快去准备车马！要最稳当的！再挑几个机灵可靠的，立刻准备护送婉姑娘回京！还有，把那贼人的尸首处理好，一并装车！快！”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露出一线微光。
　　沈清宴低下头，用帕子拭去眼泪。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那脆弱惊惶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锐光。
　　骡车晃晃悠悠驶出庄园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困了她数月的地方。
　　骡车吱吱呀呀地行驶在泥泞的官道上。江南的雨时断时续，空气依旧湿黏闷人。车队规模不大：一辆载着沈清宴，一辆拉着那口薄棺的板车，以及四名庄头派出的“得力”护卫——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监工兼脚夫，他们只盼着赶紧把这晦气的差事办完回庄。
　　沈清宴靠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外表的柔弱无法掩盖内心的汹涌。她仔细复盘着庄头的话，几乎可以肯定杀手源于苏家主母王氏。
　　行程第一日傍晚，投宿在一处简陋的驿站。板车上的棺材太过扎眼，引得驿丞和往来差役侧目不已。护卫头领硬着头皮上前解释：“家中人病故，送灵柩回乡安葬。”虽勉强过关，但沈清宴清楚地看到驿丞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夜间，她隐约听到护卫们的低声抱怨：
　　“真是晦气！拉着个死人走官道，盘查都麻烦！”“可不是，这天气，再放两天怕是都要有味了……”“头儿，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偷偷埋了？反正证据确凿，庄头的信里都写明白了……”
　　驿站内。
　　柴房门闩被从外悄无声息地拨开。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侧身闪入，动作轻捷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他迅速扫视黑暗的柴房，目光锁定了角落里那堆简陋铺盖上蜷缩的身影。
　　紧接着，第二道黑影也随之潜入，并反手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雨声。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和一丝对这次“简单任务”的轻视。
　　先进入的杀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同伴守在门边望风，自己则拔出腰间淬了毒的短刃，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地逼近那个似乎毫无察觉的“睡梦中人”。
　　然而，就在他举起刀，即将狠狠刺下的瞬间——
　　那原本“熟睡”的身影竟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侧一滚！
　　刀尖“噗”地一声深深扎入草垫，几乎是擦着沈清宴的脊背而过！
　　杀手甲显然没料到目标竟如此警觉，一击落空，令他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沈清宴根本不顾身后冰冷的杀意，凭借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滚倒的同时，右手已精准地摸到了草铺下那根磨尖的粗铁钉！她借翻滚之势猛然回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钉狠狠扎向杀手甲因俯身攻击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吼！
　　杀手甲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颈侧一凉，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和迅速流失的气力！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在黑暗中目光冷冽如冰的女子，手中的短刃当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伤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守在门边的杀手甚至没看清同伴是如何被反杀的，只听到一声短促的惨呼。他心中大骇，立刻意识到目标绝非普通弱质女流！他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抽刀疾扑而来，刀锋划破黑暗，带起一股锐风，直劈向刚刚起身、尚未站稳的沈清宴！
　　沈清宴就地一个狼狈的翻滚，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刀锋擦着她的头皮掠过，斩断几缕发丝，冰冷的寒意让她头皮发麻。力量、速度、武器，全面劣势！她根本不可能正面抗衡！
　　杀手攻势凌厉，刀刀致命，显然武功远在同伴之上。沈清宴只能凭借对柴房地形的熟悉和小巧的身法不断躲闪、后退，利用堆放的杂物阻碍对方的动作。柴房空间狭小，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杀手长刀的施展，但她臂膀、后背仍被凌厉的刀锋划出了几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体力在急速消耗。
