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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拔丝山药(三) 考虑一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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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好疼!”
哪怕是在这个鬼地方,有些判了死刑的病依旧无能为力,还生不如死。陈唐一直觉得,不能安乐是一大遗憾,不能掌管自己的生死是一大不幸。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他的脸庞、四肢都是皮包着骨头,唯独腹部高高隆起,仿佛亟待临盆。
他叫宝儿,昨天刚过完二十岁生日。自从被判死刑后,他生生熬了一年半。
陈唐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他很想解脱。
床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神色焦灼,眼窝凹陷,一看到全副武装的“院长”,二话不说跪倒在他身前,打着手势咿咿呀呀乱喊,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是个哑巴。
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在求救,他要救他的宝儿。
女护士向“院长”行了个礼,迅速退出病房。
见“院长”无动于衷,哑巴急了,抓住他的裤腿疯狂磕头。
陈唐很好奇,像宝儿这样的活死人,真的还有拯救的可能吗?
但是药人露出的那一双眼睛,眼底黯淡无波,宛若初春寒潭,徐徐落雪。他很平静,或者说,他不惊讶。
病房门被推开,女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进来,床上绑着一个赤/裸的男人。男人睁着眼睛,满脸惊恐,张着嘴却说不出话。但他看上去很健康。
哑巴看见后,嘴角缓缓上扬,指尖使劲戳着药人的小腿,见他没反应,哑巴站起来扣住药人的肩膀,强行将他的视线移到被绑着的男人身上。
女护士在哑巴的注视下,将病床推到宝儿旁边。
“院长,可以开始了。”女护士严肃说完,从床底抽出一管针剂。
药人没动,哑巴急了,生拉硬拽把他拖到女护士旁边。
宝儿是哑巴的弟弟,是他的宝贝,是他终极一切都不愿舍弃的人。而被绑着的男人,是一不小心给他们希望的人。
传说中有这样一家医院,可以目换目,以心换心,以身换身,那里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不愿意治病的病人。
宝儿的表情开始扭曲,他的瞳孔无限放大,里面依稀可见两个字:不要。
晶莹的液体从针管消失,男人的瞳孔渐渐涣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的肌肉下浮着清晰的经络,血液汩汩流淌,仿佛差一点就要冲破皮肤。
女护士丢掉针管,低头退到一旁。
药人被哑巴强塞了一把手术刀。那和平常的手术刀不太一样,它更像一把刀,一把能把人拦腰砍成两半的刀。
宝儿的四肢没有退化,要修补的只是躯干,所以向一个健康的人借一下上半身,是他的哑巴哥哥唯一需要为他做的事。
药人攥着刀,刀锋反衬着宝儿苦苦哀求的眼神。
“不......不要。”宝儿挪动嘴唇,艰难吐字。
药人犹豫了。
因为他认识宝儿,宝儿也认识他,他们在这里,曾是挚友。他们只需要凭借对方的一个眼神,就能清晰明了彼此的心意。
陈唐突然不想插手这件事,药人想救朋友,哥哥想救弟弟,女护士想得到院长的认可,好像都没错。
而另一个人,那个健康的男人,不在任何人的考虑范围内,至少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人会为他的牺牲感动落泪,只会有人觉得,他该死。
他该死吗?
陈唐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砰!”
门突然被踹开,一群浑身是血的白大褂冲进来,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冷兵器冲药人大喊:“院长,药人不见了!连姨带人围了整个医院,我们......我们快撑不住了!”
话音一落,女护士和哑巴几乎同时冲过去,用血肉之躯抵着疯狂劈下的利刃,生生把碍眼的人赶出病房。
砰!砰!砰!
他们在疯狂撞门。
“院长,快动手啊!”女护士大喊。
鲜血,渐渐裹住女护士和哑巴,无数双锋利的爪子破门而入,指甲缝里溢出的血气刮破他们的五官,挣扎与喊叫破浪滔天。
药人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依旧保持着持刀而立的姿势。陈唐悠然走到他身边,她看见宝儿的眼球往自己身上转了转。
宝儿能看见她。
陈唐淡淡地问药人:“你不动手,是不会,还是不敢?”
如果不会,我应该向你道歉,因为手太快,把院长杀了。如果不敢,我应该嘲笑你,没有让人满意的能力,就不要有随意接刀的勇气。
“不敢不会。”药人也淡淡地回。
说完,他举起刀,刀锋飞快划过宝儿隆起的肚子,刹那间,绿色液体喷射而出,升华成气直冲天花板。
不到三秒,宝儿的躯干化作一滩血水,只留下一个头颅,刻着满意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陈唐迎了一眼药人的释然,砍断缚住男人的绳索。可惜他的肉/体像充满了气,意识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陈唐想捡起地上的针管,身后刮起一阵凉风,她下意识旋转匕首,刀刃削掉女护士的半个脑袋。
而药人手中的刀也早已贯穿哑巴胸膛,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门口的动静越来越大,吵得陈唐有点头疼。
“你去你妈那里露个面,然后再跑。”陈唐出了个馊主意。
药人诚然知道那是个馊主意,“唰”一下背起男人,踹开房门,所有白大褂顿时没了声音。
药人:“都给我回到各自的科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来!”
