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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调查裴明的 ...

  •   调查裴明的计划还没正式展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主动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司南正在整理从苍梧山带回来的符文拓本,忽然感觉到院外的篱笆墙外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抬起头,透过半掩的院门,看到了一个白衣身影。
      文瑾。
      她一个人站在院外,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不像天阙那个一丝不苟的文书官,更像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
      司南放下手中的拓本,走到院门口,拉开了篱笆门。
      “文瑾。”他的声音平静,但目光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文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那个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丝疲惫。
      “司南,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司南侧身让开。
      文瑾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池塘里的红鱼、念归亭、那些殷无邪亲手栽种的花草、廊下晾着的衣物。她的目光在那些凡俗的细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在司南脸上。
      “殷城主不在?”她问。
      “出去了。”司南没有说殷无邪去了哪里。
      文瑾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司南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许久。
      最后是文瑾先开的口。
      “司南,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我。”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我知道你去过苍梧山了,也知道你发现了裴明的事。你现在一定在想,文瑾到底在做什么?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司南没有否认。
      “我在想,”他缓缓说,“你到底是我们的盟友,还是把我们当成了棋子。”
      文瑾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女人容貌清秀,三十岁上下的样子,眉目间带着一种常年处理文书培养出来的沉静和克制。仙官的年龄不能以外貌判断,但她的眼神比任何年轻人都要沧桑。
      “都是。”她最终说,“我既是你们的盟友,也把你们当成了棋子。”
      司南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文瑾抬起头,直视司南的眼睛。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愧疚、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司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为了你弟弟。”司南说。
      文瑾笑了,笑容苦涩得像青橄榄。
      “是,也不是。”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放在桌上,慢慢展开,“三百年前,天阙派我去剿灭青岩山鬼王。那鬼王作恶多端,残害了数十个村庄的百姓,天君下令斩草除根。我带兵去剿,斩了鬼王的头,带回天阙复命。天君嘉奖我,给我升了官,所有人都说我是天阙的功臣。”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别人的事。但司南注意到她握着卷轴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天君没有告诉我,那位鬼王,生前是我在人间的亲弟弟。”文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之所以堕落为鬼,全是因为天君当年布下的局。天君需要青岩山那片区域的人间国运来喂养某个东西,于是设计了那场灾祸,让百姓流离失所,让我弟弟在绝望中化为厉鬼。而我……”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亲手斩下了他的头,带回了天阙,换来了升官发财。”
      院子里很安静。
      池塘里的红鱼沉在水底不动了,远处的鸟叫声也停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文瑾压抑的喘息声和司南沉稳的呼吸声。
      “三百年来,我一直在查这件事。”文瑾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去,恢复了那副沉静的表情,“我查到了天阙有史以来所有的黑暗秘密,天君独裁时期对凡间的屠杀、对仙官的清洗、对无辜百姓的献祭。你们以为乐安国的覆灭是天君一个人的疯狂吗?错了。乐安国之前有苍梧国,苍梧国之前有更古老的王朝。每隔几百年,天阙就会吞噬一个国家,用那些百姓的生命和国运来维持天阙的运转。”
      司南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乐安国的事,不只是天君一个人做的?”
      “天君只是执行者。”文瑾一字一句地说,“这个系统的设计者,是初代仙官。执行了几千年的,是历任天君。天君是这个系统里最疯狂的一个,但他不是唯一的一个。”
      她将卷轴全部展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这是天阙三千年来所有灭国事件的记录。我花了三百年,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每一个事件都有完整的背景、起因、经过、结果,以及天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司南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苍梧国、乐安国、启明国……一个个曾经辉煌的国家,在天阙的算计下化为废墟,百姓的怨念被收集起来,变成天阙运转的燃料。
      他的手指停在“乐安国”那一页,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所以你布下聚煞法阵,喂养蛊王,是为了摧毁这个系统?”他抬起头看着文瑾。
      “对。”文瑾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只有把天阙的旧秩序连根拔起,才能建立一个全新的、不需要吞噬凡人来维持的天阙。聚煞法阵和蛊王只是工具,不是目的。”
      “但你利用了我们。”司南的声音低沉,“你想让我们帮你打碎聚煞法阵,帮你除掉蛊王,帮你在天阙的新律推行中扫清障碍。我们每走一步,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文瑾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枫叶书签是我放在藏经阁的;怨灵谷的情报是我通过文书渠道透露给裴天君的;苍梧山的线索也是我故意让你们发现的。我需要你们帮我验证聚煞法阵的存在,也需要你们帮我除掉蛊王,因为只有你们有这个能力。”
      “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我做不到。”文瑾苦笑,“我只是一个文官,我的法力连普通仙官都不如。我唯一的本事就是收集信息、设计计划、推动事情发生。但真正需要动手的时候,我需要有人替我出手。”
      司南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文瑾回视着他,没有闪避,也没有辩解。
      “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她平静地说,“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司南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池塘边,看着水中红鱼的倒影。那些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不知道岸边的人在烦恼些什么。
      “文瑾,”他终于开口,“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文瑾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青岩。”她轻声说,“他叫青岩。”
      “他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瑾的眼睛红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小时候家里穷,他总把吃的让给我,说自己不饿。后来他学了一身本事,到处斩妖除魔,乡亲们都叫他青岩大侠。他从来不知道天阙在背后操纵了一切,他以为那些妖魔鬼怪是天生的,他以为他在做一件好事。”
      司南转过身,看着文瑾。
      “你恨天阙,我理解。你想推翻旧秩序,我也理解。但你的方法……”他顿了顿,“你造出了蛊王,你知道蛊王会吞噬多少生灵。为了摧毁一个邪恶的系统,你愿意变成和那个系统一样邪恶的东西吗?”
