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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日后,殷 ...

  •   三日后,殷无晦传来消息。
      消息是通过霜蝶送来的,方式很隐蔽。一片银色的蝶翼从幽冥集的夜空中缓缓飘落,落在殷无邪掌心时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纸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但殷无邪和司南都认得那是殷无晦的手笔。
      “苍梧山废矿。东北向三十里。地下有阵。速来。”
      司南将纸笺反复看了三遍,抬头看向殷无邪。
      “他让我们去苍梧山。”
      “嗯。”殷无邪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殷无晦这个人,除非查到确凿的证据,否则不会轻易说‘速来’这种话。苍梧山里有东西,而且不是一般的东西。”
      两人没有耽搁,当天夜里就出发了。
      苍梧山位于人界东北方向,距离幽冥集约有两天的路程。山脉连绵数百里,主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缭绕。山中曾经盛产金矿,鼎盛时期有数千矿工在此劳作,后来矿脉枯竭,人烟渐渐散去,如今只剩下一些废弃的矿洞和厂房,被荒草和藤蔓覆盖,成了野兽和精怪的巢穴。
      殷无邪和司南到达苍梧山时,正值子夜。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山中漆黑一片,只有偶尔从树丛间透出的几点磷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窥视。
      殷无晦已经在山脚下等他们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一身黑,脸色苍白,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看到殷无邪和司南出现,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转身朝山上走去。
      “跟我来。”
      两人跟上。殷无晦的步伐很快,显然对这片山地已经非常熟悉。他在乱石和灌木中穿行,几乎没有迟疑,像是有人在他脑海中绘出了一张精确的地图。
      “你查到了什么?”殷无邪问。
      “聚煞法阵的第二个节点。”殷无晦头也不回地说,“比怨灵谷那个更大、更深、更完整。我在矿洞深处发现了同样的符文图腾和怨气凝聚的痕迹,但规模是怨灵谷那个的三倍以上。”
      司南心头一沉。三倍以上,这意味着苍梧山矿洞中孕育的东西比怨灵谷的怪物更强大,也更接近完成。
      “而且,”殷无晦顿了顿,“矿洞里有尸油。”
      殷无邪的脚步微微一顿。
      尸油,那不是天然形成的东西,而是需要用活人的尸体炼制。怨灵谷的矿洞中也有尸油的痕迹,这说明布置法阵的人不仅在用怨气喂养怪物,还在用活人的生命作为燃料。
      “有多少?”司南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少。”殷无晦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司南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矿洞深处的墙壁上全是。我粗略估计,至少需要近百具尸体才能形成那个厚度。”
      近百具尸体。
      司南闭上了眼睛。
      乐安国覆灭的时候,他见过太多尸体了。堆积如山的、腐烂发臭的、面目全非的。那些尸体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在问为什么。他花了八百年才从那些记忆的阴影中走出来,而现在,又有人在做同样的事情。
      殷无邪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脚步微微侧了侧,靠近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司南的指尖,又很快收回。
      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但司南感受到了。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三人在黑暗中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矿洞的入口。
      矿洞的入口藏在一片茂密的藤蔓后面,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无从发现。藤蔓被拨开后,露出一个约莫两人宽的石洞,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靠近它的人。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中涌出,带着浓烈的腐朽气味。那气味不是普通的霉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血腥、尸臭和某种说不出的酸腐味的恶臭,令人作呕。
      殷无晦率先走了进去。殷无邪紧随其后,霜蝶从他袖中飞出,在黑暗中铺开一片幽蓝的光。司南走在最后,缚灵绡在他周身游走,警惕地感应着四周的气息。
      越往洞中深入,空气越冷。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直达骨髓的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吸收周围的热量。司南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却发现衣服的纤维已经变得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这里的温度不对。”他低声说,“按理说废弃了多年的金矿不该这么冷,矿洞在地下,应该是冬暖夏凉才对。但现在这个温度,已经低于冰点了。”
      “不是温度的问题。”殷无邪伸手摸了摸洞壁,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东西。他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轻蹙,“尸油。”
