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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师徒(三) 梅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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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非是个嘴快的,阮惜君挨打的事情他本身也觉得屈,找着机会就一股脑地往外抖落了出来:“是老侯爷,前些日子因为一点小事,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少爷打了一顿。那虎尾鞭每一鞭都扎扎实实打在肉上,少爷受了冤也不辩解,老侯爷越打越凶。最后我逼不得已去请了老太太来。否则少爷真是要被生生打死了。”
齐非从小就跟着阮惜君,和他感情最是深厚,话里话外都带着点告状的意思。
阮惜君还没来得及阻止,齐非就把这话全部说完了,句句实情,他只能无奈地解释道:“没有齐非说的那么严重,都是些皮肉伤,两天也就好了。”
傅重楼考校阮惜君的武功是一时兴起,两人在靠近国公府门口的地方就切磋了起来,他和梅映雪对视了一眼。收起障刀,说到:“先回府吧。”
师徒一行人走到方便说话的地方,傅重楼才开了口:“怎么回事,什么事要下这么重的手?”
阮惜君身上穿的软甲,他又习惯性地将背挺得很直,因此看不太出来受伤。本着家丑不外扬的心里,阮惜君本来没想把这件事讲出来,但是傅重楼自己看出了眉目,瞒是瞒不住了。
“父亲要我娶秦氏女,我没同意,他一时气急,就在府中动了家法。”
傅重楼曾经也在汉中领兵过,对汉中的情形还是比较熟悉的,他略一思索,说到:“秦家是大家,虽然这几年没什么出息的子侄,但是在汉中算是根基深厚,对你也算有助力,不是一门荒唐亲事。你为什么不同意?”
阮惜君当时是怎么回绝老侯爷的,就怎么把同样的理由倒腾出来又说了一遍,只是傅重楼没阮誉川那么暴躁,上赶着要把家里的小辈拎到外面乱点鸳鸯似的凑成一对。
他说到:“我没见过秦家姑娘,且西域战事未平,上战场九死一生,总不能白白耽误人家。秦家是书香门第,又不是同我师娘这样的巾帼,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被寻仇,那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师父不是曾经跟我说,当将军就是得有国无家才能一往无前吗?”
梅映雪瞥了一眼傅重楼:“你还说过这样的话?”
傅重楼干咳一声,瞪了一眼他这个小没良心的徒弟:“那是曾经,曾经了,年少时不懂事,说的话不能做数。”
梅映雪也就是随口呛一句傅重楼,不是真心在意傅重楼年轻时候说的话,她问阮惜君:“以前没听说过老侯爷这么着急把你的婚事定下来,这次怎么这么着急?他是脾气急躁了一些,但是倒也没在婚事上催促过你。”
阮惜君沉默了一下,把实情交代了出来:“应该同我这次受诏入燕都有关系。”
梅映雪和傅重楼都是在江湖里和朝廷中摸爬滚打过的,阮惜君此言一出他们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二人对视一眼,梅映雪轻轻说到:“这么快吗?”
最后还是一个侍女敲门的声音打破了三人间的沉默,她知道三人在里间不便打扰,因此询问得很小声:“将军,归鸿侯府的少将军祝秋迟求见。”
梅映雪最先站了起来:“快请。”
阮惜君询问地看了一眼傅重楼:“师父的客人?”
傅重楼撇撇嘴,言语间有点莫名其妙的酸味:“是你师娘的客人。”
阮惜君虽然久居汉中,但也知道归鸿侯家最疼爱的是个女儿,他有些莫名其妙。傅重楼老了老了,难道谁的飞醋都吃吗?
阮惜君为人不苟言笑,但是在英国公府里,他又保留了一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好奇,让他没有立刻离开院中,而是在原地等待了一会。
祝秋迟来国公府拜谒,自然不好再穿短打,她换了一身湖绿的直裾,白色的系带上面用金线描边。她几日来第一次解剑,见了梅映雪,先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晚辈礼:“晚辈祝秋迟,见过梅夫人。”
梅映雪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你认得我?”
祝秋迟面对着梅映雪倒是乖巧了起来,和刚刚在侯府指着禁军的鼻子痛斥的少将军判若两人:“晚辈常听闻您年轻的时候三赴蜀中的故事,燕都百姓能在高山之下安枕而不必担忧山匪作乱,全凭您当年舍生忘死的作为。”
梅映雪越看眼前这个孩子越喜欢,她低声嘱咐一旁的婢女:“去把我梳妆台下面的那串珊瑚手钏给我拿过来。”
她挽着祝秋迟的手进了内院,若是往常,祝秋迟和刚见第一面的人不会有这种熟稔亲密的动作,但是她对梅映雪总觉得有三分熟悉,而她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来过英国公府。又怎么会对梅映雪有印象呢?