      文瑾的脸色白了。
      司南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回石凳边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文瑾,我不打算处置你。”他说,“蛊王之战已经结束了,天阙的新律也在推行中。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文书官,用你的方式推动天阙的改变。但你要记住,手段不能为目的辩护。如果你为了摧毁黑暗而变成了黑暗本身,那你和你恨的那些人,就没有区别了。”
      文瑾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司南,”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如果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司南没有回答。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殷无邪回来了。
      文瑾站起身,朝司南行了一个礼,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篱笆墙边时,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裴明的事,你们不用查了。他已经知道你们发现了苍梧山的法阵。他会有所行动,你们小心。”
      然后她消失在了幽冥集的薄雾中。
      殷无邪从另一条路上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文瑾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来干什么?”
      司南将文瑾说过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殷无邪听完,把食盒放在桌上,靠在念归亭的柱子上,想了想。
      “所以,她承认了一切,枫叶书签是她放的,苍梧山的线索是她引导的,我们是她计划中的棋子。”
      “是。”司南说,“但她所说关于天阙黑暗系统的内容,应该是真的。”
      “是真的又怎样?”殷无邪挑眉,“就算天阙的系统是邪恶的,她为了摧毁这个系统而造出蛊王、差点毁了整个天阙,这笔账怎么算?”
      司南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坦然说,“文瑾的事,等天阙的新律稳定下来之后再处理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裴明,她走之前说裴明已经知道了我们在查他,会有所行动。”
      殷无邪点了点头,从食盒中取出两碟小菜和一碗米饭,放在司南面前。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子。”
      司南看着那些饭菜,嘴角微微弯了弯。
      “殷无邪,你不生气吗?文瑾把我们当棋子这件事。”
      殷无邪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以为她是棋手,但实际上,她也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殷无邪说,“真正下棋的那个人,到现在还没露面呢。”
      二
      文瑾走后第三天,天阙那边传来了消息。
      裴天君紧急召见司南,说有要事相商。
      司南本想让殷无邪留在幽冥集,但殷无邪二话不说就跟了上来。
      “师哥,上次你去天阙查卷宗,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一天一夜。”殷无邪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但司南听出了那层意思,不想再等了,再等下去会疯。
      司南没有拒绝。
      两人到达天阙时,裴天君已经在议事殿中等候多时。让司南意外的是,殿中除了裴天君,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殷无晦。
      黑水沉舟坐在议事殿的客座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但一口都没有喝。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阴沉,看到司南和殷无邪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司南,殷城主,请坐。”裴天君从主位上站起来,亲自迎上前。
      司南行了个礼,在殷无晦对面坐下。殷无邪没有坐,而是站在司南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随意,但目光一直在殿中扫视,像是在评估什么。
      裴天君回到主位,神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声音也有些沙哑,显然这段时间没少操心。
      “司南,我知道你和殷城主最近在调查聚煞法阵的事。”他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我已经知道了幕后主使的身份。”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司南身体微微前倾“是谁?”
