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也择

7、拔丝山药（一） 他只是怕疼

　　那是一张枯瘦如柴的脸，毫无血色，眼窝凹陷，黑眼圈近乎落到鼻尖，两颊锋利，整张脸就像一个倒三角。他没有头发，光秃秃的头顶贴着许多创口贴。

　　可他的笑容很干净，没有咧到耳根，只微微提唇，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

　　陈唐第一反应，是惊奇。

　　因为他穿着病号服，鼻子下面，身体下面，还连着数不清的导管。首先排除病友的可能，这里的治疗手段不包括添砖加瓦。

　　那人见陈唐没反应，利落地推开窗户，两腿一蹬哗然落地。

　　“你好啊朋友，我是药人。”

　　药人很活泼，主动向陈唐伸出手。密密麻麻全是针孔的手。

　　陈唐没力气抬手，连多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就沉沉昏睡过去。

　　“快！用药啊！打针啊！手术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陈唐被一阵痛骂声吵醒，她站在一个特殊病房里，通体的墙壁都是淡粉色，床单被罩也是淡粉色，就连抢救的仪器都缀着彩色涂鸦。

　　就是病床上的人，氧气罩下的面孔，和干尸无异。

　　陈唐仿佛看到死神，举着镰刀向他靠近。

　　起搏器疯狂冒火星，围着他的白衣对他灼伤的皮肤视而不见，直到仪器上的波浪线渐渐恢复，领头的人司空见惯般擦掉他胸前的鲜血，若无其事瞥向声嘶力竭的老妇人。

　　“救回来了。”

　　老妇人长舒一口气，脸上没有喜悦，只有如释重负。

　　那群白衣撤得很快，病房里只剩下瘦削的身影，还有静静观望着他的陈唐。

　　他叫......药人？

　　光是病房里乱七八糟的味道就让陈唐遭不住，中药、西药、各种试剂、消毒水，还有说不清楚的腐烂酸臭，混着一丝淡雅清新的高调香水，简直是雪上加霜。更不用说长期被锁在这里的药人了。

　　陈唐缓缓走到他身边，也不管他是不是醒着，直问：“你想出去吗？”

　　那群白衣走的时候没有锁门，房间里唯一的窗户也开着一条缝，显然在他们眼中，药人根本没有起身的力气，何况逃跑。

　　药人撑开厚重的眼皮：“想，可......我妈不让。”

　　刚刚那位老妇人？陈唐还以为是他奶奶。

　　药人从药罐里出生，注定一生泡在药罐里。老妇人之所以白了头，满脸皱纹，都是操心操出来的。毕竟药人于她而言，就是一切。

　　药人得了什么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静坐不久会突然抽搐，发出一些人类听不懂的声音。走在路上会突然失去力气重重倒地，磕得浑身是伤。

　　他吃不进饭，喝不下水。为了让他活着，只能硬往他胃里塞东西，再从□□里把残渣掏出来。

　　活得毫无尊严，毫无希望。

　　陈唐突然觉得庆幸。

　　“你想出去吗？”陈唐又问了一遍。

　　“想。”他这次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陈唐走上前，匆匆瞥一眼那堆破铜烂铁，拔掉电线，拔掉导管，扔掉氧气罩，扯掉输液管，掀开被子——
　　想就做，不计后果。

　　药人开始抽搐，眼角流血，口吐白沫，起伏的胸膛震颤不止。

　　陈唐一言不发地看着。

　　如果捱不过去，不好意思，你只能死。

　　但事实证明，药人的信念并没有被蹉跎殆尽。

　　这个医院很不一般，药人说，这里只救命，不救人。从他身上堪比遭受酷刑留下的伤疤来看，陈唐相信他的话。

　　这条走廊很长，陈唐感觉她已经走了十来分钟，依旧没有看到尽头。

　　猛然间，旁边的病房里冲出一个小男孩，他额头上全是血，一股脑撞到陈唐的腿。陈唐一个趔趄，下意识扶住小男孩。

　　小男孩只有一只眼睛。

　　“不好意思啊。”一个年轻男人紧跟着出来，向药人道歉。

　　男人看不见陈唐，但小男孩一直望着陈唐。小男孩那只闪闪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恳求。

　　药人似乎也注意到了。

　　药人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厉声问：“你是他什么人？”

　　男人觉得莫名其妙，“唰”一声甩开药人，没有回答，抱起小男孩拔腿就跑。药人毫不犹豫追上。

　　陈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药人一定能追上，他跑得飞快，宛若运动健儿。

　　果不其然，药人一个飞扑把男人按倒在地，小男孩一骨碌滚到一边，额头撞到墙壁上，鲜血喷射而出。可小男孩没哭，甚至没有反应。

　　男人被药人压在地上不断挣扎，但药人的力气大得惊人，男人根本挣脱不了。

　　“你有病吧！”男人见肢体理亏，破口大骂。

　　“你是他什么人？”药人径自问道。

　　“我是他哥！”男人大吼。

　　话音一落，小男孩踉跄着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男人身边，一双小手颤抖着抱住药人的胳膊。小男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晃动药人。

　　药人读懂了小男孩的眼神，男人确实是他哥。药人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把男人拉起，顺便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尘。

　　男人并不领情，打掉药人的手，剜了他一眼，抱起小男孩往反方向走去。

　　他们经过陈唐身边，陈唐再次看见，小男孩充满恳求的独眼直直望着自己。

　　小男孩很痛苦，可他实在太小，他无法表达自己的痛苦。

　　药人冲到陈唐身边，不假思索道：“肯定有问题！”

