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章台走马

13、回龙 玉山藏剑阮

　　燕都往南是汉中府，汉中府连通关中和西蜀，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且临燕都很近，简单来说适合造反。但是由于汉中是定西侯阮家的属地，这么多年来没有出过一点乱子。
　　如今在汉中坐镇的是阮惜君，少年封侯，接过了父亲的爵位，雷厉风行地统领定西军，但是说家学渊源还有点够呛。因为要排资论辈，阮惜君的师父比父亲要出名的多，正是英国公傅重楼。老侯爷阮誉川没什么过人的才干，生而不养。但是阮惜君是不世出的帅才，傅重楼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把他收做徒弟。
　　但是一门师徒俱挂帅，对于成治帝来说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好在傅重楼年事已高，和妻子梅映雪长居京城，天子脚下，拴着涂郢这样的恶犬，成治帝才得以松了一口气。
　　但是西南依旧是穷山恶水，搓磨了不知道多少少年郎。

　　定西侯府内，定西侯阮惜君跪在地上，老侯爷阮誉川手执一条做家法用的虎尾鞭，重重地抽在了阮惜君的脊背上：
　　“我看你是翅膀太硬了！秦家书香门第，秦家的女儿也是知书达理，最是温婉。求娶的人每日要把秦家的门槛踏破了！你才在汉中领兵几年啊？人家肯正眼看你是因为我这个老头子豁出脸去秦家提亲，秦老爷子一辈子都是关中大儒，门生遍布天下，你阮惜君是什么香饽饽？得求着你娶人家？”
　　定西侯跪得很直，那虎尾鞭是一把硬鞭，用力得当能把一个成年男子生生抽废。父亲要责罚，阮惜君便不再穿甲，老侯爷虽然退居汉中多年，但是半生戎马，他的手劲远非常人能比。那带着怒意的一鞭子抽下去，虽然没有即刻见血，但是伤及筋骨是必然的。
　　可阮惜君没有喊一声，连背都没弯一下。他等老侯爷执鞭站在一边骂完之后，才恭谨开口：“儿子并非眼高于顶，只是我与秦家小姐素昧平生，两人互不相识，妄言婚嫁之事实在太早。近年西边羌族又蠢蠢欲动，随时有可能再起战事，儿子定然要披挂上阵，两军阵前九死一生，我身死事小，葬送了女子前程才是万死莫赎。”
　　定西侯这话说得言辞恳切，可老侯爷不吃这套，反倒是怒意陡增：
　　“你真把自己当成圣人了？自古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像你这个年纪也早就和你娘成亲了！偏偏你特殊？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婚事你看不上，早知道我就应该清理了家门，免得你在我面前碍眼！”
　　阮惜君一拜下去：“父亲恕罪，儿子不能娶秦家女。”
　　阮誉川将虎尾鞭从右手换到左手，叱道：“孽障！”
　　鞭子梨花带雨般打了下来，阮惜君骨头很硬，这在征战中是好事，论为人，却太不懂转圜。冷汗从他鸦羽般的鬓发下滑落，坠到地上。阮惜君一对漂亮的剑眉被汗浸湿，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可他依然硬扛着，只是在被重击的时候停滞了一瞬，眼睛轻轻闭了一下。阮惜君薄唇抿成一线，几乎失了血色。但即便如此他的脊梁依旧笔挺，阮惜君也正是这样一肩扛住了西部的天堑与巍峨群山。
　　玉山藏剑阮惜君，不是浪得虚名。

　　阮老侯爷一顿乱鞭犹不解气，正准备一脚踹过去。阮惜君从头到尾没有还过一次手，连挡一下都没有。这一脚如果踹实了，不说去半条命，躺个十天半个月是肯定的。正当阮惜君这个死脑筋准备硬挨这一脚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阮家老太太宋焉如，带着儿媳妇，也就是阮惜君的母亲尹清霜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阮惜君从小的伴读齐非。
　　老太太一看阮惜君被揍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冲上去就指着阮誉川的鼻子骂道：“你若是要把怀玉打死在这里，就连同我这个老东西和你结发的妻子一起打死吧！”
　　她心疼得不行，将跪在地上的阮惜君搂在怀里，一手撩开他身上的薄衫，累累鞭痕纠缠虬卧在阮惜君背上，已经赤红充血。这些无妄之灾的新伤底下还垫着旧伤，那都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老太太自下而上盯着阮誉川，将阮惜君扎实却伤痕累累的上身完全暴露在他面前。尹清霜掩面流泪，老太太看着手拿鞭子的阮誉川，恨到：“这是你的亲骨肉，你自己养出来的儿子！汉中那么险象环生的战场没有要了他的命，你倒要将他打死在府中？阮誉川，你的心肝是铁石做的？怀玉这么多年做过一件错事没有？他究竟是哪里不如你的意，你要下这样的狠手！”
　　老侯爷看见阮惜君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痕，也有些懊悔，但是刚刚确实是气上心头，他愧疚地将手中的家法松开：“母亲......”
　　“不要喊我母亲！今日我便着清霜与你和离，带着怀玉离开汉中，你面对的是你的妻儿，不是屠戮百姓的羌族！”
　　老太太说完这番话，示意自己带来的两个侍卫和齐非过来：“你们带着侯爷下去，赶紧去请郎中来看，用最好的药，务必把侯爷的伤处理好了。”