      裴天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裴明。”
      殿内一片寂静。
      司南看向殷无晦,殷无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查到的那个人。
      殷无邪挑了挑眉,但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天君是怎么知道的?”司南问。
      “殷无晦告诉我的。”裴天君指了指殷无晦,“三天前,他带着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来找我,里面详细记录了裴明近五年在苍梧山矿场的一切异常操作。我连夜核查了天阙的档案,发现殷无晦提供的每一份证据都是真实的。”
      殷无晦冷冷地开口“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的。”他瞥了裴天君一眼,“如果不是你说要亲手处理自己的亲弟弟,我才懒得蹚天阙这趟浑水。”
      裴天君苦涩地笑了一下。
      “裴明已经被我控制起来了,现在关押在天牢中,由我的亲信看守。我已经派人审了他一夜,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看着司南,“司南,我想请你和殷城主帮我一起审他。”
      “为什么是我们?”殷无邪问。
      “因为裴明不怕我。”裴天君苦笑,“我是他哥哥,他知道我不会对他用太狠的手段。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天阙之外的人,和天阙没有利益纠葛,也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有所顾忌。”
      司南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审完裴明之后,关于聚煞法阵和文瑾的事,天阙要一视同仁地处理。”司南说,“谁犯了错,谁就要承担责任。不能因为是天君的弟弟就网开一面,也不能因为文瑾帮过天阙就既往不咎。”
      裴天君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好。我答应你。”
      司南站起身,殷无邪也跟着站直了身体。
      “那就带我们去见裴明吧。”
      天牢位于天阙的地下层,是一处被严密看守的监牢。牢房用特殊的灵石砌成,可以压制仙官的法力。整座天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裴明被关在最里层的单间牢房中。
      司南第一眼看到裴明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裴天君那个清官弟弟。
      他被锁链束缚着,双手双脚都被灵铁打造的镣铐固定,动弹不得。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他看到裴天君带着司南等人走过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
      “哥,你带外人来看我了?”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
      裴天君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狱卒点了点头,示意打开牢门。
      牢门打开后,司南率先走了进去。殷无邪跟在他身后,殷无晦和裴天君留在牢门外。
      裴明的目光在司南和殷无邪身上转了转,笑了。
      “司南。殷无邪。两个大名人来看我这个阶下囚,真是我的荣幸。”
      “裴明,苍梧山的聚煞法阵,是你布置的吗?”司南直入主题。
      裴明没有否认。
      “是我。”
      “为什么?”
      “为什么?”裴明重复了这个问题,笑了,“因为我需要力量。天阙的力量是有限的,但聚煞法阵可以制造出无限的力量。只要有一颗成熟的聚煞珠在手,我就能拥有媲美历代天君的力量。”
      “你要那种力量做什么?”殷无邪问,“你已经是天阙财政部的高级官员了,你哥哥是天君,你还需要什么?”
      裴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哥哥是天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是他的位置,不是我的。我在天阙待了两百年,从一个普通的文书官做到财政部高级官员,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爬上来的。但我哥哥呢?他飞升之后没几年就当上了天君,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运气、人脉,还有蛊王之战中你们帮他的那一把。”
      司南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你不服气。”
      “不服气又怎样?”裴明冷笑,“他是天君,我是臣子,我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所以我要创造属于自己的力量,属于自己的筹码。有了聚煞法阵,有了蛊王那样的东西,我就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殷无邪听完,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所以你就用了一百多人的命来喂你的聚煞珠?那些矿工,那些被你炼成尸油的可怜人,他们活该为你的野心陪葬?”
      裴明的脸色变了。
      那是司南第一次看到裴明脸上出现动摇的表情,不是愧疚,而是心虚。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对,但他不愿意承认。
      “那些矿工……”他张了张嘴,“他们本来就是编外人员,天阙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你在意吗?”司南的声音很轻。
      裴明沉默了。
      “我问你,你在意吗?那些矿工有名字,有家人,有活着的权利。你把他们炼成尸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家?”
      裴明低下了头。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裴明抬起头,眼中的傲慢和虚张声势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疲惫和空洞。
      “你们想怎么处置我,随便吧。”他的声音很轻,“反正我哥不会杀我。他会把我关在天牢里,关上一百年、一千年,反正仙官不会老,不会死。这比杀了我更难受。”
      裴天君站在牢门外,听着弟弟的话,闭上了眼睛。
      司南和殷无邪对视一眼,退出了牢房。
      “天君,他交给你了。”司南说,“但我有一个建议,不要关他一千年。让他为那些矿工的家人做点什么,用余生去赎罪。这比关在牢里更有意义。”
      裴天君睁开眼睛,看着司南,眼中有一丝感激。
      “司南,谢谢你。”
      司南摇了摇头,转身朝天牢出口走去。殷无邪跟在他身后,殷无晦也跟了上来。
      走出天牢,阳光刺得司南眯了眯眼。他站在天阙的石阶上,望着远处云霄京的楼阁殿宇,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殷无邪。”
      “嗯?”
