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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师徒(四) “君不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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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秋迟手腕上一凉,她以为是记忆中的大雪落在了身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是一串珊瑚手钏被梅映雪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梅映雪没有孩子,但是女人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好像就会生出柔软的舐犊之情,她看向祝秋迟的目光十分温柔:“我与你有缘,这一串珊瑚手钏你戴着玩就好——郑越是你师父吧。”
祝秋迟差点以为梅映雪知道郑越那张画像的事情,不过她没有表露出来,而是试探地问到:“是——前辈和我师父是旧相识。”
梅映雪笑得很明艳:“当然,这句话就是你师父托我带给你的,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师父这些年川蜀,塞北两头跑,做了不少事情,不过他都瞒着你,说还没到时候。前些天他托人捎了口信过来,说是让我替他照看照看你,还有的就是说了这句话,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湘妃泪尽,新竹未起。
梅映雪久居江湖,对于这些暗语大概能猜测个七七八八。傅重楼走了过来,他站在梅映雪身后,神色有点复杂地看着祝秋迟:“这句暗语和前日之事有关系吗?”
祝秋迟左右环顾了一下,既然郑越能把话带给梅映雪,祝秋迟也就能和英国公家知无不言,她轻轻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英国公可否借一步?”
傅重楼点了头,婢女将他们引到了另外一间内室里,刚刚好错开了阮惜君所在的位置,两间房间只有一道屏风隔着,彼此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阮惜君能够听见几人讲话,而祝秋迟却不知道隔壁还有个人。
祝秋迟单刀直入:“这句话的意思是塞北撤兵,阵前无帅了。虽然北地尚未收复,陛下这几年已经没有战意了,撤兵是迟早的事情,但是这件事不能放在明面上讲。至于那醉客乡,其实我不是恰好出现在那里,而是栖梧阁的人引我去的,目的就是让我去查燕都到塞北的这条线到底有多少千疮百孔的问题。”
梅映雪和傅重楼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有点沉重,梅映雪沉吟了一下,说到:“我还在川蜀的风吟山庄的时候,曾经和栖梧阁的人打过交道,当时蜀中大乱,栖梧阁只派了一位谋士来我们家。那人和我父亲说了些什么,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之后父亲就令我领着家将去山里,正巧碰见常砚被困囹圄。我与他碰头之后,才能缴清匪患,栖梧阁的人行事一向低调,无事不出山。如果这回是栖梧阁的人找上你,那事情可能已经不小了。”
蜀中情况再凶险,那也就是一个郡而已,朝廷实在想不出办法,还能调其他地方军去剿匪,即使不成那最多也就是自断一臂,可燕都不一样。
祝秋迟觉得接踵而来的各类事情仿佛软绵绵的丝线,单看一条都不至于致命,但是一根一根交织在一起,却成了密不透风的罗网,将人困在了里面。
傅重楼看出了她心中焦虑,不动声色地说到:“我多年不领兵,不清楚塞北状况,但是陛下给了你令箭,我在朝中为你作保。谢淳急着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也应当也不会给你使绊子。秋迟,有些事情只有你能查,我们官职在身,要计较的东西太多,反而是你能不顾及这些,你是映雪的后辈,我们在江湖庙堂半生积淀,自当竭力助你畅行无阻。”
祝秋迟闻言抬起头,脱口而出:“那若是查的是肃州林氏呢?”
