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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草莓脏脏包(五) 来场意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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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最后一个驼背,就是泥人自己。
陈唐突然觉得很荒谬,到头来,是你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
驼背冲到道士面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落下厚重一吻:“快跑!换个地方,这里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道士惊恐睁大双眼:“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这群傻子的钱最好挣吗?换个地方,挣不到了怎么办?”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驼背大怒,“再不走,那个疯子就过来了!”
是疯子,不是怪物。是那个,不是有个。所以他一直都看着,看着泥人把一切摧毁。
道士被驼背抓住手腕,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们会幸福的,对吗?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对,我不会丢下你的!”驼背情真意切承诺道。
道士扬起嘴角,眼泪瞬间蒸发:“可我想丢下你。”
道士忽然张开血盆大口,舌头缱绻伸出,紧紧缠住驼背的脖子。
红色围巾越裹越紧,驼背的手无力垂下,眼球外凸,青筋暴起。
“咔擦!”
驼背的头掉了,两颗眼珠子飞嵌进墙壁。
本事不错,陈唐对道士刮目相看。
驼背脖子处血红的切口爬出黑虫,一卷一卷漫到道士脚边,缠住她的脚踝。道士有点慌了,什么牛鬼蛇神?她只会杀人。
道士再次张开嘴,舌尖刚触到黑虫就燃起大火,她崩溃大喊,双手疯狂抓挠空气,灼痛瞬间蔓遍全身。她连连退到墙根,双膝跪地,呕出一滩血水。
陈唐收回刚才的刮目相看。
窗外贴上黑影,无数双手捶打着窗玻璃,玻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断手一只一只飞进来,指甲又尖又长,腕口流着鲜血。
那些手数不胜数,似乎长着眼睛,避开杂乱的东西,精准命中道士。
要说起来,这里的一切痛苦都是这个道士带来的。道士不是人,道士是长舌鬼。
可鬼也贪财吗?
鬼喜欢欣赏、拿捏人类的私欲,并从中得到正反馈。
陈唐抱起双臂,悠悠望着,火苗绕上她的长舌,断手扼住她的咽喉。猛然间,她张开大口,火焰和断手齐齐冲进她的嘴巴,轰然被她吞噬。
不消几秒,万籁俱寂。
“男人的钱不能赚了,还有女人的嘛!”
长舌鬼咧开大嘴,摇身一变,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他温婉,帅气,一双眼睛明媚动人。
赚女人的钱?这个点,村里的女孩和妈妈、奶奶都在家里睡觉。
既然他是鬼,他应该能看见陈唐。
陈唐往前走了几步,果不其然,他的目光跟着锁上她的脸。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站在旁边看好戏呢!”长舌鬼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清澈利落。
陈唐淡淡道:“嗯,你可以把我当成一台摄像机。”
摄像机是什么东西?长舌鬼没有概念。
陈唐好奇问道:“你一个鬼,为什么要赚钱?”
赚的还是人民币。
鬼在鬼界,犹如人在人界。没钱就没法生存,其他鬼还能在清明中元拿上红包,他没有。他没有亲人,没有记挂着他的人。
一元人民币,等于十元鬼币。
陈唐对于他津津乐道的汇率换算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他怎么就这么可怜,连个祭拜他的人都没有?
“因为我的父母,唯一的亲人,比我死得早。”
是吗?那确实很不幸。
所以呢?你把目标对准了同样失去父母的孩子?
“我的父母很爱我,他们希望我能健康快乐地活着,可是我做不到。我生来就被阴郁包裹,我感知不到快乐,我只能牺牲健康来麻痹自己。上午咖啡,下午酒,晚上安眠药的生活,很爽。”
陈唐能感同身受。
长舌鬼的一生,飘零无根,在痛苦的汪洋里载沉载浮。无人理解,无人相信。
他受不了父母一日三餐的叮嘱,受不了每天早上第一句就是“昨晚睡得好不好?”,受不了无时无刻的“心情怎么样?”......
他给不了答案,他的身体已经和大脑脱离,每次收到父母的微信,他都会心惊胆战。父母的电话,他更是接都不敢接,硬生生等到电话自己挂断。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接住父母过度的关心。
爸爸妈妈,你们知道吗?你们的爱太重,我承受不起。
须臾的须臾,他真的想过,来场意外吧,可以给父母留下一些傍身的财富的意外,也不枉他们生下他,不枉他们费尽心血培养他。
或者再残忍一点吧,来场意外吧,让父母解脱,他真的承受不住父亲发红的眼眶,母亲哽咽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失去关心我的人,无关紧要。我本来,就不值得。
陈唐能够理解。
父母的死亡,在一定程度上使他得到了解脱。但同时也松掉了绑住他的绳索,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拥抱死亡。
“你是自杀的吗?”陈唐问。
长色鬼发出一声轻笑。
有人把他当作宝,有人视他如粪土,他还是,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
“人类真的很恶心,你不觉得吗?他们信奉神明,又怨恨神明没有安排他们想走的路。他们高傲自大,他们把自然的一切馈赠当成理所应当,他们为了一己私欲把别人的自由踩在脚下!”
