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英雄 而涂郢扮演 ...
-
谢淳的目光黏在谢清淮身上,不禁快走了两步,祝秋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往谢清淮前面一挡,将谢淳隔开,面沉如水。
而谢淳不得不看着祝秋迟,惊觉她和祝雁惊当年挂帅北疆,是一般的年纪了。
谢淳顿了顿说:“少将军如今,颇有侯爷当年风姿。”
祝秋迟一哂:“谢大人有心了,不过含青如今依旧马齿徒增,文不成武不就。心中有愧,就不敢提母亲当年了。”
谢淳终于昏昏沉沉想起来正事,他顺着祝秋迟的话往下说:“少将军过谦了,我听主簿说,前几日在醉客乡,少将军一人就叫十几个胡人尽数伏诛了?”
他此言一出,谢清淮在一旁广袖下握紧了玉扇,直攥得指节发白。祝秋迟没有和他讲很细的东西,只是说杀了几个胡人,但是从没说有十数个之多。谢清淮胸口一闷,眉头蹙了起来,他一直站在祝秋迟身后侧方,只是听着。
祝秋迟看不见背后谢清淮的异状,先回答了谢淳的问题:“是,有十几个匈奴士兵,还有一个胡姬,晚辈当时已经力竭,没注意到那胡姬有撤离之意,没有防备,最后让她跑了,是我的过失。”
谢淳是个老狐狸,他审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样的表述是避重就轻。他于是装作不知的样子,讶异到:“少将军既然能杀掉十几个身型剽悍的匈奴人,又怎么会将最后一个胡人女子放跑呢?”
祝秋迟怎么会听不出谢淳言语中的质疑之意,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甚真心的笑容:“自然是因为那几个匈奴士兵都是酒囊饭袋,不堪一击,几剑便解决了。谢大人这是在怪含青不尽力?那我昨日就应该作壁上观,或者趁着醉客乡里那帮大人们被匈奴人砍地满屋乱窜的时候就跑出去,再悠悠地等着涂郢涂大人带着南衙十六卫姗姗来迟,那也不必再把尸体搬去大理寺了,醉客乡就是现成的停尸房,能活下来一个都算赚。”
祝家再怎么功勋卓越,谢淳都是长辈,祝秋迟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让他很是挂不住脸,他咳了两声,身边的主簿见状走了上来,冲祝秋迟赔笑道:“少将军误会了,陛下将这桩案子拨给了大理寺,那我们做臣子的必然是要竭尽所能查清楚的。是觉得少将军可能清楚,才来府上打扰的,绝无冒犯之意啊!”
祝秋迟不买他的账,继续说到:“我同大人交个底,我昨日去醉客乡,是去把我那不成器的表弟抓回去的。我舅舅齐国公教子甚严,谁知道我那表弟受人蛊惑去了醉客乡,以为是有什么古董玉器的新鲜玩意,虽然是有些玩物丧志,但也不过分罢?——谁料那醉客乡的‘新鲜玩意’是个胡姬?我表弟不懂事,难道诸位大人也不懂事吗?与其在这里盘问晚辈,不如去查查昨晚死里逃生的大人们,是怎么在大巽律法明令禁止引入胡姬的情况下去醉客乡凑热闹的,那醉客乡的主人又是何人?能在寸土寸金的东大街做这样的勾当,究竟是谁更目无法纪,大人一查便知。”
醉客乡是个销金窟,但是这么大的规模,这么复杂的路径,说背后没有“官”的倚靠,是不可能的。祝秋迟点出了其中利害,谢淳不会想不到,但是这后面水太深,只能从修剪一点腐烂的枝桠开始,做一点表面工夫。
谢淳当然知道这是一笔烂账,祝秋迟说话虽然不中听,但是比话里藏刀打太极的那些文官要实诚得多。谢淳当下就想清楚了轻重缓急,他点点头对祝秋迟说到:“少将军说的没错,此事是我欠考虑了,但是少将军确实深入其中,查案过程中多有需要叨扰之处,还望侯府能够体谅。”
他这话表面上说得客客气气,实际上也是要挟。老皇帝把这烂摊子交给我固然不地道,但是你祝秋迟也当了出头鸟,还把主犯放跑了,有啥事你得跟我共进退。我查不出个所以然你也没办法洗清嫌疑,而且谢淳一句“侯府”就把这件事和整个祝家挂上了关系,你是光棍一个,你舅舅齐国公可还在朝堂上为官呢,更别说他那个犬子祝庭叙还是亲历者,你不帮我,我就拉着你们家一起死。
谢清淮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很差了,他刚想开口,祝秋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伸手将他按了回去。谢淳早就看到了谢清淮,只不过一直没开口问:“不知道少将军身后这位是?”
