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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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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时间在压抑的劳作与隐秘的谋划中流逝。
沈清宴,“苏婉”这副身体的力气被她用军中法门和艰苦劳作磨炼得强韧了些,虽仍清瘦,但不再是那副走几步就喘的破败模样。
她与李四几人形成的利益小团体越发稳固,虽仍是底层仆役,却让她零星地捕捉着外界的风声。
京中的消息断断续续,拼凑出的图景令她心焦:裴文义已“病愈”还朝,看似谦恭辅政,实则与崔深一唱一和,不动声色地将她昔日留下的根基逐一剪除。
几位曾为她仗义执言的官员或被调任闲职,或因“小错”被申饬。幼弟的消息依旧被严密封锁,仿佛深宫中的一抹影子。
裴文义的权力正在加速巩固,一旦他彻底掌控全局,她将永无翻身之日,而幼弟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这夜,暴雨倾盆,砸得柴房屋顶噼啪作响。沈清宴刚将记录着京中官员调动信息的炭笔纸藏回砖后,正欲歇下,动作却骤然僵住——她瞥见门缝底下,那片因屋内微光,而映出的狭窄光影里,有几个模糊的影子无声地移过”
一种经沙场淬炼出的本能让她瞬间汗毛倒竖。她几乎是立刻吹熄了那盏小油灯,将自己隐入最深的黑暗角落,屏住呼吸,手指摸向藏在草铺下的一根被她磨尖了头的粗铁钉——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脚步声!极其轻微,却被雨声勾勒出轮廓,不止一人,正朝着柴房而来。不是庄里仆役拖沓的步子,而是训练有素、刻意放轻的移动。
她的心脏重重撞着胸腔。
柴房门闩被从外悄无声息地拨开。一道黑影闪入,紧接着是第二道。他们没有立刻动作,似乎在适应黑暗,呼吸压得极低。
“确认是这里?”一个沙哑的声音气音问道。
“没错,庄头指的路,那个叫苏婉的庶女。”另一个声音更冷些,“处理干净,上面要绝对稳妥。”
电光石火间,沈清宴已无暇细思。两人的目光已锁定了她草铺的位置,正一步步逼近。
生死关头,沈清宴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她计算着距离,估算着对方的实力。不能硬拼,必须智取,必须一击致命!
就在其中一人伸手欲掀开那堆破旧铺盖的刹那——
“唔!”一声压抑的痛呼!
沈清宴如同蛰伏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磨尖的铁钉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精准无比地狠狠扎进了离她最近那名杀手的脖颈侧面!温热的血液喷溅了她一手一脸!
那杀手捂着脖子嗬嗬倒地,挣扎着,血沫从指缝涌出。
另一名杀手显然没料到目标竟有如此狠辣迅猛的反击,愣了一下,但随即反应极快,反手抽出一柄短刀,疾风般劈向沈清宴!
沈清宴就地一滚,狼狈躲开,刀锋擦着她的头皮掠过,斩断几根枯草。力量悬殊太大了!她根本近不了身!
“倒是小看你了!”杀手冷笑,攻势更急。沈清宴凭借小巧的身法和对黑暗的熟悉勉强周旋,柴房空间狭小,杂物众多,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杀手的动作。但她身上已被划出几道血口,体力急速消耗,险象环生。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就在她被逼到墙角,短刀再次刺来的瞬间,她猛地将藏在手里的另一件“武器”——白日里偷偷收集来的一把干燥呛人的灶灰,狠狠扬向杀手的脸!
“啊!”杀手猝不及防,被迷了眼睛,动作一滞,咒骂出声。
就是现在!
沈清宴没有试图去夺刀,那不可能成功。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合身扑上,不是扑向杀手,而是扑向那扇刚刚被杀手撞得半开的柴房门!