领导的威压,无人敢反抗。为了饭碗,为了明天的生活费。
很快,走廊恢复平静。
药人说,这里叫天堂谷,活人来到这里,是为了救死人。这里套着白衣的,各个沾满鲜血。这里被吊着半条命的活死人,都失去了自我。
天堂,轮回。一亿个细胞死一亿次,生命的意识只需要第一次。
“恭喜你来到天堂谷,你,出不去了。”药人握紧双拳,毫无征兆向陈唐挥去。
他的手逐渐变成石头,插满钉子的石头,破碎的空气撕裂成风,刮过陈唐的眼睛。
“砰!”
两块石头撞在陈唐的匕首上。
药人的口罩掉到地上,白大褂迅速脱落,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风将他脸上的邪佞尽数扩散,青筋混着血丝暴起,眼球快要凸出眼眶。
药人一字一顿道:“我想要,你的身体。”
陈唐翻转匕首,砍碎两块石头,一击刺中他的心脏。
药人发笑:“难道,你对我的头,不感兴趣吗?”
陈唐握紧刀柄,一步逼近,将药人抵在墙壁,伤口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白色的黏稠胶状物,一丝一丝,缠着刀尖。
陈唐想拔出匕首,它却死死焊进了他的胸口。
药人嘴角上扬,缓缓抬手,握住被白色胶状物裹住的匕首。他的牙齿,一颗一颗从嘴里掉出来。他的眼球,连着血丝,垂到鼻孔的位置。
这时,他背上的男人突然睁眼,一只手横穿进他的左胸膛。
陈唐轻微一颤。
那只健康的,健壮的手,从胸腔里掏出一颗完美的心脏。
药人的心脏,在左边?
裹在匕首上的白色物体逐渐缩回,陈唐拔出匕首,对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刺去。
“砰!”心脏炸成碎片,陈唐眼前晃过一片白光。
脸火辣辣的疼。
透过窗帘缝隙,陈唐能瞧见太阳,她最厌恶的太阳。阿姨每次都这样,从来不会把窗帘拉严实。
陈唐好像恢复了点力气,恶心的感觉却还在。分明没动那杯冰橙汁,胃却灼烧得厉害。
治疗一次,消停两天,这是陈唐清醒的时候拼死和厉叔定下的规矩。所以今明两天,除了吃饭和吃药,陈唐应该都不会见到阿姨。真是件不错的事。
陈唐撑着地板,挪动身体,想努力坐到床上。刹那间,耳边响起一阵锐鸣。好在她速度够快,两眼一黑瘫倒在床上。
阳光很刺眼,一条明线从她的左眼角划过,落到她的右肩。可惜她没有力气往旁边挪一寸。她的右手好像粘着什么东西,有股淡淡的馨香。
“我很好奇,你平常吃什么?”药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大啃一口苹果,清脆的咀嚼声令陈唐很不舒服。
吃什么?反正吃什么她都尝不出味道,什么东西能让阿姨方便灌进去,她就吃什么。
药人见她懒得回答,将啃了一半的苹果随手一扔,几步窜到她面前,学着她的模样倒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我告诉过你,我也换过心脏。其实,我不仅换过心脏,”药人伸出手,蜷了蜷手指,感受着指尖的麻意,“这副身体的一切,都不属于我。”
五脏六腑不是,四肢百骸不是,甚至连情感,都不一定是。
在药人说出他心脏的秘密后,陈唐怀疑过,直到那个男人精准把他的心脏掏出来,陈唐便确信了。
“你不应该,把他留下。”陈唐自言自语般说。
本来要将躯干奉献给宝儿的人,似乎知道不少秘密。比如真正的院长已经死了,比如药人的母亲连姨,才是天堂谷的掌舵人。
药人笑了笑:“你知道的,活人来不了,死人出不去,天堂谷,是活死人的天下。”
那陈唐的擅闯,岂不是罪大恶极?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药人盯着天花板四处飘移的光斑,缠着红血丝的眼球不停转悠,慢慢,溢出热泪。
“我想帮十六个人得到解脱。”
药人的这副身躯,有十六个捐献者,他们还活着,他们时刻准备着,供血。
陈唐想说这个忙她不想帮,她能帮别人解脱,谁来帮帮她啊?交易不对等,她不想做。
右手的馨香似乎浓郁了不少,吻着陈唐的口鼻沁入心房。
奇怪,她早就失去了味觉,按照道理来说,嗅味一体,她竟然还能闻到?
“你答应我,我就把我的味觉给你。”药人说。
陈唐心口一颤,那抹馨香裹着她的心脏,顺着血液淌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打开了她闭塞已久的味蕾。
阿姨推门进来,吃饭了。
陈唐艰难起身,望着阿姨手上那一盘饭菜。清炒娃娃菜,平菇胡萝卜,鱼香肉丝,小米南瓜粥。它们有了颜色,有了香味。
阿姨把餐盘和一瓶盖的药放在桌上,冲陈唐竖起三根手指。
陈唐知道,三十分钟后,她要来收盘。瓶盖里必须干干净净,餐盘随意。没有停留,阿姨摔门而去。
陈唐挪到桌前,看着,闻着,花花绿绿的食物,举起勺子,舀半勺粥,颤颤巍巍送到嘴边。
真难吃。
“考虑一下吧,我说话算数。”药人一脸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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