      司南也抬手轻触洞壁。指尖碰到洞壁的瞬间,一股滑腻的、冰冷的感觉传遍全身,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些潮湿滑腻的液体沿着指缝缓缓流下,带着一股冷到骨头里的寒意。
      他的胃一阵翻涌,但面上没有表露。
      殷无晦在前面催促“快点,最深的那个洞窟就在前面不远了。”
      三人加快了脚步。矿洞的通道蜿蜒曲折,岔路极多,但殷无晦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选择正确的那一条。司南注意到洞壁上时不时出现一些符文,和怨灵谷洞窟中的如出一辙,但更加密集,符文的线条也更加粗犷,像是刻得更深、更用力。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忽然变宽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现在三人面前。洞窟的规模比怨灵谷那个大了整整一圈,穹顶上倒挂着无数钟乳石,钟乳石上凝结着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地面上积成浅浅的水洼。
      而在洞窟的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法阵刻在矿石地面上。法阵的每一根线条都刻得很深,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地凿出来的,线条的凹槽中填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法阵的核心处,放着一枚拳头大的黑色珠子。
      聚煞珠。
      和怨灵谷洞窟中那颗一模一样,但更大、更黑、表面流转的红色纹路也更加密集。那些红色纹路在珠子表面缓缓蠕动,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一伸一缩,像是在呼吸。
      “聚煞珠。”司南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比怨灵谷那颗更大。”
      殷无邪盯着那颗珠子,红眸微眯。他能感受到珠子上散发出的力量,那是一种纯粹的、未经转化的怨念之力,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
      “它的力量比怨灵谷那颗强了不止一个等级。”殷无邪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在怨灵谷的时候我们晚到一步,让那颗珠子多吸几个月的怨气,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打碎了。”
      殷无晦站在法阵的边缘,冷冷地看着那颗聚煞珠。
      “这颗珠子的怨气浓度已经很高了,但还没有达到饱和。”他分析道,“看珠子的颜色,纯黑色是饱和状态,现在它还有些泛灰,说明它至少还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怨气喂养才能完全成熟。你们来得还算及时。”
      司南走上前几步,蹲下身仔细观察法阵的纹路。他发现这个法阵的结构和怨灵谷那个略有不同,怨灵谷的法阵是吸收型的,被动地吸收周围的怨气;而苍梧山的法阵中多了一层引导性的纹路,可以将远处的怨气主动吸过来。
      “苍梧山的法阵是核心。”他站起身,看着殷无邪,“怨灵谷的法阵是为它提供怨气的支流,苍梧山才是真正的干流。如果打碎苍梧山的聚煞珠,怨灵谷的那个就算没有被破坏也会失去大部分力量。”
      殷无邪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转身,血刃出鞘,刀身上的黑红烈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师哥,退后。”
      司南和殷无晦同时后退一步,三人背靠背站成一圈,警惕地注视着洞窟的四周。
      洞窟中那些钟乳石上凝结的黑色液体开始加速滴落,一滴接一滴,越来越快,最后像是下了一场黑雨。液体落在地面上,没有渗入土中,而是开始汇聚、流动,像是有了生命。
      那些黑色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向法阵的中心涌去,沿着法阵的纹路灌入聚煞珠中。珠子表面开始剧烈地震颤,红色的纹路暴涨,像是血管一样鼓了起来。
      洞窟开始震动。
      “它在吸收怨气。”殷无邪沉声道,“有人感应到我们来了,在加速催熟。”
      司南握紧剑柄,目光死死盯着那颗聚煞珠。珠子的颜色正在迅速从灰转黑,那些灰色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色吞没,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中,迅速扩散开来。
      “不能让它成熟。”司南说,“一旦它变成纯黑色,怨灵谷那个怪物会同步升级。”
      殷无邪没有犹豫。
      “师哥,借法。”
      司南没有迟疑,反手握住殷无邪的手。灵力在两具躯体之间流转,温暖的力量从殷无邪掌心涌来,顺着经脉汇入司南体内。
      借法完毕,殷无邪却未松手。五指穿过司南的指缝牢牢扣住,牵着他的手十指相缠,掌心之间几缕红线不知何时已绕上了两人的腕骨。
      “别松手。”殷无邪说。
      两人并肩而立,司南左手持剑,殷无邪右手握刀。霜蝶和缚灵绡在两人周围飞舞,将那片黑暗切割出了一方明亮。
      殷无晦皱了皱眉,退到洞窟的入口处,为他们守住后路。
      洞窟深处的影子动了。
      不是一两具鬼魂,而是成百上千,从洞窟四壁的裂缝中涌出来,青面獠牙,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双眼空洞流着黑血。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像是一场黑色的洪水,要将三人淹没。
      司南挥剑,剑光如匹练,数道剑气将最前排的鬼魂斩碎。殷无邪的血刃化作一道黑风,在鬼群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鬼魂灰飞烟灭。
      但鬼魂太多了。
      每消灭一波,就有新的一波从地底钻出来,源源不断,仿佛永远不会枯竭。
      “它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司南咬牙道。
      “我知道。”殷无邪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师哥,看到法阵中心的裂缝了吗?”