“来人啊!!!有贼啊!!!杀人了!!!”她用这具身体能发出的最尖利、最惊恐的声音,撕破了雨夜的沉寂!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在安静的庄园里如同炸雷。远处立刻传来了犬吠声、模糊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那杀手眼睛又痛又模糊,听闻动静,明显慌了神。他深知任务失败,若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他恶狠狠地朝沈清宴的方向虚劈一刀,试图逼退她好脱身。
沈清宴早已趁机滚到门外廊下,继续放声尖叫,将动静闹到最大。
杀手不敢再恋战,踉跄着冲入雨幕,试图翻墙逃走。
庄子里的人已被惊动,火把亮起,人声嘈杂。李四和几位守门人提着棍棒赶来时,只看到地上脖颈还在汩汩冒血的尸体,和缩在廊下角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脸上血迹斑斑、吓得语无伦次的“婉姑娘”。
“血……好多血……贼……他要杀我……我……我不知道……”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完美扮演了一个受惊过度、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弱女子。
庄头带着人赶来,看到屋里的尸体和外面的混乱,脸色煞白。在他的庄子上出了人命,还是刺杀,这要是传出去……
沈清宴在众人的注视下,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回忆”:“我……我听到动静……醒了……他们……他们好像在我枕头下找……找什么东西……然后就要杀我……”
她这话看似混乱,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庄头!
找东西?这两个明显是外面来的凶徒,潜入一个浣衣女的柴房杀人,还能找什么?联想到这位“婉姑娘”是被京城贵人“特殊关照”送来的……
庄头瞬间汗流浃背。他以为自己接了个看管闲人的轻松活儿,却没料到这竟是个烫手山芋,卷进了他根本惹不起的阴谋里!这次是杀手摸进来,下次呢?万一上面觉得他这里不安全,或者干脆想连他一起灭口……
他看着惊魂未定、哭得快要晕过去的苏婉,眼神彻底变了。这女人不能再留在他庄子里了!她就是个祸害!
几天后,惊魂未定的庄头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他必须把这个麻烦送走。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此事骇人听闻,已非庄上所能处置,且“苏婉”姑娘受此惊吓,身心俱损,庄上条件简陋,恐不利休养。为安全计,也为表对京中贵人的负责,应即刻将苏婉并此事详情文书,一并护送回京,交由其原主家定夺处置。
逻辑严密,情理皆通。既甩掉了烫手山芋,又彰显了自己的尽责和谨慎。
于是,几天后,在一队看似护送实为押送的庄丁“保护”下,沈清宴低着头,坐上了离开庄园的骡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江南黏腻的梅雨气息。
她轻轻抚摸着袖中暗藏的那枚从杀手身上摸到的、刻着特殊徽记的铜扣,眼底深处,冷冽的寒光取代了连日来的惊惶怯懦。
京城,她终于要回去了。
屋内。
油灯摇曳,映照着庄头那张惊魂未定又满是算计的脸。他搓着手,在屋内踱步,最终停在了坐在下首、脸色依旧苍白、低眉顺眼的沈清宴面前。
“婉…婉姑娘啊,”他刻意放软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急躁和恐惧,“你看这事儿闹的……谁能想到,京里……京里竟有人容不下你,派了这等杀才来!我这庄子小门小户,实在经不起这等风浪啊!”
沈清宴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身体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庄头伯伯……我、我也不知道得罪了谁……那晚,我好像听他们低声嘟囔……说什么‘主母吩咐’、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我母亲的人?她……她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吗?”她适时地表现出恐惧、困惑。
这话如同惊雷,彻底炸响了庄头脑子里那根弦!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话可不敢乱说!这……这……”他急得团团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身份留在这儿是个天大的麻烦!这哪是静养,这是催命符啊!”
他猛地停下,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急于甩脱干系的决绝:“婉姑娘,不是伯伯我心狠,实在是护不住你了!这次侥幸,下次呢?伯伯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庄头在查看杀手尸体和现场后,就惊恐万分。他自然首先联想到这是京城主家内部的阴私官司!一个被主母打发来的庶女,引来杀手灭口,这再“合理”不过了!
他吓破了胆:天爷!这定是主母娘娘容不下人,要下死手啊!这……这苏婉姑娘要是在我这儿被杀了,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苏大人怪罪下来,或者主母娘娘为了灭口连我一起……我得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