　　陈唐这才意识到药人那么爱管闲事。

　　这个医院很特别，只救命，不救人。救命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哪怕把人的心脏剖出来放在器皿里培养，也是救命，因为人活着。

　　像药人这样被当成玩具随意拼接，为了确保人的生理反应时刻存在而肆意挑战人类的底线，动刀灌药什么的再寻常不过。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像药人的母亲那样，只要药人活着，她就能松一口气。

　　还是有一些人，把人的尊严放在活着之前。

　　“他哥想把眼睛给他。”陈唐说。

　　药人愣了一下，笑道：“你说反了。”

　　小男孩哥哥的一只眼睛，看不见。

　　陈唐也笑了，发苦地笑。

　　病房里终于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陈唐和药人循声冲去，踹开门，手术刀正对准小男孩的眼睛。

　　持刀医生丝毫不理会突如其来的“客人”，刀尖直刺进眼角，鲜血瞬间飙上口罩。

　　小男孩的哥哥站在一旁，他满脸兴奋，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陈唐发现泥人送给她的匕首还在。

　　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撞过去，持刀医生轰然被撞飞，洁白的墙壁瞬间凹进一个大坑。手术刀不偏不倚砸进医生脑门，他顶着满脸鲜血，胡乱挥动双臂，一言不发朝药人扑去。

　　小男孩的哥哥当没看见似的自己拿起手术刀，对着那只泪眼汪汪的眼睛刺去——

　　“唰！”

　　陈唐砍断他的脖子。

　　那只眼睛的泪止住了。

　　男人从出生便双目失明，可他生得好看，不哭不闹，八个多月就会走路。他的父母不愿看天才陨落，在他从盲人学校毕业，确认他的智商异于常人后，他们决定再生一个小孩。

　　或者说，再生一双健康的眼睛。

　　诚然他们成功了。

　　药人握着手术刀，把医生的头割成两半。

　　小男孩躺在床上，侧过身，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场演出。

　　陈唐蹲下身，把小男孩哥哥的头翻过来。此刻她才确认，他有一只义眼。那另一只就是小男孩的眼睛了。

　　陈唐捡起地上的手术刀，剜出那只眼球，缓缓走向小男孩。

　　小男孩笑了，顶着一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出声地笑。

　　笑声未退，病房门口突然响起惨叫——小男孩的父母来了。

　　“怪物！有怪物！怪物杀人啦！”

　　陈唐和药人相视一眼，药人耸肩轻笑。

　　好家伙，又被当成怪物了。

　　小男孩跳下床，抱住陈唐的腿，嘴巴渐渐咧到耳根：“姐姐，你是怪物哦。”

　　陈唐这才发现小男孩的力气很大，她被他的胳膊完全禁锢住，一时竟挣脱不了。

　　“姐姐，你是怪物哦。”

　　小男孩的眼球开始旋转，从前往后地转，速度越来越快。忽地，那颗眼球飞射出去，墙壁裂开一条缝。

　　而那个血窟窿依旧死死盯着陈唐。

　　“姐姐，你是怪物哦。”

　　陈唐突然意识到，当时独眼里的恳求背后，藏着笑意。

　　药人拔出医生脖子里的手术刀砍掉小男孩的胳膊，小男孩僵硬倒地，嘴里却还不停嘟囔：“姐姐，你是怪物哦。”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呸！”药人对着小男孩淬了一口。

　　“他只是怕疼，不是不愿意。”陈唐苦笑道。

　　他只是怕疼，不是不愿意把自己的眼睛给哥哥。

　　药人也跟着笑了。

　　走廊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沉闷，迅速，陈唐拉住药人冲出病房，一群拿刀握斧的红眼人疯了般扑过来。场面一度混乱，但他们两个绝对寡不敌众。

　　跑！！！

　　陈唐和药人并肩疯跑，此时此刻，他们倒是庆幸这条走廊没有尽头。

　　猛然间，有人抓住药人的胳膊，深红的指甲嵌入药人肌肤。不由分说的，药人拽住陈唐，被手的主人拖进病房。

　　手的主人是个短发姑娘，浓妆艳抹，穿着酷飒，深红色美甲衬得她的手指愈发修长白皙。

　　“逃跑没成功？”姑娘一脸得意地看着药人。

　　药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但姑娘没穿病号服。

　　陈唐凑到门边，外面隐约传来打着问号的话语以及敲门声。照这个速度，他们很快就会问到这里。

　　药人扫了姑娘一眼，回答道：“是啊，你呢？”

　　姑娘两手一摊：“我都躲到这了，你说呢？”

　　这里本来就是个空病房。

　　姑娘全身上下毫无病态，怎么看都是个健康人。这不禁让药人起疑。

　　药人低声试探：“你不会也是被抓来奉献什么五官内脏吧？”

　　姑娘“啊”了一声，这破医院还有这样的服务？这合法吗？

　　陈唐从探视口往外看，一名白大褂已经敲开对面病房的门。他们等不下去了！

　　陈唐猛地冲到窗边，这里是四楼，搏一把，她和药人应该都不会受伤。然而窗户却怎么也推不开。

　　药人脸色骤变冲到窗前，这窗户和他房间的完全不一样。他扭头望了望，抓起椅子往窗户砸去。

　　见鬼的是，玻璃没破，连个裂缝都没有。

　　“放弃吧，我都试过了。”姑娘无奈地说。

　　门外响起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