他们崇尚人定胜天,他们追求事在人为。
这其实并没有错,毕竟从直立人猿开始,人类进化了将近七百万年。这期间再也没有其他物种能像人类一样,有思想,会说话,善表达。
想让人类退一步,痴心妄想。
“所以,你恨的,是这个物种?”陈唐越发好奇,“可你不还得从他们身上获取钱财吗?”
长舌鬼没有资格恨,除非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成为过人。
他只恨,剥夺他放弃自己生命权利的人。比如他的父母,比如拿他当享受欲望的玩物,比如把他当瘟神却迟迟不肯让他彻底解脱的人。
“够了泥人,给我回来。”陈唐面无表情看着他,希望他能自己结束这场表演。
长舌鬼笑了,很纯粹的笑。
“难道你不恨吗?他们日夜折磨你,让你不得安宁,一次次打破你的美梦,一次次干涉你的选择。”
这本来就不公平,最应该决定婴儿是否诞生的人,是婴儿自己。
“我再说一遍,给我回来。”
长舌鬼扬着嘴角,无动于衷。
陈唐握紧匕首,步步向前,像第一次在浴室里那般,刀刃横上他的颈动脉。
他已经死了,这一刀下去本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陈唐看他这副样子很不顺眼。
“装到现在,不累吗?”陈唐盯着他的眼睛。
胆小,结巴,犹豫,恨不能原谅全世界的泥人,就站在陈唐眼前。
可他并没有装,陈唐只是有幸,见到了他死亡之前的样子。
长舌鬼抬起手,握住刀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往前半步,看着陈唐的眼睛。
他不累,他很高兴,继女孩之后遇到了陈唐。虽然陈唐不讲道理,脾气火爆,能动手绝不动嘴。可他依旧很高兴,他很珍惜。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别墅的门。
陈唐下意识回头,几乎同时,长舌鬼转过匕首,刀刃割过陈唐的眼球,一阵冰凉,一阵火热,陈唐看不见了。
但她认出了小姑娘的声音。
“恭喜!”这是对泥人说的。
“谢谢!”这是对陈唐说的。
恍惚中,陈唐感觉到自己被他们两个架着往外走,刺眼的光让她抬不起头。她就这样走着,不知目的地走着,耳畔响着泥人和小姑娘的交流。
“你说过要请我吃草莓,还作数吗?”
“当然,我们现在就去摘!”
迎面的风很暖,空气是鲜活的,两股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带着陈唐往前走。
往前走,哪怕走得很慢。
陈唐被一巴掌拍醒了。
玻璃罩已经撤走,她还躺在治疗椅上,厉叔站在旁边,眉目狰狞,死死盯着仪器表盘上的数据。
每每厉叔出现这样的表情,就意味着陈唐要加量了,药量,以及治疗手段和次数。
陈唐的头很沉,灼烧的感觉还没消退,耳边响着电流声。她能看见,泥人换回了脏乱的白色长袖,一头扎进草莓大棚,他的身旁,跟着小姑娘。
“你可真是我职业生涯唯一的败笔。”这是厉叔对于陈唐的口头禅。
真是抱歉了,厉叔。
陈唐被拽起来,推搡着回到病房。天黑了,窗户锁着,窗帘还没拉上。陈唐坐在地上,靠着床,抬不起手,站不起来。
以往每次都是阿姨送来晚上的药,给她吃完后再拉上窗帘,所以她不需要自己动手。
可是这一次,她依稀记得躺在治疗椅上的时候已经被厉叔塞过药了,所以阿姨不会再来了,没人帮她拉窗帘了。
她必须站起来,自己拉上窗帘。
头很昏,脸上的汗水还没蒸发干净。陈唐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它很狂躁,它又想跳出陈唐的身体。
陈唐曾经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给心脏装上源动力,它有没有可能跳脱主人的束缚?
心脏只需要一个给它供血供氧的器皿,它并不需要一副躯壳。
从诊疗室里偷点器材?等陈唐恢复体力,她一定会这样做。
可惜现在的陈唐眼前全是星星,她很想吐,她弯腰的本能还在,支撑她完成这个本能的力气却消失了。
她很想让自己安静呼吸,哪怕只是一瞬间,可她的喉咙在震颤,她的四肢在痉挛,她的意识,飘渺到不知哪个宇宙去了。
“早上吃了什么?”
“中午吃了什么?”
“晚上吃了什么?”
“睡得好不好?”
“心情怎么样?”
“胃口怎么样?”
“还会不会有消极的想法?”
“有没有认真吃药?”
“有没有积极配合治疗?”
“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了。
陈唐只记得最后一个问题,她所有的力气,只能用来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求求你们了,我想放弃我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拽住我?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撑不下去了。
九宫格的窗户上,缓缓浮上一张人脸。他用额头轻轻叩响窗户,满脸笑意地看着陈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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