      “我想回小院了。”
      殷无邪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回家。”
      三
      裴明落网后,天阙内部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整顿。
      裴天君借着这个机会,将天阙旧律中那些为上层仙官服务的条款一一废除,新的律法在文瑾的协助下逐条落地。旧派势力虽然还有残余,但失去了核心人物裴明之后,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司南知道,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蛊王。
      文瑾说过,蛊王是从封印中挣脱出来的上古邪物。裴明的聚煞法阵削弱了封印,但它不是蛊王苏醒的根本原因。蛊王之所以苏醒,是因为封印本身已经老化了。
      上古封印经过了数千年的岁月,力量在逐渐衰退。即使没有聚煞法阵的削弱,封印也撑不了多少年了。蛊王迟早会破壳而出,而那一天,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
      司南将这件事告诉了殷无邪。
      殷无邪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文瑾说的那些关于蛊王的事,都是真的?”
      “封印的事是真的,蛊王会破封而出也是真的。”司南说,“文瑾的计划是利用蛊王来摧毁天阙旧秩序,但蛊王本身是真实的威胁。即使没有文瑾的推动,蛊王迟早也会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那我们能做什么?”殷无邪问,“把封印加固?”
      “加固封印只能暂时拖延。”司南摇头,“蛊王在封印中沉睡了数千年,力量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我们需要的是,在它破封而出的时候,能够击败它。”
      殷无邪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准备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司南和殷无邪几乎都在天阙度过。
      司南查阅了所有关于蛊王的古老典籍,那些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记录蛊王弱点的只言片语。他发现蛊王的弱点并不在于它的本体,而在于它的来源。
      蛊王不是天生就存在的邪物。
      它是由怨念凝聚而成的。初代天阙建立之前,上古大陆上曾经发生过大范围的战乱和饥荒,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于非命。那些怨念没有消散,而是凝聚在一起,渐渐形成了一个拥有意识的邪物,这就是蛊王。
      所以蛊王的本质,是怨念。
      怨念可以被净化的力量中和,不是普通的法力净化,而是一种源自本心的、不含任何杂念的纯粹善意。
      司南想起了自己在乐安国覆灭后的那八百年。他在人间流浪、行乞、被人践踏,但他从来没有完全放弃过对人性的信任。他始终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有一线光明。
      那种信任,就是净化怨念的力量。
      “殷无邪,”司南放下手中的典籍,“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对付蛊王了。”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他,红眸中映着烛光。
      “怎么做?”
      “我需要你帮我。”司南说,“蛊王的怨念太强,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净化不了。我需要你借我法力,同时用你的刀斩断蛊王的本体连接,让它无法在受到攻击时分散成多个部分。”
      殷无邪拿起桌上的血刃,在手中转了转。
      “那我就负责砍,师哥负责净化。”
      司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只是砍和净化。”他说,“蛊王的攻击方式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精神攻击。它会用幻象困住我们,让我们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最不愿面对的过去。如果我们在幻象中迷失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殷无邪的手顿了顿。
      “我最害怕的东西……”他喃喃道,然后笑了,“师哥,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司南看着他。
      “我最害怕的,是你忘记我。”殷无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八百年前你在雨夜里抱起了我,那一幕我记了八百年。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我可能会崩溃。”
      司南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走到殷无邪面前,伸手抚上殷无邪的脸颊。殷无邪的皮肤微凉,骨相分明,在那张完美的脸上,司南看到的不是一个绝境鬼王的冷峻,而是一个害怕被遗忘的孩子。
      “我不会忘记你的。”司南说,“永远不会。”
      殷无邪握住司南抚在他脸上的手,轻轻蹭了蹭。
      “我知道。”
      司南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事上。
      “封印蛊王的地方,在九幽深处。”他从书架上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桌案上,指着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出的位置,“文瑾之前告诉过我,要进入九幽,需要解开三道封印。第一道封印的钥匙在人间,第二道在鬼界,第三道在天阙。三道封印全部解开,九幽的入口才会彻底打开。”
      “钥匙在哪里?”殷无邪问。
      “人间的钥匙,和乐安国有关。”司南从袖中取出那张面具,“上次我们去九幽入口的时候,第一道封印感应到了面具的存在。应该就是这个。”
      殷无邪看了一眼面具,点了点头。
      “鬼界的钥匙呢?”
      司南想了想。
      “文瑾说过,鬼界的钥匙与你有关。你是绝境鬼王,鬼界的钥匙应该就在你身上。”
      殷无邪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他从袖中取出血刃,将刀放在桌上。
      “血刃是我在赤焰山炼成的,那是我作为鬼王的标志。如果说鬼界有什么东西能打开封印,应该就是它了。”
      “那天阙的钥匙呢?”司南皱眉,“天阙的钥匙,文瑾说与天地共存之物。我在天阙待了那么久,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东西是与天地共存的。”
      殷无邪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九幽的位置,忽然想到了什么。
      “师哥,你还记得守门者吗?”