祝秋迟干脆地回到:“是我兄长。”
谢淳一直知道祝雁惊有一儿一女,但是两人露面很少,长相在燕都也少有人知。不过从谢淳的角度来看,这对兄妹长得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祝秋迟继承了祝雁惊的锐利和明艳,而她身后的少年英俊中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沉郁。
谢淳怎么看怎么眼熟。
祝秋迟不容他多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虞国公国之肱骨,但是这事本就不是大理寺一方可以调停解决的,依含青愚见,不如把其中为难之处整理清楚,上书圣上,也省的陛下以为是大人办事不力了。更何况圣人跟前不是还有左相嘛,最后十六卫也来了,那就是也收到了消息,这事说不定左相还比大人清楚一点。”
言下之意昭昭,你我都处理不了的事情,与其怕这怕那,不如在一开始就给皇帝打个预防针,该要权的要权,该要人的要人,事情要办到主子眼睛里。何况还有个颠倒黑白的涂郢,你谢大人虽然贵为国公,要是不先下手为强,不就是等着被涂郢祸水东引吗?
谢淳也明白把这事甩锅虽然窝囊了点,但是却是保全自己和大理寺最好的方法。顾林游一路上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祝秋迟一眼,然后点点头,祝家兄妹行过礼就离开了。
今天的燕都并不安宁。
成治帝从早上召臣子议事开始就没有歇息过。御书房外面摆了一大片黔南进贡的杜鹃,颜色花团锦簇,魏进辽很有眼力见地着人将这批艳丽得过了头了杜鹃花全部撤了下来,换上了颜色素雅一些的万寿菊。
昔日最为繁华的永宁门今天一整天都少人出入,醉客乡出事之后,十六卫就加强了对城门的守卫。原本安排在晚上巡街的骁卫,此时也跟着金吾卫一起值门,过往的马车无论什么身份都要被拦下来盘查一番,仔仔细细里里外外,不容出半点差错。
南衙内,涂郢拿着骁卫仔细记载的燕都各个城门的出入记录和明目扫了一遍,将记录摔在了桌上:“你自己看。”
跪在他面前复命的,正是南衙十六卫的统领杨蔺,他是涂郢一手提拔上来的,最开始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只觉得涂郢和朝堂上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一样,根本不懂怎么治兵,想应付了事。十六卫本来就和御林军不同,领的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的苦差,陛下面前露头的事情轮不到他们。上街逮犯人,下狱做审讯的事情没少干。十六卫的人马都是从各处的军营里抽调出来的,都是最刺头的兵痞,杨蔺自己都没把握管好。后来,涂郢用雷霆手段将这帮不服天不服地的凑起来的禁军训得服服帖帖,杨蔺也彻底折服了。十六卫从此成了朝廷一把指哪打哪的快刀。
而涂郢扮演的角色就是这把刀的刀鞘。
他一摔簿子,杨蔺就知道肯定有问题,他起身低着头走过去,拿起那本记录的簿子看了半天,杨蔺行伍出身,能识得几个大字已经是老天保佑,他从东往西又从西往东看了几个来回,实在没能从这本小册子里看出什么名堂:“大人,这记载得挺清楚啊....今日四门往来的车马都有仔细盘查过,确实没什么问题,大人若是还不放心,那属下再亲自去核对一遍?”
他飞快地说着,中途还悄悄撩起眼皮来看涂郢的反应。
涂郢转着手上的扳指,看着杨蔺瞪圆了眼睛都看不出的样子,冷笑了一下:“杨统领这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连本出入簿都看不明白了?白长了一双招子。我问你,单说永宁门一处,上月出入的车马有多少?”
杨蔺快速地把出入簿往前翻了翻:“三四百有余。”
涂郢继续问:“这个月呢?”
杨蔺有些为难:“大人,本月过了还不到一半,上旬的车马出入是一百多,这两天加起来大概能有六七趟吧。”
他讲完这话才突然醒悟过来,看着涂郢已经没什么耐心的面孔喃喃到:“按照上月的数量,这两天出入的车马队的数量的确锐减了一半以上,也正是醉客乡出事之后。”
涂郢终于坐正了一点,露出一副“还不算无可救药”的神情,接过话茬:“醉客乡出了事,我才派骁卫开始严查出入的。这些本来该来却没来的车马,想必都是听到了风声。那在我下令严查之前,有多少不该溜进燕都的东西溜了进来,杨统领,你数得清吗?”