梅映雪手上握着一串佛珠,闻言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檀木和桌面相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身上那种被岁月浸泡出的柔软和年轻时候匹马单刀的凌厉气质混合在一起,给了祝秋迟莫大的勇气:“肃州林氏也一查到底。”
祝秋迟坐得更直了一点,她点了点头:“我也是同样的意思,但是林氏在朝中扎根太深,陛下如果真有正当理由取缔,早就一纸圣旨将他们罚下来了。没能这么做,就是林氏还没露出马脚。且世家在朝中根深蒂固,没有大错不好取缔,我准备和谢大人商量,我直接去肃州,但是我手上没兵。林氏事发以后必定早有准备,强龙难压地头蛇,就算我拿了令箭,能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肃州,但是到了当地是什么样的状况还两说。”
傅重楼有点无奈地摊了摊手:“若我还总领南大营,别说一支精兵了,调一半给你都行,但是现在我空有国公的名号,手上一点兵权也没有。燕都的兵都归涂郢总管,想从他手里调兵,比从狼嘴里抢肉还难。檀音,你在民间还有能用的人吗?”
梅映雪撩起眼皮睨了傅重楼一眼:“我们家的规矩就是不干涉庙堂之事,当年帮你已经是逾矩。况且这小姑娘一举一动都被皇帝盯着呢,你让她在肃州用江湖势力,是嫌祝家还不够树大招风?”
祝秋迟伸手扶了一下鬓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眉宇间有种淡淡的笃定神色:“傅将军说的没错,我原也没想在民间想办法,给圣上办事,办不办得好得看是否师出有名。”
傅重楼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朝着屏风后面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问到:“你要多少兵?”
祝秋迟顿了一下:“二十骑足矣。”
屏风的另一边,阮惜君安静地坐在客座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醉客乡出事之后,短短几日内,燕都已经天翻地覆。大理寺卿谢淳领了圣旨,将和醉客乡有关的一众人等全部羁押。死了亲眷的也不敢上衙门去闹,侥幸逃过一劫的也人心惶惶。胡姬表演,往小了说是家风不正,往大了讲就是通敌叛国。
归鸿侯独女祝秋迟怀揣令箭,奉皇命北上,清查醉客乡一事。
探月和涉雪两匹马并辔而行,平日里行事低调的祝家兄妹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众人眼前,谢清淮前日里将行囊收敛好,交给祝秋迟随行的女使。谢清淮朝着祝秋迟的方向侧过头,最后确认了一句:“真的不需要我和你一起吗?此去肃州,路途遥远,往北的商队不少,一路上鱼龙混杂,你拿了令箭必然引人注目。含青,虽然你武功上乘,但是外面人心叵测。”
“哥哥”
祝秋迟最讨厌听人啰嗦,但是谢清淮向来是说三分做十分,能让他说出来的已经是经历了无数次的推到重来。性格是爹生娘养的,祝秋迟在这方面对谢清淮格外宽容一点,她愿意耐着性子把谢清淮的话听完,没有一鞭子策马跑远,已经是兄妹二人之间独有的温情与相互依赖了。
探月嫌祝秋迟走得慢,有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被祝秋迟往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谢清淮显然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啰嗦,很突兀地止住了话音。
他本以为祝秋迟要嫌自己讲得太多,可祝秋迟只是难得温柔地放缓了声音问他:“你前些天换了药之后,感觉好些了没有?我这次去肃州,再往北一点就是塞北了。有很多胡商经过,或许能找到更好一点的药材来压制你身上的蛊毒。我知道路途遥远,也知道你在燕都记挂我,但是至少我知道你在燕都,就像你在汉中数年,我也能有个念想。况且游隼也在,只是不知道燕都到肃州的路它熟不熟悉,你给我的骨哨我也带在身上,我到了肃州,你就常常写信给我,好吗?”
