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nanakio

5、第 5 章 火锅店晚上

　　火锅店晚上七点。
　　苏晚到的时候，已经迟了十五分钟。这次不是堵车。她故意在家多待了一会儿。换了两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毛衣，牛仔裤，和上周一样的马尾辫。没有区别。她不想让他看出她做了任何调整。
　　远远看见火锅店门口站着一个人。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点。
　　李决靠在门框上，正在看手机。穿着深色外套，行李箱还立在脚边——直接拖着箱子来火锅店，连家都没回。从机场到火锅店要一个小时，他应该是下了飞机就过来的。
　　他抬头看见她，把手机收进兜里。
　　“猜到你又会迟到。”
　　“你没上去。”
　　“上面太吵。出来透口气。”
　　他手里那根烟还是没点。苏晚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不抽烟。这根烟拿在手里，像是道具——给他站在门口制造一个理由。他不需要理由。他站在那里，就是在等。
　　“出差怎么样。”
　　“还行。”
　　“群里你说没什么意思。”
　　“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提起行李箱，帮她推开门。这个动作很自然——箱子很重，门很重，他像是顺带帮她扶了一下。但箱子可以等一下再提。他先把门推开了。
　　包间里毕云涛已经在点菜，看见他们两个一起进来，笔从手里掉下来。
　　“你俩约好的？”
　　“楼下碰到的。”李决把行李箱放在角落，坐下。
　　苏晚这次没有坐李决旁边——毕云涛提前把位置占好了，张伟挨着毕云涛，林檬挨着张伟。她只能坐在李决和林檬之间。她坐下的时候，往林檬那边挪了一点。不是刻意的——好吧，是刻意的。但只有两三公分，不会有人注意到。
　　李决把菜单推过来的时候，没看她，但菜单停止的位置正对她的筷子。
　　“你点。”
　　“我上次点多了你们说浪费。”
　　“这次可以浪费。”
　　苏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没怎么看进去。余光里他靠在椅背上，比上周看起来累了一点——可能是长途飞行，也可能是项目棘手。他不会说。他从来不说。
　　“哎李决，”毕云涛一边倒茶一边问，“你出差那几天是不是闲得慌？天天往群里转那些乱七八糟的链接。”
　　“什么链接。”
　　“就那些——什么‘压力大怎么办’、‘熬夜的坏处’。你都转了多少条了，我记着呢，从周二到周五，最少五条。”
　　苏晚抬头。
　　毕云涛还在数：“周二上午一条，下午一条，周三晚上两条，周四——”
　　“你记这么清楚，暗恋我？”李决打断他。
　　张伟笑喷了。毕云涛立刻开始解释自己不是暗恋只是对群聊负责。话题成功转移。
　　苏晚盯着手里的菜单，一页也没翻过去。毕云涛说的那些链接，她也看到了。她没有点进去。不是不感兴趣，是没有勇气。因为“压力大怎么办”发出来的那天，她刚在甲方公司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被骂得灰头土脸。“熬夜的坏处”发出来的那天，她刚加班到凌晨一点。
　　她没有在群里说过自己的工作状态。但她发过朋友圈——仅团体可见，加班桌上的咖啡杯。
　　他是看了那条朋友圈，才转发那些链接的吗。不是因为自己压力大，是因为看见她在加班。但他不私聊她。他往群里转，让那些链接像是群发的养生帖，像是随手分享给所有人。但毕云涛不加班。张伟也不怎么加班。林檬加班但她自己有养生茶。
　　苏晚把菜单翻到肉类那页，开始勾选。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旧账——不是那种能翻出来的，是那种只会在凌晨两点突然想起来的。高中那次期末考，她物理考了倒数，在教室里哭。他来还书，放下了一包纸巾，上面贴着便利贴：哭完记得对答案。下次别错同一道。
　　那时候她把这叫讽刺式教学。现在想——好像不是讽刺。
　　“毕云涛你身份证号。”她忽然开口。
　　“啊？”
　　“你不是说你身份证号李决背得出来吗。试试。”
　　李决抬头看她。毕云涛来劲了：“对对对试试！”
　　李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报了一串数字。毕云涛掏出身份证对照。一个字不差。张伟说这也太变态了。林檬说李决你是不是脑子里有内置硬盘。苏晚没说话。她低头在菜单上继续勾选。她刚才提身份证的事不是为了转移话题。她是想确认一件事——他对别人的“记性好”，和对她的“刚好记得”，是不是同一种。
　　是。也不是。他能背毕云涛的身份证号，但不会记得毕云涛三年前在微博小号说过的话。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抬头。李决正在看她——不是平时那种路过式的瞥，是直视。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开，给自己倒了杯茶。
　　“没有。”她说。
　　“那就是气色不好。加班加太多。”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他把茶壶放回桌上，“随便说说。”
　　气氛安静了两秒。
　　苏晚在菜单上勾了虾滑。不是故意的。是火锅必点。她每次都会点这道菜。
　　那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毕云涛喝多了，抱着李决的行李箱说这箱子真有质感。张伟说那是你喝多了什么都觉得有质感。林檬提前走了，说约了人。苏晚坐在原位，看着锅里最后一片虾滑，没有动。
　　“不吃了？”旁边的声音。
　　“饱了。”
　　他伸手，把漏勺伸进锅里，捞出那片虾滑，放进她碗里。
　　“最后一片。别浪费。”
　　她吃了。
　　散场的时候，苏晚在门口等车。李决拖着行李箱站在她身后。三步——大概。这次她没有回头确认。
　　她的车先来。她拉开车门前听到他说了一句：
　　“今晚不用加班吧。”
　　“不用。”
　　“那早点睡。”
　　车门关了。车往前开，她打开手机。群聊里李决@了毕云涛：“箱子里的伴手礼明天给你。今天忘了。”毕云涛回了满屏的问号：“你给我带了伴手礼？？！你不是说你从不给人带伴手礼吗？！”
　　李决没回复。
　　苏晚退出群聊，打开了他的聊天框。打了一句“你给我带了什么”。删掉。打了一句“我也要”。删掉。
　　算了。明天就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窗外的街灯往后退。脑子里弹出高中那条走廊。高二那年辩论赛。决赛。她代表三班，他代表一班。一对一攻辩。她站起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为紧张，是看到他坐在对面。他全程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笑。
　　她当时以为那是嘲讽。后来听说，他在赛后跟别人说了一句话。传到她耳朵里的是：“三班也就三辩还行。”
　　她信了。
　　如果高二的那场比赛她知道他真正的评价，她会不会在某个时间点做不同的选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被传话扭曲的感觉。因为她做了十年那个被传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