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nanakio

6、第 6 章 第六章野餐

　　第六章野餐与警报
　　野餐是张伟提议的。理由是“再不晒太阳就要长蘑菇了”。
　　西郊公园，周日下午。毕云涛带了一块野餐垫，林檬带了自己做的三明治，张伟扛了一箱饮料。苏晚带了一袋橘子。李决带了——一把瑞士军刀。用来切什么都行。
　　草地上铺好垫子，五个人歪七扭八地坐了一圈。春天的太阳不算毒，晒得人懒洋洋的。毕云涛开始讲他的相亲奇遇，张伟配合地发出“然后呢”的声音。林檬在剥橘子。李决在切三明治，切好了分给大家。苏晚坐在野餐垫的边缘，膝盖屈起来，手搁在膝盖上。
　　她在数时间。距离上次接风局过去了四天。
　　四天里，李决给她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伴手礼——一盒机场买的巧克力，他说“顺手拿的”。她打开盒子发现是她喜欢的黑巧，浓度百分之七十二。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另一条是昨晚：他在群里发了一条天气链接，说明天要降温。然后单独发给她一个字：“冷。”
　　她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今天穿了厚外套。
　　今天野餐垫上五个人，她和李决中间隔了张伟。她全程没有刻意躲他——她只是刚好坐在张伟旁边。她也没有不说话。毕云涛讲的每个笑话她都笑了，林檬递过来的橘子她吃了，张伟的饮料她喝了一口。
　　一切都正常。
　　毕云涛讲到第二场相亲，对方问他“你的兴趣是什么”，他说“吃火锅”，对方没回他。张伟说你应该说烹饪，他说那不就是骗人吗。
　　“你太实诚了。”苏晚说。
　　“我这叫真诚。”
　　“真诚和缺心眼之间有一道细微的线。”
　　毕云涛捂着胸口。全场笑。李决也笑了。他的目光在笑的时候路过她的方向——很快，像以前一样。
　　但这次苏晚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看她——他一直都这样。是因为他看完她和看别的东西之后的表情有区别。看树枝的时候面无表情，看毕云涛的时候嘴角上扬但眼神放空，看手机的时候眉头微皱。看她的时候——那一眼太快，她抓不住。
　　但她捕捉到了一个东西。他在看她的时候，瞳孔的焦点收了一下。像拍照时按下快门，镜头对焦的那一瞬间。他每次看她都会对焦。他看别人的时候不会。
　　这是她第一次注意这个细节。她不愿意说她以前没注意是因为没看。她看了。她只是从来不承认自己看了。
　　然后生理期来了。
　　不是准时的那种——还差两天。但小腹往下坠的感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苏晚没有动。继续坐着，继续听毕云涛讲他的相亲。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手没有捂肚子。她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
　　但有一件事让她警觉了。不到一分钟——可能只有三十秒——李决的手伸过来，把她面前那瓶冰可乐拿走了。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她的手，没有碰到她的膝盖。没有看她就拿走了。
　　然后他拧开自己的保温杯，把热水倒进杯盖里，放在原处——可乐刚才放的位置。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在她手边。这一系列动作全部发生在他听毕云涛讲相亲的过程中。他没有停下手里的三明治。他全程看着毕云涛，点头，偶尔接一句“然后呢”。他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
　　苏晚盯着那个杯盖。热水还在冒汽。她在脑子里检索其他人的反应。张伟还在听毕云涛说话。林檬在剥第二个橘子。没有人注意到李决刚才做了什么。
　　但林檬看到了。林檬的目光在她手边的热水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林檬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
　　苏晚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
　　“我去一下洗手间。”苏晚站起来。
　　公园洗手间在三百米外。她走得很慢，不是疼得走不动，是需要时间想清楚。她在水池边洗手的时候看着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马尾辫，厚外套，眼皮有一点红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过敏。
　　他记得她生理期。
　　这个信息她之前就有，但一直用“他记性好”来消解。他记得毕云涛身份证号，记得所有人不吃的东西，记得她的微博小号吐槽——都是记性好。但这次不是记性好。记性好是记得日期。他刚才是看到她不舒服。在她自己没有说、没有捂肚子、没有皱眉头、没有做任何明显信号的情况下。他在三十秒内看懂了。然后他做了四件事：拿走冰可乐，倒热水，把热水放在她面前，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个记性好的人不会在三十秒内完成这些。一个一直在观察她的人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弹幕清空了。