如同青鸟停在开春的冰河之上,纵使河面冰封千里,仍有春芽执着地破土而出。
谢清淮早就因为常年累月的疼痛而变得麻木的感官,如同被人用掌心轻轻地搓热然后捂了一下。
他一直不理解前朝的文人墨客怎么这么喜欢写那些以女子口吻表达的闺怨诗。而如今肺腑中千百种滋味不足与外人道,却荒腔走板地在谢清淮脑海里凝结成一句: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谢清淮将祝秋迟的小字“含青”在口中无声地念了千百遍,这两个字从喉音到齿音,读起来缱绻又决绝。谢清淮念得咬牙切齿,愁肠百结,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那你多保重,事情若是顺利,那就早些回来。”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就算不成也早些回来,有什么事哥哥替你兜着。当然这句话对祝秋迟说出口实在是多此一举。
祝秋迟看着他笑了笑,同小时候那样用手肘撞了撞谢清淮:“等我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纵马出了燕都,她临走时仍然是一人一骑,为了照顾随行的侍女,她的速度没有太快,刚巧在侍女能够跟上的程度。
与此同时,一队轻骑从西北的角门急行而出,从和官道完全不同的一条路上,同样往肃州奔去了。
城楼上,白祈静静地站着,他一袭白衣,手里拿着一把玉箫。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蟒袍的年轻人,两人一起目送着祝秋迟一骑绝尘离开了正阳门。
穿着蟒袍的年轻人有些忧虑:“肃州离燕都很远,是虎狼之地,父亲几次三番想要清理盘踞在当地的势力都失败了。她一个小姑娘,又是孤身一人,在肃州真的能应付过来林家那样的地头蛇。”
白祈转过头来看着年轻人,仿佛和幼童讲道理一般和他分析到:“殿下,为人君者要知人善用。做臣子的本来就是你手中剑,只要能够达成目的,不必怜悯也不必为他们思虑。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天下总是英雄辈出的,陛下将殿下当成储君培养。想做人皇就必然要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准备,成大事者切莫妇人之仁。”
他身旁的这个青年正是当朝太子,赵逐云。
太子负着手叹了口气,他有点羡慕又有点抱歉地看着白祈:“先生教训的是,我只是觉得如果准备再做得完全一些,比如能再给她配几个属官,拨几个兵马,或许这一路上走得能够更顺利一点。有些事情人力所能改变的,我们就不用冒这个险,不是吗?那日我在朝堂之上,听见父亲称赞祝家世代忠良,想必这位少将军也是少年英才,应该会凯旋而归。”
白祈站在城楼之上,眺望着名义上在几十年后就会属于赵逐云的江山,而赵逐云本人就站在他身边,但是却似乎没有做好一点继承大统的准备。
白祈叹了口气,试图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赵逐云:“林氏这些年气焰太盛,林贵妃在后宫,许多吃穿用度都是逾越贵妃礼制的,有时候甚至隐隐压了皇后娘娘一头。她表哥林春生是北大营的统领,把守在燕都和北地之间的险要之处。北地都快成了林家的封地了,偏偏林家的功绩远远到不了封侯拜相的地步,但是在北地却能作威作福。世家权柄过盛,这是陛下由来已久的心病。醉客乡幕后的主人,正是现在林家主家的二儿子林贵。巧的是,醉客乡出事那一晚,本来应该在北大营统帅巡逻的林春生突然告病,导致十六卫有一部分的巡防兵力去了城外,城内的防守空虚,这才让十六卫没有及时赶到。如此种种,在殿下心里还不够治林家的罪吗?”
赵逐云不是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但是他的性格还是驱使着他向白祈问了一句很孩子气的话:“那我父皇会如何处置林家呢?”
白祈面对着赵逐云的时候常生出力不从心的感觉,当天下这盘棋局落入没有能力执棋的人的手中时,对统治者与天下都是一种残忍。
但是他还是耐心地回复到:“这就要看林家是否认罪,认多少,后果已经摆在了这里,现在是追因的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林家一定不止这一桩旧事。”
赵逐云沉吟了一会,看着城楼底下已经消弭的烟尘,喃喃自语:“君不君臣不臣,那究竟什么才是王道?”
白祈转了转手中的玉箫:“能成霸业,又不失其仁者,可谓王道。殿下天资聪颖,假以时日一定能明白其中深意。”
他把这句话说完,先赵逐云一步走下了城楼。独留太子一人在正阳门上远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