      “记得。盘龙柱里的那个老人。”
      “他说他是初代仙官之一,守护天阙根基盘龙柱。盘龙柱是天阙建立之初就存在的,比天阙任何建筑都古老。如果说天阙有什么东西是与天地共存的,那只能是盘龙柱。”
      司南的眼睛亮了。
      “所以第三道封印的钥匙在盘龙柱里。”
      “应该是。”殷无邪说,“但我们不能随便动盘龙柱,那是天阙的根基。如果拿钥匙的过程中破坏了盘龙柱,天阙的结界可能会崩溃。”
      司南沉思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我去找守门者。”
      “现在?”
      “现在。”司南披上外衣,“守门者之前答应过帮我们,他现在应该还在盘龙柱中。我去问他第三道封印的钥匙在哪里。”
      殷无邪也站了起来。
      “我陪你去。”
      两人连夜赶到了天阙。
      盘龙柱所在的大殿在夜晚空无一人,只有柱子上那些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司南走到柱子前,将手按在柱身上,注入灵力。
      柱子上的龙纹开始亮起,银光从龙首蔓延到龙尾,最终汇聚在龙眼处。那条石龙仿佛活了过来,从柱身上盘旋而下,龙首对准了司南。
      守门者的虚影从柱子中浮现出来。
      “司南。”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你又来了。”
      “守门者,我们需要九幽第三道封印的钥匙。”司南开门见山,“文瑾说,钥匙在天阙,与天地共存之物,应该就是盘龙柱吧?”
      守门者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聪明。第三道封印的钥匙确实在盘龙柱中。”他伸出手,一道银光从他掌心亮起,凝聚成一枚通体漆黑、刻满符文的令牌,悬浮在半空中。
      “这是天罚令。”守门者说,“上古时期,初代仙官用这块令牌封印了蛊王。它拥有克制一切怨念的力量,也是打开九幽第三道封印的唯一工具。”
      司南伸手接过天罚令。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微微发热,像是在和他体内的灵力产生共鸣。
      “守门者,如果我们用天罚令打开九幽封印,盘龙柱会受到什么影响?”
      守门者笑了笑。
      “不用担心,盘龙柱不会有事。天罚令只是盘龙柱力量的一部分,取出它不会影响天阙的根基。但……”他顿了顿,“进入九幽之后,你们面对的不仅是蛊王,还有另一个人。”
      “谁?”
      “玄苍。”守门者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初代七仙官中最强大的一个。他没有死,也没有沉睡,而是将自己封印在了九幽的最深处。蛊王的封印是他设的,聚煞法阵的事件也是他在背后操纵。裴明只是他的一颗棋子,文瑾也是。”
      司南握着天罚令的手收紧。
      “所以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玄苍?”
      “是。”守门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疲惫和悲伤,“他是我的老朋友。当年我们一起封印蛊王的时候,他是最拼命的一个。但后来,他被力量腐蚀了。他觉得天阙的旧秩序是对的,任何试图改变这个秩序的人都应该被消灭。他把自己封印在九幽中,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来,重建他理想中的天阙。”
      殷无邪冷笑了一声。
      “又是一个疯子。”
      守门者看着殷无邪,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殷无邪,你很像年轻时的玄苍。一样的桀骜不驯,一样的为心爱之人赴汤蹈火。”他顿了顿,“但你和他的区别是,你没有失去过。玄苍失去了他最爱的人,从此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你,你找到了你的师哥,并且不会再失去他。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也是你能打败玄苍的唯一理由。”
      殷无邪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司南一眼。
      司南将天罚令收入袖中,朝守门者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守门者,谢谢你的帮助。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我们会在盘龙柱前向你报平安。”
      守门者笑了,虚影渐渐消散,那条石龙重新盘回柱身上,龙眼的光芒缓缓熄灭。
      大殿恢复了平静。
      司南和殷无邪转身走出殿外,月光铺在他们脚下,照亮了前路。
      “殷无邪。”
      “嗯?”
      “不管九幽里有什么,不管玄苍有多强大,”司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殷无邪,“我们一起面对。”
      殷无邪看着他,红眸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
      “师哥,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很重要。”司南认真地说,“所以要说很多次。”
      殷无邪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司南的头发。
      “好。我们一起面对。”
      夜色沉沉,前方的路还很远。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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