　　不是“他又开始了”。不是“关他什么事”。不是任何吐槽。是一个很清晰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判断——
　　“他不是顺便。他从来不是顺便。”
　　这个判断在她的脑子里响了一遍。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耳根烧起来。
　　她走回野餐垫的时候，她的位置被挪过了。她原本坐在张伟旁边，现在张伟坐在她原来的位置，她的位置变成了靠近野餐垫角落、背对大路、比较暖和的一个方位。这个角落对着太阳，背靠着树，是这张垫子上最舒服的位置。没有人说是谁换的。张伟只说了一句“坐那边吧这个位置太晒”。她坐到那个角落。热水还在那里。杯盖上冒的热汽已经薄了。她端起杯盖喝了一口。不是烫的。是可以直接入口的温度。他倒出来的时候是烫的。现在正好能喝。
　　她握着杯盖，没有看任何人。
　　下午四点半，野餐结束。毕云涛说要去看电影问谁去，张伟说去，林檬说晚上有事。苏晚说她要回去加班。李决说他有事。
　　大家各自撤退。苏晚往公交站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步伐不紧不慢，皮鞋敲在人行道上。她没有回头，但后脑勺知道是谁。他追上的时候没叫她名字，只是走到她身侧，把她的步速匹配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
　　“要不要。”
　　苏晚停了一步。接过暖宝宝，撕开包装，贴在外套内袋上。继续走。他走在她的左边——这是靠马路那边，是习惯，也是下意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刚才去洗手间走了快十分钟。平时你走路没那么慢。”
　　“可能是看风景。”
　　“那个公园没有风景。”
　　她沉默了。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你把我的可乐拿走了。”
　　“没人注意到。”
　　“林檬看到了。”
　　他停了半步，然后继续走。“她会问你吗。”
　　“会。”
　　“你怎么说。”
　　“我说你从小就这样。爱多管闲事。”
　　他笑了——那种只动一边嘴角的笑。接着他从口袋里又掏了一个暖宝宝：“多管闲事是吧。”然后放回自己口袋：“这个本来也是给你的。现在没了。”
　　苏晚伸手从他口袋里把暖宝宝抢过来。她碰到他的手背——凉的，不是因为天气，是刚拿完冰可乐。她把暖宝宝塞进自己的包里，加快步伐走向公交站。他没有追上来。
　　她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站在几米外，也在等。她的车先来。她上车之后收到一条消息。
　　“那个暖宝宝是我最好看的那一个。”
　　苏晚盯着屏幕。脑子里弹幕又回来了。第一条：你一个大老爷们买暖宝宝还要挑好看的。第二条：所以你是专程去买暖宝宝的。第三条：你刚才说“有事”——是买暖宝宝。
　　她回：“没了。已经被我贴上了。”
　　他发了一个表情。是他家的猫。那个表情配的文字是“行吧”。
　　她把手机锁屏。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她在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比耶的笑，是那种——嘴角有一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看见了玻璃里的自己，把嘴角压下去。
　　没压住。
　　林檬的消息在晚上八点弹出来。微信对话框里只有七个字：“你们什么情况？”
　　苏晚拿着手机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打了三行，删掉两行。最后发出去五个字：“没什么情况。”然后她把今天穿的那件厚外套从床尾拿过来，摸了摸内袋里的暖宝宝。
　　还热着。
　　她打开群聊。最新一条是毕云涛在讲电影情节。李决没有参与。李决今天在群里始终没说话。她退出群聊，打开他的聊天框。上面还是那两条——“冷”和“哦”。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个字——
　　“谢。”
　　发送完她立刻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闭眼。睡不着。又把手机翻过来。
　　他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但那个暖宝宝她已经贴在了外套的内袋。她打算明天上班继续贴着。不是公司冷。是她发现从下午到现在，她隔一会儿就会去摸一下那个位置。不是为了确认暖宝宝还在。她是在确认——他来过。她发现了。
　　这一次，是真的发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画面在闭眼时闪现——小学六年级的操场。她在追他要底片。他从一楼跑到四楼，从教学楼跑到操场。她每次快追上他就加速。她每次停下来喘，他也停下来回头看她。求我。求你个头。他没给。二十年后她收到一盒暖宝宝。他亲手给她的。这次他没有跑。
　　她睁开眼。
　　第一次在睡前想到他的时候，没有告诉自己“关我什么事”，放任思绪在心尖儿上盘旋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