　　阮惜君被打成那样，还是挣扎地站了起来，硬撑着冲祖母和母亲行了个礼。没让齐非和侍卫搀扶，自己慢慢一步一步走到了堂下。
　　这下跪在地上的成了阮誉川。
　　老太太坐在堂上，那把刚刚将阮惜君打得遍体鳞伤的那把虎尾鞭此刻就放在他身旁。老太太的父亲是昔年的知府，她见惯了大场面，虽然已经快八十岁，但是眼神还是锐利如鹰隼一般。老太太伸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如同府衙砸下惊堂木：
　　“你说，为什么非要怀玉娶秦氏女？”
　　阮誉川跪在地上：“母亲有所不知，前日里从燕都来了一道圣旨，说要召怀玉进燕都封赏。可近半年来汉中都无有战事，怀玉弱冠后不久就接下了我的侯位已经是破格，此刻召他进燕都，无非是想借汉中的兵力。如今太子赵逐云是个无心朝政的庸才，而肃王的独子赵聿在民间又素有才名，有‘三公子’的美称。太子声望不稳，皇帝和皇后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必然要尽力给他找到倚仗。此次召见怀玉，又要册封，恐怕是因为给洛水公主，太子的亲妹妹选驸马的事情，若是怀玉娶了公主，阮家和太子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说到这里，给老太太重重叩了个头：“儿子打怀玉确实不对，也是一时急昏了头，让夫人和娘担心了。”
　　宋老太太还是没什么好脸色，阮誉川在跪着的间隙里，悄悄抬眼看了看在老太太边上抹泪的妻子。
　　阮誉川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当年驰骋疆场的时候也是睥睨天下的枭雄，怎么老了老了反而瞻前顾后起来。其实世道一直没变，只是人在年轻的时候过于好高骛远，觉得天下事尽在掌中，自己一举一动都能搅动风云。而上了年纪之后却逐渐变成了忧心忡忡的中年人，凡事思考所得之前必先忧虑代价。
　　“我只是怕阮家搅进了这摊浑水里，就再难脱身了。”

　　而世道也总是最公平的，有人抽身就有人入局。
　　醉客乡的事情闹得京城人心惶惶，皇上议事，按道理有头有脸的朝臣应该都到了，但是唯独祝临山没到，祝家只有祝秋迟一个人面圣，说得好听点是皇上信任，说得难听点是祝家被整个拦在了殿外，要一个从未踏足过朝堂的小姑娘挑大梁，胡闹一般。
　　但是傅重楼站出来了，这件事就两说了。
　　祝家和英国公顶多算是同僚，要说有什么过人的交情，还真算不上。祝秋迟满腹疑窦，为什么傅重楼要无端相助？这事在皇帝心里定然是个槛。但是傅重楼似乎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离开的时候和涂郢擦肩而过，涂郢显然没准备走，绛紫色官袍穿在身上，目不斜视地看着成治帝的位置，但是祝秋迟总觉得他似乎看着自己，可是当祝秋迟真的偏头望去，涂郢的眉眼却依旧冷淡。忠臣之后和朝廷鹰犬向来是水火不容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成治帝才能放心把十六卫交在涂郢手上。
　　宫道上，心思玲珑的谢淳又和顾林游走到了一起，他咳嗽两声，凑到了顾林游身边。顾林游只瞥他一眼，就知道谢淳打的什么心思。
　　“恭喜虞国公了。”
　　谢淳讪笑一下，没敢接顾林游的茬，他问到：“阁老知道为什么英国公要把这件事揽下来吗？”
　　顾林游低头理了理官服：“为什么？虞国公不知道吗？”
　　谢淳那点笑几乎有点挂不住，他说：“那无非是为了他爱徒阮惜君，英国公膝下无子，对定西侯就像是对亲生儿子一样。塞北出事，定西侯北调是必然，英国公多少年不参与朝政了，这是找个由头，让皇帝承他的情，如果定西侯那边出了什么事也好再转圜。”
　　“虞国公这不是猜得很准吗？”顾林游冷笑一下：“塞北出事，立刻就要调西南的兵，这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得玩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今日议事，三公唯独不叫齐国公祝临山。多少天灾多少人祸，谁说得清？”
　　谢淳没想到顾林游老了老了，说话反而更无所顾忌了，不过也对，清流能死社稷，那是再殊胜不过了。谢淳没有顾林游这么从一而终的抱负，但是官也当得不错，时也运也。

　　两人并肩走着，没人再说话，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向后望去，只见祝秋迟匆匆赶来，显然是想追从另一边走的傅重楼没有追上，又碰见了迁就顾林游腿脚，慢慢走的两人。祝秋迟的礼数很全，纵然刚刚还佩剑上殿，现在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含青见过二位大人。”
　　顾林游点了点头，示意她免礼。祝秋迟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顾林游说些什么，顾林游却只是言简意赅地说道：“燕都风大，你从西南回来，这些日子该多添衣。”
　　祝秋迟应承了下来，她穿得的确单薄，但是因为常年习武，很抗冻，平日里仗着身体好也不怎么加衣。此刻秋风一吹，倒是后知后觉地感到冷。
　　如此想着，祝秋迟福至心灵往宫道尽头一瞥，谢清淮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她的外衣，顾林游看了看，问：“那是令兄？”
　　祝秋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同龄女孩的那种笑意，点了点头，和二位大人沿着宫道往前走，直至走到谢清淮面前，才心安理得地一伸手，让谢清淮伺候她穿衣。谢清淮熟练地把一边的衣服给她套上，低声问：“还顺利吗？”
　　祝秋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回家说吧。”
　　谢清淮取过她手中剑，状似不经意往祝秋迟身后一瞥，目光正正好好落在了虞国公谢淳的身上。
　　一阵秋风扫起了一地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