      司南顺着殷无邪的目光看去。法阵的中心,聚煞珠的正下方,矿石地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裂缝中不断有黑气渗出来。
      “法阵的纹路是从那条裂缝中汲取怨气的。”殷无邪说,“裂缝下面应该是怨气的源头。只要切断裂缝和聚煞珠的联系,法阵就会失效。”
      “怎么切断?”
      “打碎珠子和裂缝之间的纹路连接。”殷无邪说,“法阵的纹路是连续的,只要打断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整个回路都会崩溃。”
      司南看清了那个环节,在聚煞珠和裂缝之间,有一段约莫三尺长的纹路,由七条平行的刻线组成,像是某种桥梁,将裂缝中的怨气传导到珠子上。
      “你来挡住鬼魂,我去打断那段纹路。”
      “太危险了。”司南脱口而出。
      殷无邪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师哥,信我。”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司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殷无邪松开司南的手,周身爆发出巨大的黑红气浪。霜蝶铺天盖地地涌出,在鬼魂群中炸开,掀起一阵狂风。鬼魂被狂风卷起,撞在洞壁上,碎裂成齑粉。
      趁着这个间隙,殷无邪飞身跃向法阵中心,血刃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斩向那段连接纹路。
      轰。
      刀锋落下的瞬间,整个洞窟剧烈地震动。那段纹路在血刃的斩击下碎裂,矿石炸开,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是一道喷泉。
      聚煞珠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表面的红色纹路迅速黯淡下去,颜色从黑色褪成了灰色,又从灰色褪成了浑浊的白色。
      鬼魂们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它们像是失去了指令的傀儡,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化作烟尘,消散在空气中。
      洞窟恢复了寂静。
      殷无邪从法阵中心走回来,衣袍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师哥,搞定了。”
      二
      聚煞珠被破坏后,洞窟中的怨气迅速消散。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气味变淡了,温度也渐渐回升。地面上那些黑色的水洼开始蒸发,变成一缕缕白烟,飘向洞顶的裂缝,消失在黑暗中。
      司南走到法阵边,蹲下身查看那些碎裂的纹路。石板上刻痕的断面很新鲜,说明这些符文是最近几年才刻上去的,不是几百年前的东西,而是近期的产物。
      “你看这里。”他指着刻痕的底部,“工具痕迹很新,没有风化。这个法阵建成不超过五年。”
      殷无邪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眉头微皱。
      “五年。”他重复道,“也就是说,五年前就有人在这座废弃金矿中布下了聚煞法阵,并且开始喂养聚煞珠。”
      “五年前我们在干什么?”司南问。
      殷无邪想了想“五年前,我还在幽冥集,你从天阙回来不久,我们在凡间的小院还没建好。”
      殷无晦从入口处走过来,冷冷地插了一句“五年前,天阙正在经历权力交接。裴天君还没有上位,前任天君还在位,但已经病重。天阙内部各种势力暗流涌动,是最好浑水摸鱼的时期。”
      司南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布置法阵的人选择了天阙权力最薄弱的时期动手?”
