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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野餐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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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餐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苏晚在公司的消防楼梯间站了十分钟。
不是躲加班。是躲林檬。
林檬的消息从早上九点开始轰炸,措辞一次比一次简短。从“中午吃饭”到“咖啡”到“?”,最后一条是“你在躲我”。
苏晚看着那个问号,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林檬是那种你越躲她越追的人,跟她认识十二年,苏晚比谁都清楚。但她还是拖了一个上午,拖到午休快结束才回了一个“楼下咖啡店,三点”。
三点十分,苏晚推开咖啡店的门,林檬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了两杯拿铁。一杯喝了一半,一杯还没动——是给她的。
“迟到。”林檬说。
“开会。”
“开会你手上没有笔记本。”
苏晚坐下来,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太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皱眉头,把杯子放回去。
“你说吧。”她说。
“我说什么。”
“你约我出来肯定有事。”
林檬往后靠进椅背,看着她。林檬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的力量,像那种不太叫的猫,蹲在窗台上把你从头看到尾。
“野餐那天,”林檬说,“李决把你的可乐拿走了。”
“对。”
“换成了热水。”
“对。”
“从头到尾你们俩没有对视过,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毕云涛正在讲他的第三个相亲对象,张伟在啃三明治,我在剥橘子。他以为没人看到。”
苏晚端起咖啡,这次吹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
“我问你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苏晚说,声音很平,“你上次也问了,我上次也答了。没什么情况。”
“上次是上次。上次他给你夹虾滑,我当他手贱。这次他不是手贱——他是有预谋的。他知道你生理期。不用你告诉他。不用你皱眉头。不用你捂肚子。他在三十秒内判断出你需要热水,然后把热水平静地放在你面前,全程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毕云涛没有注意到,张伟没有注意到,就我注意到了。因为他给完你热水之后看了我一眼——不是心虚,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看到他做的事。他允许自己不被所有人发现,但他特意确认了我有没有发现。”
苏晚看着咖啡杯里的拉花。拿铁的奶泡正在往外散,拉花的形状从一颗心变成了一团没有意义的白雾。
“你分析这么多,”她说,“可能他就是热水多。”
“他保温杯里的水是满的。给了你一杯盖之后还是满的。”
苏晚没接话。
“你在撒谎。”林檬说。
“我没有。”
“你不擅长撒谎。你擅长在心里编一套完整的解释,然后用它取代真相。你对自己撒谎的水平碾压你对我撒谎的水平。你骗自己我不拦着,你骗我——你至少装得像一点。”
苏晚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还是太烫。
“你想听什么。”她说。
“我想听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对李决到底——”
“没有。”苏晚说。这两个字接得太快。
林檬没说话。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钟。然后苏晚说:“他就是那种人。从小就是。七岁就扔我泥巴,你以为他改了?没有。他就是控制欲过剩,看不得旁边的人不舒服,因为那会让他觉得他没控制好局面。他不是关心我。他是关心他的空气。我妈也是这样,看见我喝冰的就要换热水,这是控制欲不是爱。”
她说完这段话,觉得自己发挥得很好。论点清晰,论据充分,从七岁到二十八岁,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高分。
但林檬的表情没有变。林檬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你刚刚说七岁。”
“对。”
“他把泥巴扔你裙子上的事。你说了二十年了。”
“所以?”
“苏苏,你二十年来一直在抱怨一个七岁小孩扔你泥巴。你不觉得这个行为本身就需要一个别的解释吗。”
苏晚的杯子停在半空。
她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个反击方案,没找到。检索了第二个,太牵强。第三个,会暴露更多。
她把杯子放下来。
“我下午还有会。”她说。
“你下午没有会。你约的三点是因为你四点有个会,现在还有一个小时。”
苏晚看着她。
“你翻我日程表。”
“你电脑屏幕对着我。上周。火锅店。”
苏晚靠进椅背。那种无处可逃的感觉又来了——比野餐那天更清晰。野餐那天是他让她无处可逃。今天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不喜欢他。”她说。
这次说得很慢。
“我喜欢过别人,你知道的。大学那个。还有前年那个。我从来没喜欢过他。他让我烦。他让我觉得不安全。他每次接近我,我都觉得他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东西,或者想证明他比我强。你们都觉得他对我好,我没觉得。我觉得他在做实验。我是变量。”
林檬听着,没有打断。
等苏晚说完了,她才开口。
“你前年那个,分了之后你哭了多久。”
“一个晚上。”
“大学那个呢。”
“两周。”
“如果李决从你生活里消失呢。”
苏晚没有回答。
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了。咖啡店的灯光自动调亮了一点。苏晚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大一舞会。他请她跳舞。她踩了他十几脚。他结束时说“我再跟你跳舞我就是狗”。后来林檬告诉她,他那天回去说了一句话。她的节奏跟别人都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我的鼓点上。
“你怕什么。”林檬忽然说。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
“我没怕。”
“你怕他不是在开玩笑。”
苏晚抬起头。林檬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审判,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点很淡的——类似难过的东西。
“我认识你十二年,”林檬说,“你每一次提到他,都像在念一份起诉书。但你从来不判他。”
咖啡杯里的拉花已经彻底散了。苏晚伸手把杯子转了一圈。
“我要回去开会了。”
她站起来。林檬没有拦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林檬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下次他给你夹菜,你看他一眼。就看一眼。然后你就知道了。”
苏晚推开咖啡店的门。起风了。她的围巾被吹起来,是林檬送的那条羊绒的。她按住围巾,走进街上的风里。
回到公司坐下,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末约饭,我请。”
毕云涛秒回:“疯了?”
张伟:“我截图了。”
林檬没有回复。苏晚知道她会来。
她关掉群聊,打开那个叫“截图”的相册,往上翻。林檬截的“正在输入”、火锅那天他只发了六个字的那条消息、昨天那个“嗯”。她把今天的日期打在心里,加了一条无形的新增记录:他在我喝第一口可乐之前拿走了可乐。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她把相册名字改了。从“截图”改成了“工作相关”。上个月她叫它“工作相关”,后来改成了“截图”。现在又改回去。
好像改来改去,就能遮住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