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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 ...

  •   江南的梅雨季节,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来。柴房角落散发着霉味,与身上粗麻布衣的汗馊气混合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沈清宴的神经。
      这具名为“苏婉”的身体,虚弱得超乎想象。只是提着半桶水走上几步,肺部就像破风箱般嘶哑作响,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手上的老茧被水泡得发白,裂开细小的口子,一沾到皂角或脏水就刺痛钻心。手臂上的乌青渐渐淡化,但新的磕碰伤总在不经意间添上。
      白天,她是所有人口中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婉姑娘”。
      她低着头,用力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脏衣服,棒槌砸在湿衣上的闷响,掩盖了她暗自调整呼吸、试图运转前世军中习得的粗浅内息法以强健体魄的微末动静。她的动作看似笨拙缓慢,却暗合某种节律,最大限度地节省体力,并悄悄拉伸这具缺乏锻炼的身体。
      她去喂猪食时,会留意猪圈旁哪条小路通往后面的山林,记下守卫交接班时短暂的间隙和视野盲区。
      她打扫院落时,会默默记下庄头管事们的作息、他们之间的言谈神色、谁与谁交好、谁又与谁有龃龉。哪个仆役贪小便宜,哪个婆子嘴碎爱打听,哪个小厮常被派去镇上采买……所有这些琐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她一一拾起,在脑海中慢慢串联。
      夜晚,是独属于她的时间。
      她小心翼翼地藏起白天捡来的、相对平整的废纸和烧剩下的炭条。等到庄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敢挪开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取出藏匿的、偷偷攒下的一小盏灯油和灯芯——这是她用省下的半个窝头从一个贪嘴的小丫头那里换来的。
      微弱的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照亮了她眼中不灭的火焰。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写下零碎的关键词:【庄头-贪墨-粮仓】【管事张-与厨娘私通】【采买-李四-五日一圩】【护卫-两班-酉时交接】
      更多的纸上,是她基于前世记忆和对当前处境的推断,进行的朝局推演:【裴文义-“悲痛”-蛰伏?伪装!】【辅政大臣-皆有派系-可分化?】【陛下-深居-被软禁】写到这里,她的笔尖总会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那才十一岁的幼弟……如今在虎狼环伺之下,该是何等惊恐无助?
      恨意与焦灼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时候。她需要力量。
      除了力量更需要金钱和耳目。而这两者,在这封闭的庄子里,都极其难得。
      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
      负责采买的仆役李四回来后唉声叹气,抱怨邻县今年雨水多,某种常用的止血草药价格翻了两倍还不止,庄头给的采买钱根本不够,回来少不了挨骂。
      沈清宴正低头擦拭着廊下的地板,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她记得前世看过江南道的奏报,提及邻县去年此地曾遭水患,这种草药产量确受影响,但更上游的某县因地形之利,反而丰收,只是消息闭塞,药价尚未涨起。
      她迟疑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前日听路过歇脚的货郎说,好像……西边三十里的柳林镇,那草药……还挺便宜……”
      李四一愣,疑惑地看向这个平时几乎不开口的姑娘。
      沈清宴立刻低下头,加快手中动作,一副说错话后害怕的样子。
      李四将信将疑,但下次采买时,还是绕道去了一趟柳林镇,果然以平价购入所需草药,甚至还多买了一些倒手给邻庄,小赚了一笔。
      回来后,李四再看苏婉的眼神就有些不同了。他试探性地又来找她“闲聊”,抱怨其他东西难买。
      沈清宴极其谨慎。她从不给出确定信息,总是用“好像”、“听说”、“可能”之类的模糊字眼,而且只选择那些地域差价不大、不易引人注目的小商品提示,比如某种特定的绣线、一种南方常见的干果在北方圩市偶尔能卖上好价钱等等。
      几次下来,李四和另外两个机灵的仆役发现,这个看似木讷的婉姑娘,偶尔“无意”透露的消息竟总能让他们占到些许便宜。虽然每次都是小利,但对他们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沈清宴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在一次“闲聊”中,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怯懦的担忧:“李四哥……这些事,若是让管事的知道……我怕……”
      李四等人立刻明白。他们尝到了甜头,自然不想断掉这隐秘的财路,同时也不愿声张引来旁人分羹或管事责罚。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悄然形成。
      沈清宴开始“收网”。她不再免费提供信息,而是暗示需要“回报”——有时是帮她多带一包最便宜的伤药,有时是分她微乎其微的铜板,更多的时候,是要求他们分享在集市上听到的、关于外界的各种零碎消息。
      “北边来的商队好像少了?”“听说京城还在戒严?”“长公主薨了,京城是不是很乱啊?”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只是村妇好奇外面的世界。
      通过这些拼凑起来的信息碎片,她艰难地勾勒着外界的轮廓:长公主“病逝”后,裴文义的表现堪称“完美”,悲痛欲绝,数次哭晕于灵前,甚至因“哀思过甚”而病倒闭门不出,赢得了朝野上下不少同情与赞誉。朝政暂由几位辅政大臣协同处理,其中,新吏部尚书最为活跃,频繁调动官员,安插人手。关于小皇帝的消息极少,只知他更加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每一个信息都像一根针,扎在沈清宴的心上。裴文义!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忠臣孝子!他是在用悲恸的表象麻痹众人,争取时间,同时,新任吏部尚书正在前台替他清洗朝堂,将他们的人一个个拔除,换上自己的党羽!
      她仿佛能看到,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正在被一点点蚕食、瓦解。
      不知道砚辞,知瑶,疏临怎么样。
      她得想办法回京。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可又告诫自己不能急,不能乱。裴文义需要时间巩固权力,这同样也给了她时间。她必须利用好这宝贵的蛰伏期,织就一张属于自己的、哪怕最初极其微小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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