      “很明显。”殷无晦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碎裂的刻痕碎片,“这么大的工程,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而且需要在天阙的眼皮底下进行。如果不是天阙的监控系统在这期间出了问题,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所以,这件事不仅和文瑾有关,还和天阙的权力斗争有关。”他将之前的信息串联起来,“文瑾在天阙的藏经阁中留下了线索,引导我们发现聚煞法阵;但布置法阵的人另有其人,而且是趁着天阙权力交接的混乱期动的手。文瑾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不愿意说。”
      “她不愿意说,不是因为害怕。”司南接过话头,“而是因为她需要那个人继续做事,用聚煞法阵和蛊王来摧毁天阙的旧秩序。她不是在帮我们,她是在利用我们达到她的目的。”
      殷无晦看了看两人,站起身。
      “你们自己理清楚就行。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是你们的事。”他从袖中取出那片枫叶书签和符文拓本,还给殷无邪,“东西还你。”
      殷无邪接过,收入袖中。
      “谢了。”
      殷无晦摆了摆手,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苍梧山的聚煞珠虽然被毁了,但怨灵谷那个怪物还存在。聚煞法阵的节点不止这两个,你们最好查清楚还有没有其他节点。否则……”他顿了顿,“那个幕后之人随时可以重建法阵,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说完,他消失在了洞口的黑暗中。
      殷无邪和司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两人在洞窟中又仔细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线索后才离开。走出矿洞时,天色已经微亮。东方的天际浮现出一线橘红,将苍梧山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暖色。
      但在那暖色的光芒中,司南看到了一样东西。
      矿洞入口处的石门,那扇被藤蔓覆盖、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的石门,在晨光的照耀下,隐约露出了其上的雕刻。
      他走过去,拨开藤蔓。
      石门上刻着一个图案。
      不是符文,不是图腾,而是一个标志,一个司南见过无数次的标志。
      天阙的徽记。
      “你看这个。”司南的声音有些发紧。
      殷无邪走过来,看到那个徽记,红眸微微眯起。
      这个徽记不是一般的天阙标志,而是天阙最高级别的官方印记,只有在天阙直接管辖的重要建筑上才会使用。废弃的金矿洞口出现这个印记,只有一种可能,这座金矿当年不是普通的民间矿场,而是天阙直属的产业。
      “天阙的矿?”殷无邪挑眉。
      “天阙直属的官矿。”司南纠正,“专门为天阙提供金、银、玉石等贵重材料的矿场。这种矿场直接归天阙财政部管理,矿工都是天阙的编外人员,矿洞的建设和改造都必须经过天阙的审批。”
      “所以,在天阙的眼皮底下,有人在他们的矿洞里挖了个法阵出来?”殷无邪笑了一声,“要么是天阙的监控形同虚设,要么是天阙内部有人帮他们打了掩护。”
      司南将藤蔓重新盖好,退后几步,看着那扇石门沉默了很久。
      “两个都是。”他最终说,“天阙的监控一直有漏洞,这是天君时代就遗留下来的问题。但要在天阙直属的矿洞里做这么大的工程而不被发现,光靠监控漏洞是不够的,必须有天阙内部的人帮忙遮掩进出矿洞的人、运输材料、修改巡查记录。”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幕后之人本人。”
      司南点了点头。
      两人在山脚下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殷无邪从袖中掏出水囊递给司南。司南接过喝了几口,将水囊还给殷无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握剑斩妖除魔的手,此刻沾满了矿洞中的黑灰和尸油的痕迹,指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粉末,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殷无邪。”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在走一条别人设计好的路?”
      殷无邪侧头看他。
      “从怨灵谷的枫叶书签,到天阙藏经阁的卷宗,到苍梧山的法阵节点,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铺好了。我们以为自己在主动调查,但实际上,我们只是在顺着别人画好的路线走。”司南的声音很低,“那个幕后之人不仅知道我们会发现聚煞法阵,还知道我们会来苍梧山,甚至可能知道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这件事。”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
      “师哥说得对。”他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我们确实在被人牵着鼻子走。但师哥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幕后之人真的能预知我们的每一步行动,他为什么不直接对我们下手?以他能布下聚煞法阵、操纵蛊王的手段,想要除掉我们两个,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司南想了想,眼睛微微睁大。
      “你的意思是,他不想除掉我们?”