　　她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杀手乙眼中闪过狞厉之色，手中长刀再次狠戾刺出，誓要将她钉死在墙上！
　　生死关头，沈清宴的大脑冷静到了极致。她猛地将一直紧握在左手的东西——那是她白天打扫灶膛时偷偷藏起的一把干燥呛人的灶灰，用尽力气狠狠扬向杀手乙的面门！
　　“咳！呸！”杀手乙猝不及防，被糊了满眼满口，视线瞬间模糊，辛辣的刺激感让他眼泪直流，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咒骂出声。
　　沈清宴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机会！她根本没有试图去夺那柄致命的长刀，那无异于自杀。她如同灵活的狸猫，猛地从杀手因不适而露出的空档中钻过，合身扑向那扇刚刚被杀手撞得半开的柴房门！
　　“来人啊！！！有贼啊！！！杀人了！！！”她用这具身体能发出的最尖利、最惊恐的声音，撕破了雨夜的沉寂！
　　房内血腥味弥漫。另一名被迷眼的杀手视力逐渐恢复，看到同伴毙命的惨状和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下手狠辣的女子，心中骇然。他自知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握紧了刀。
　　沈清宴却在此刻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直击对方心理：“你的同伴死了。你任务失败，回去，‘主母’会放过你吗？”
　　杀手动作一滞，眼神闪烁。
　　沈清宴继续道，语速加快：“她派你们来灭口，就不会留活口落下把柄。你现在只有两条路：死在这里，或者……死在她手里。”她顿了顿，抛出一个诱惑，“或者，选第三条路——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活命。”
　　“你……什么意思？”杀手沙哑地问，警惕却被动摇。
　　“制造我已被杀的假象。”沈清宴目光锐利，“用他的血，用我的衣物，做出我已被你们杀死并拖走处理的现场。然后，你消失，永远别再出现。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远走高飞的钱。如此一来，你可以向你的‘主母’复命，说我已死，任务完成。而她，会相信一个‘已死’的人还能威胁到她吗？你得了生路，我也得了清静。”
　　这是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但逻辑上却可行。杀手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看了一眼同伴的尸体，重重点头：“……好！但我怎么信你？”
　　沈清宴冷笑：“你只能信我。因为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动作要快，庄里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两人迅速行动。沈清宴脱下外衣，撕扯破碎，沾染大量血迹，丢弃在现场，又故意弄乱柴房，制造出搏斗后尸体被拖走的痕迹。杀手则清理了自己留下的痕迹。
　　“钱呢？”杀手急问。
　　沈清宴从砖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数月来攒下的所有铜钱和一小块碎银。
　　“这是定金。记住，若他日我听闻任何风声，无论天涯海角，我既有本事让你同伴死在这，就有本事找到你。”她恩威并施。
　　杀手接过钱，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迅速消失在雨夜之中。
　　不久后，百人举着火赶来，只看到满地狼藉、大片血迹、破碎的染血衣物，以及那名被杀死的杀手尸体。被吓得魂飞魄散，自然相信了“婉姑娘”已被另一名杀手杀死并拖走处理了的“事实”。
　　次日清晨，队伍即将出发时，沈清宴怯生生地对护卫头领说：“李大哥……昨夜我梦见我娘了……她哭得厉害，说孤魂野鬼不得安宁……我知道带着棺椁行进缓慢，但、但能否请各位大哥行行好，买些石灰香料尽量防腐，尽快赶路？我……我到了京城，定向父亲禀明各位的辛苦，必有重谢……”她再次祭出“柔弱哀求+利益许诺”的组合，眼中含泪，语气真挚，仿佛真的只是思母心切，惧怕亡灵不安。
　　护卫头领犹豫了一下。丢弃尸体的念头确实有过，但万一这小姐真在老爷面前得了脸，回头追究起来……况且她承诺的“重谢”也让人心动。最终，他点点头，派人去附近镇上采买了些石灰草草处理棺材缝隙，并加快了行程速度。
　　行程至第五日，已近南北交通枢纽淮州地界。车马行人明显增多。在一处茶馆歇脚时，沈清宴听到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话题竟扯到了京城苏家！
　　“……要说那苏文远苏大人，最近可是走了背运！听说在户部差事出了纰漏，被上官申饬了好几次！”“哦？我怎听说是因为他家里不太平？好像是他家那个夫人，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了？”“嘘……小声点！听说他们家前几个月送出去的那个庶女，没了！”“没了？怎么没的？”“谁知道呢？说是病死的，可这当口……啧啧，巧得很呐……”
　　沈清宴默默听着。
　　进入淮州地界的一座桥梁关卡，他们被一队官兵拦下了。盘查的队正显然收到了严查往来人等的指令，对棺椁尤其敏感。
　　“棺材里是什么人？路引文书拿来看看！”队正厉声道。
　　护卫头领赶忙递上文书，解释是送自家小姐灵柩回乡。
　　队正检查文书，又看向骡车：“车里是谁？”
　　“是……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护卫头领有些紧张。
　　队正疑心更重，大步走向骡车，就要掀帘查看。