而梅映雪的下一句话更让她意想不到:“‘湘妃泪尽,新竹未起’,这话是有人托我带给你的,我不在朝堂之上,所以让英国公带话给你。”
梅映雪已经有了年纪,看着祝秋迟说话的时候,眼角有淡淡的细纹。但是她的瞳孔比常人要浅一点,是琥珀色。祝秋迟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她脱口而出:“梅娘?”
祝秋迟的确曾经见过梅映雪,但是不是在燕都,而是在遥远的川蜀,祝雁惊送她去学武的那段日子。
看着梅映雪的浅色的瞳仁,祝秋迟有点失神,她短暂地回到了记忆里大雪覆盖竹林的小时候。在远离燕都千里之外的蜀地,江湖就是江湖,是下不尽的川蜀雪,是吹不完的林中风。
祝秋迟的师父名叫郑越,是个看不出年纪的江湖人。
祝雁惊亲手将祝秋迟送到了川蜀,那个时候祝秋迟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武艺稀松,但是天性顽劣,闹着要跟祝雁惊上战场。于是祝雁惊答应她,说只要祝秋迟能在这个师父手底下出师了,她就带祝秋迟去塞北的战场。
然后不到十岁的祝秋迟就和落寞的江湖人郑越一起,被扔在了鱼米之乡的川蜀。
郑越的茅草房建在竹林中,占用了小小的一块地。这一块砍伐了一小片竹子才有的茅屋被郑越又重新隔出了两个小房间,其中一间留给了祝秋迟。
郑越是个很好的老师,祝秋迟也是个很好的学生,祝秋迟一路学得顺风顺水,十八样兵器没有她没学的。郑越会得杂,祝秋迟就学得杂。这一老一小除了每天一声不吭地练武,像是两个训练有素的刺客,有时候祝秋迟也会跟郑越聊点没影的话。
她跟郑越聊燕都,她讲夜晚的燕都是如何的热闹,一年中有那么几个日子是没有宵禁的,街道上的彩灯通宵达旦地亮,映照得护城河里的水都闪闪发光,燕都的河里仿佛都流着黄金。燕都的歌女都有一把十分漂亮的嗓子,能将平平无奇的调子唱得哀婉动人,不知道多少权贵人家的公子愿意一掷千金。还有各式各样的市集,上面卖的小玩意儿的品种繁多,几天几夜都逛不完。
祝秋迟本来想着用燕都的风光来酸一酸看起来很沉闷的郑越,没想到郑越只是点点头,肯定到:“那燕都真是个富贵温柔乡。”
他言辞恳切,没有半点讽刺的意味在,偏偏让祝秋迟的小花招落了空。她于是忿忿地打听郑越的过往,问他为什么一把年纪还未成家,整日在这竹林里练武。
小小的祝秋迟掰着手指同他计算:“你看,你武功这么好,可以同我娘一样去做将军,当今朝堂上最缺能够收复失地的良将。你要是不想领兵呢,也可以去燕都的大户人家当侍卫——燕都根本没什么响马强盗,侍卫就是个摆设,你呢每天假模假样地站上几个时辰,每个月按时领薪俸就好了,这很简单。或者再不济你也可以去山上当当土匪.....”
祝秋迟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放小了不少,虽然竹林里只有她和郑越两个人,但是祝秋迟自觉此事不太光彩,所以要小声地说。
她招了招手,示意郑越附耳过来,郑越便从善如流地弯着腰,听祝秋迟一本正经地说胡话:“我和你说,在蜀地当土匪,比在其他地方当土匪要好得多。蜀地没人守着呀,而且蜀地富庶,百姓不缺钱粮。更有一堆富商把蜀地的东西运到各地去卖,你可以在商道上蹲守着劫富商,他们无非就是少赚一点,这没关系的。我知道有的人走商会请镖师,不过你武功很好,一般的镖师打不过你,你还是能劫到钱的。”
祝秋迟自以为条分缕析地给郑越说清楚了他能做的这些事情,郑越应该感激她才对。没想到郑越笑着呼噜了一把她扎着小麻花辫的脑袋,不留情面地总结到:“今天加练两个时辰的枪法,再去林子里练射箭。”
祝秋迟哀嚎了一声,觉得郑越真不是个东西。
她知道郑越很喜欢喝酒,但是酒量奇差,所以每次都是三分自酿的竹叶青兑上附近百姓自己家收的蜂蜜泡的水,都寡淡成这样了,每次还能醉个七七八八。
于是有一天,祝秋迟偷偷将郑越壶里的兑好的酒倒掉一半,再用竹叶青满上。郑越果然喝了个酩酊大醉,祝秋迟则趁机翻进了郑越平时不让她进的小房间里,看见了一副栩栩如生的工笔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肖像。
那女子银鞍白马,气质出尘。
祝秋迟隐隐约约听见门外喝醉了的郑越口中喃喃到:“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