      “不是不想,是不能,或者,不需要。”殷无邪说,“他需要的不是我们的尸体,而是我们的行动。他想让我们替他做某件事,所以他才一步一步地引导我们,像遛狗一样牵着我们走。”
      这个比喻不太雅观,但司南没有计较。
      “他想让我们替他去打碎聚煞珠。”他接着说,“聚煞法阵虽然能喂养出强大的怪物,但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怨气聚集到一定程度,法阵本身就会变得不稳定,有自我崩溃的风险。如果那个幕后之人需要聚煞法阵来达到某种目的,他必须确保法阵在达到目的之前不会自我崩溃。”
      “而打碎聚煞珠,可以暂时释放压力,让法阵稳定下来。”殷无邪接过话头,“所以我们不是在破坏法阵,我们是在帮他维护法阵。”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这个推论太过大胆,也太令人不安。如果它是真的,那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司南问。
      殷无邪想了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继续走。”他说,“不管那个人想让我们做什么,最终他都会自己现身。我们只要在他现身之前做好准备就行。”
      司南也站起身,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
      “好。那就继续走。”
      三
      从苍梧山回来后,殷无邪和司南在幽冥集休整了三天。
      三天里,司南没怎么出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看从天阙带回来的所有卷宗。他将天阙近五年的巡查记录、矿场账目、人员调动档案全部摊开在桌案上,逐条比对,试图从中找到破绽。
      殷无邪偶尔进来给他送茶送饭,但从不在书房里多待。他知道司南潜心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只是每次进来都会在司南的肩上轻轻捏一下,像是提醒他注意休息。
      第四天的傍晚,司南终于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头发也有些散乱,但他的眼神是亮的,那是找到了什么重要线索的眼神。
      殷无邪正在院子里喂鱼,看到他出来,放下手中的鱼食盆,迎了上去。
      “找到了?”
      司南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名单,递给殷无邪。
      “天阙财政部的巡查记录中,苍梧山矿场在近五年内有七次异常记录。这七次记录的内容都是‘矿洞内部塌方,需暂停作业’,但查看同期矿工的出勤记录,这些塌方期间,矿工们并没有休息,而是在正常出工。”
      “所以塌方是假的。”殷无邪说。
      “对。”司南指向名单上的一行字,“而且更可疑的是,这七次塌方的报告,都是由同一个人签字确认的。”
      殷无邪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那个名字他认得。
      “裴明。”他念出那个名字,挑眉,“裴天君的亲弟弟。”
      司南没有说话,但殷无邪能从他的沉默中感受到他内心的震动。
      裴明,天阙财政部的高级官员,专门负责天阙直属矿场的监督和管理。他的哥哥裴天君是目前天阙的最高统治者,新律的推行者,也是蛊王之战后司南和殷无邪选择信任的人。
      如果裴明是幕后黑手之一,那裴天君知情吗?还是说,裴天君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师哥,裴明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司南想了想,说“他是裴天君的同母弟弟,比裴天君小两百岁。裴天君飞升的时候,他还在人间修行,后来才考取仙官资格,一步一步升到了现在的位置。在天阙,他是出了名的清官,不拉帮结派,不收受贿赂,做事严谨,一丝不苟。所以裴天君才把财政部这么重要的部门交给他打理。”
      “清官。”殷无邪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清官最容易被忽略。谁都以为他不会做坏事,所以他做坏事的时候,谁都不会怀疑他。”
      司南没有反驳。
      他走到院子里,靠在念归亭的柱子上,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幽冥集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灰雾,但在灰雾之上,偶尔能看到一颗两颗星星顽强地亮着,像是在告诉地面上的人,黑暗再浓,光也从未熄灭。
      “殷无邪,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查裴明。”殷无邪不假思索地说,“但不能打草惊蛇。他是裴天君的亲弟弟,我们如果直接去找裴天君告状,很可能会被当做挑拨离间。先暗中调查,收集确凿证据,再作打算。”
      “怎么查?”