　　车内，沈清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旦被确认身份，王氏很可能早已打点过，她要么被当场扣下，要么就会被“意外”处理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威严的喝令：“让开！速速让开！钦差行辕车驾到此，闲人避让！”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旗帜鲜明的精锐骑兵护着几辆豪华马车疾驰而来，气势惊人。关卡前的官兵和百姓纷纷慌乱避让。
　　那盘查的队正也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转身去维持秩序，迎接钦差队伍。
　　趁着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钦差队伍吸引，护卫头领也松了口气，赶紧示意车夫驱动骡车，混在纷纷扰扰的人群中，快速通过了关卡。那队正忙于接待钦差，也无暇再顾及他们这“不起眼”的送葬队伍了。
　　京城，苏府。
　　朱门大户前竟挂着刺目的白幡，门楣上贴着挽联，一副正在办丧事的模样。几个仆人穿着素服，无精打采地守在门口。
　　一辆风尘仆仆的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粗布衣裳、头戴帷帽的女子走了下来。她身姿挺拔，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气度。
　　她一步步走向苏府大门，帷帽下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些白幡。
　　守门仆役见一陌生女子径直走来，正要上前驱赶，却见那女子停在大门正前方，缓缓摘下了帷帽。
　　露出一张清瘦却眉目如画的脸——正是那个据说早已“惨死”江南的庶女苏婉！
　　所有仆役都如同见了鬼一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吓得连连后退，几乎瘫软在地。
　　沈清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惊骇的脸，声音清晰、冰冷，穿透了苏府门前的寂静，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不孝女苏婉，历劫归来。听闻家中正在为我治丧？劳烦通报。”
　　话音落下，门口死寂一片。一个机灵点的仆役连滚爬爬地冲进府内，声音凄厉变形：“老、老爷！夫人！鬼、鬼啊！！婉、婉小姐她……她回来了！！！”
　　很快，院内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率先冲出来的是苏文远。他官袍都未换，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和难以置信，口中喃喃：“胡说八道！怎可能……”当他看到门口那个活生生、虽然清瘦却眼神锐利的女儿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顿住脚步，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你……是人是鬼？！婉儿？！你不是已经……”
　　紧接着，苏夫人王氏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也快步走出。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裳，发间簪着白花，一副主母哀悼庶女的慈悲模样。然而，当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沈清宴时，那脸上的悲戚和从容瞬间冻结，如同精美的瓷器骤然裂开一道道细纹。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腹前的双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四目相对。
　　沈清宴的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得像寒潭，里面没有委屈，没有哭诉，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仿佛在说：“没想到吧？我回来了。你的戏，该唱完了。”
　　王氏的眼里闪过一阵惊骇，随即平静下来。
　　但她毕竟是经营内宅多年的主母，极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硬是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惊喜”和“不敢置信”的表情，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婉……婉儿？真的是你？老天爷……你还活着！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快、快进来！让母亲好好看看！”她上前一步，试图去拉沈清宴的手，动作却有些僵硬，仿佛想去确认眼前的是不是真人。
　　沈清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触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王氏，语气淡漠如冰：“有劳母亲‘挂心’了。女儿命大，没如某些人所愿，‘病故’他乡。”
　　这话如同冰冷的刀子，直刺王氏心窝，也让旁边的苏文远脸色更加难看，看看女儿，又看看妻子，眼中充满了混乱和猜疑。
　　府门口，阳光正好，却照得那白幡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