杨蔺一下子感觉身上的甲重了一圈,他结巴着说:“那现在亡羊补牢,还不算太晚吧大人。”
涂郢伸出手,示意他将手上的簿子拿回来,然后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点了点杨蔺:“有人把这桩活揽了下来,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你算是逃过了一劫。”
昔日车水马龙的永宁门这两天显得有些太过寂静,守门的骁卫无聊地摸出几本不用的簿子,撕了上面的纸叠□□玩。你一个我一个,折得飞快。旁边尽职尽责站着的金吾卫看见他们这幅德行,随口贫了两句:“有这个功夫你们不如去寿衣店领点元宝纸回来折,一天守下来还能赚点外快。”
骁卫听了笑骂到:“去你的,你怎么不去,说不定能折个延年益寿出来。”
他们正歪歪斜斜地站在城门底下贫嘴,金吾卫靠着外城近一些,远远地看见一队骑兵跑过来,马蹄声阵阵,跑得尘土飞扬。金吾卫马上站直了,招呼蹲在地上敲纸□□玩的两个骁卫:“别玩了,有人来了。”
骁卫眯起眼一看,果真如他所说。于是赶紧起身,一左一右拿着长矛,交叠着拦在永宁门巍峨的城门前,远远地就喝到:“来者何人!”
那队轻骑训练有素地在靠近门一两尺的地方停下了。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书生穿打扮的青年,看起来很有少年气。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枚腰牌,亮在值门侍卫的面前:“定西侯奉旨进京,速速放行。”
他年纪不大,说话还带着点稚气,十六卫有一点继承了涂郢,那就是对王侯将相没有丝毫敬畏。在朝堂上或许你说了算,但是此刻守着永宁门的是南衙十六卫,身后是王城燕都,就算是亲王也得盘查一番,何况城内又刚刚出了那档子事,凡是自称公卿的,十六卫都会留个心眼。
骁卫“呸”的一声将嘴里叼着的草秆吐了出来,狐疑地打量着那青年:“既然陛下召见的是定西侯本人,你拿着他的腰牌有什么用?你就是把圣旨搬出来我们也只能看见了定西侯本人才能放行。”
齐非许是没见过这么流氓的士兵,禁卫跟地痞一个操行,他一时气急,出言不逊到:“你不过是燕都看大门的守卫,我手上拿着定西侯的腰牌,说了是去进宫面圣,要是耽误了事,你们有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十六卫的禁军最不怕的就是威胁,一说到砍头,他们反而对视一眼乐了出来。为首的那个骁卫直接把脑袋伸过去,在齐非眼皮子地下点了点自己:“那官爷把小的的头砍了去罢。”
齐非从小就被选进侯府当阮惜君的伴读,哪里见过这种流氓,气得话都说不清楚,面红耳赤的样子倒是更让守门的禁军有了取笑他的理由。
他们说话间,一匹通体漆黑的马载着主人掠过一众骑兵,骑着马走到禁军面前,那匹黑色的马实在是太高,十六卫只能仰着头看他。齐非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侯爷,你身上的伤。”
“无妨”
阮惜君抬了抬手,将齐非挡了回去。
阮惜君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骁卫,他生得剑眉星目,又因为常年在沙场上淬炼,整个人如同一把霜刃已开的君子剑。他伸手接过齐非手里的腰牌:“现在可以放行了吗?”
十六卫没见过阮惜君,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是久经沙场的人身上的气质是做不了假的。刚刚齐非亮出腰牌的时候几人其实已经信了三分,如今阮惜君一站出来,没人怀疑他不是定西侯。他身后跟着的就是一小支定西军。
骁卫和金吾卫对视一眼,两边退开,将定西侯放进了燕都。
燕都既然是王都,像醉客乡这样的地方不会少。尤其成治帝偏爱文人,只要写一手好诗就能在他面前露脸。整个燕都都弥漫着一股莺歌燕舞的靡靡之音,温柔乡最不缺好看的男女,也不缺爱美之人。阮惜君这次出门的时候没穿朝服,一身轻甲。眉宇间都是未经搓磨的少年将军的那种俊朗的英雄气度,惹得街上的大姑娘小闺女频频侧目,勾栏瓦肆的风尘女子也都凭栏红袖招。
可惜阮惜君天生就是个情窍不开的榆木疙瘩,空长了一副漂亮的皮囊,与“风流”二字半点不沾边。骑着他那匹招摇的黑色骏马,目不斜视地往英国公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