      殷无邪笑了笑,走到司南身边,和他一起靠在柱子上。
      “天阙里谁是裴明的死对头,我们就找谁。”
      司南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天阙的官场和人间没什么两样,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派系。裴明能做到财政部高级官员的位置,不可能没有得罪过其他人。那些被他打压过、排挤过的人,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愿意提供关于他的黑料。
      “这件事交给我。”殷无邪说,“师哥这段时间先别去天阙了,在幽冥集休息几天。”
      司南本想说自己不累,但看到殷无邪眼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还是点了点头。
      “好。”
      殷无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离开了院子。
      司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幽冥集的雾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绳依然缠在那里,旧了,但从未松动。他将红绳轻轻拨了拨,绳结处有一个小小的死结,是殷无邪当年亲手打的。
      他摸了摸那个结,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房,将那份名单重新收好,放在书架最深处。他又从书架中抽出一卷新的卷宗,摊开在桌案上,准备继续整理剩下的资料。
      翻了几页,他忽然看到了一行字。
      那是一份天阙人事调动的记录,日期是五年前。记录的内容很简单,将苍梧山矿场的监督权限从中级部门上调至财政部,由高级官员裴明直接负责。
      上调理由,矿场年产量提升,需加强管理。
      但司南注意到,在同一份卷宗的其他地方,还记载着另外一个信息,苍梧山矿场在那一年并没有产量提升的记录。实际上,那一年苍梧山矿场的产量比前一年下降了将近三成。
      产量下降,却要上调监管级别?
      这不合常理。
      除非,上调监管级别不是为了加强管理,而是为了方便某个人直接插手。
      司南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年前。又是五年前。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个幕后之人决定开始行动?天阙的权力交接?裴天君的上位?还是某个更重要的事件?
      他想了很久,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五年前,也是文瑾开始在天阙推行文书改革的时间。
      文瑾的改革大幅增加了天阙内部的文书流转效率,也让更多的信息集中到了她一个人的手中。这意味着,从五年前开始,天阙几乎所有的机密信息,文瑾都能第一时间接触到。
      司南睁开眼睛,在烛光中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文瑾。裴明。聚煞法阵。蛊王。天阙新律。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不断旋转、拼合,试图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伸出手,在桌案上用手指画了一张关系图。
      文瑾,掌握天阙所有信息。
      裴明,掌控天阙财政和矿场资源。
      聚煞法阵,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需要矿洞作为载体,需要天阙监控系统的盲区。
      这三者之间的联系,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但如果文瑾和裴明是合作者,那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推翻天阙旧秩序,这个目标,文瑾从始至终都没有隐瞒过。她想要的不是权力,不是金钱,而是一个全新的、没有压迫的、公平公正的天阙。
      但裴明呢?他是裴天君的亲弟弟,裴天君正在推行的新律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为什么要冒险参与聚煞法阵这种可能会毁掉天阙的计划?
      除非,裴明的目标和文瑾不一样。
      也许裴明参与聚煞法阵,不是为了推翻天阙,而是为了巩固现有的权力。聚煞法阵制造出来的怪物,可以用来威胁天阙,可以用来绑架民意,可以用来促成某种对他有利的局面。
      而文瑾只是利用了他的野心。
      她一边引导司南和殷无邪摧毁聚煞法阵,一边利用裴明的资源喂养蛊王。等蛊王被摧毁、聚煞法阵被揭露、天阙的旧秩序被连根拔起,她就可以在一个废墟上建立她想要的新天阙。
      而裴明,这个帮她提供了五年资源的棋子,最终只会成为被抛弃的弃子。
      想到这里,司南不寒而栗。
      文瑾的城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院外传来脚步声,殷无邪回来了。
      司南将桌案上的卷宗收好,吹灭了蜡烛,走出了书房。
      殷无邪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脸上带着笑。
      “师哥,跑了一趟幽冥集的小吃街,买到了刚出炉的。”
      司南走过去,接过桂花糕,打开纸包,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甜。
      但今天的甜味里,似乎多了一点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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