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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分流 “陛下不是 ...

  •   侯府不远处的药庐里,白祈八风不动地读着本医书。外面有鸟雀振翅飞走的声音,他轻轻一抬眼,下一刻药炉门口草编的帘子被剑鞘挑开,一个青衫束发,戴着斗笠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白祈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来了。”
      那年轻人看着比白祈小几岁,颇有朝气,他摘下斗笠放在一旁,自己随手往白祈面前的桌子上一坐,随手捻了白祈的茶杯,一口喝尽了,然后喜气洋洋道:“师兄,跟你料想的差不多,谢淳果然一个头两个大,整个大理寺都鸡飞狗跳的,侯府那边,祝临山果然一大早就找过去了。不过还有一个人去了祝家,师兄,你没算到。”
      白祈抬了抬眼,他纵着那年轻人张牙舞爪地跟他闹腾,这时候才淡淡补上一句:“你说谁?”
      那少年神神秘秘凑过去,拿了白祈放在一边的笔,在桌上摸了一块残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个“顾”字。
      白祈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字条,食中二指将其挟起来,低头看着,突然笑了:“池水越浑,越能看出是英雄还是宵小。”
      那少年不甚理解地观察着白祈的神色,他本以为白祈会皱眉,没想到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将那张字条扔到了一旁烧水的炉子里,火焰很快就把那张本来就不厚的纸舔了下去。白祈自言自语道:“我本以为这样一条消息已经足够显出栖梧阁的诚意,没想到她还是不信任我们,冒着火中取栗的风险,也要把这事闹到皇帝眼皮子底下。”
      年轻人直言不讳地问道:“那是坏事还是好事?”
      白祈沉默了一下:“对她不是好事——但是已经卷进去这滩浑水了,哪有什么坏事好事?”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听见白祈问道:“明棋,你是想回阁中还是想留在燕都?”
      明棋当场就急了:“你人都在燕都,我回去阁中有什么用?”
      白祈看着他,拍了拍他手背,说道:“你年纪太轻,栖梧阁行事的规矩尚且不清楚,今天我需要你帮我收集消息,明日可能就是要你去杀人,你能不能下得去手?西南有悍匪,但是燕都残忍的事情只会更多,没人能独善其身。”
      明棋眨眨眼,看上去有些无措。白祈看着他,只叹息一声,两人一坐一站,白祈看着他,也不忍心说什么重话,只是看着刚刚炉子周围飘落的灰烬,屋内暖和得仿佛春天一样,熏得人倦意上涌。他冲明棋招了招手:“你替我去保一个人。”
      明棋附耳过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燕都的街道上起了狂风,落叶飘零,白祈的炉火上煨着的茶汤沸了几次,明棋喝不惯热茶,听完白祈的话,和来时一样拿着剑出去了,门外依旧是茫茫的天。
      谢清淮在侯府内,祝秋迟跟祝临山还有话说,谢清淮找理由先回了房,他的屋子和祝秋迟隔得很远,原先是他刚刚来侯府的时候身体不好,喜静,祝雁惊就把最靠里的厢房给了他。原本院中是什么也没有的,后来祝秋迟总是喜欢闹他,院子里空落落太寂寥,谢清淮就找人种了桂花,四季都开,雨打风吹,花朵零落成泥后,不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香。香得很天真,但是二人离家许久,有好几年的桂花香都不曾闻见了。
      谢清淮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想起前天夜里祝秋迟对他说的那番话。
      “栖梧阁的人找到我,又引我去醉客乡,就是因为算到了我不会袖手旁观,而一旦掺和进这件事里,仅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洗清,这时我为了把祝家整个择出来,势必会向他们求援。一旦这件事情栖梧阁插手,那我,乃至整个祝家都跟栖梧阁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所以我宁可把此事闹到陛下眼皮子底下,也不能因此被栖梧阁拿住了七寸。祝家,从我祖父开始,再到我舅舅和母亲,没人会不愿意为大巽为百姓做马前卒,但是含青不能为人手中刀。”

      她没说“不愿”,而是“不能”。

      “不愿”,是她祝秋迟桀骜不驯,自视甚高,认为这天下没人能驱使得动她,而“不能”却更加瞻前顾后,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不再是江湖里逍遥自在的祝含青,而是归鸿侯独女祝秋迟,理所当然的侯位继承人,祝家三代忠良的铮铮铁骨都压在她背上,祝秋迟不敢轻抛。
      可是这壮怀激烈的话落在谢清淮耳朵里,只剩下了心疼。他想问妹妹,是谁教你这样瞻前顾后地计算的?但是最后没有问出口。
      谢清淮只是神色深深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地滚过一遭,最终凝结轻轻的一句:“你需要哥哥做什么?”

      祝秋迟只是捏着他用来杀人的玉扇玩,她盯着谢清淮,两个人多年未见,都从两小无猜的那段日子过后,长出了某种有些粗粝的东西,她说:“我要你帮我查清楚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清淮有求必应,他说:“好,我替你查。”
      彼时祝秋迟杀了一晚上的人,已经困倦得不行了,得了谢清淮的许诺之后,整个人都松懈多了,她坐在椅子上。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谢清淮无奈地起身,拿过一旁的大氅,很娴熟地把祝秋迟从椅子上整个端起来,送她回自己房间休息。或许是被裹在暖融融的大氅里面很安心,祝秋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谢清淮替她把被子掖好,临走的时候却被拽住了袖口,祝秋迟眼睛都闭上了,但是还是有什么要说的样子,谢清淮俯下身,听见她说:“如果我出事,你就去西南告诉我师父,让他......让他保你南下,性命无虞。”
      谢清淮忍了又忍,将祝秋迟的手塞回被子里,转身就出了门。
      江湖儿女,唯有忠孝是不能浪掷的,但是谢清淮不是,他从西南千里迢迢夜奔回燕都,可不是为了什么道义,他是怕祝秋迟出事。

      三声急促的鸟叫把谢清淮的思绪叫了回来,他转身回到了房中。淡淡说道:“出来吧。”
      那房间里看上去一个人都没有,他这么说一句,诡异得吓人,可是他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就从暗处走出来,二人身量极高,五官不像中原人,胸口跟都挂着一根狼牙。二人不说话,只是很利落地打了几个从未见过的手势。
      那意思是:“叶护,现在怎么办?”
      谢清淮沉着脸说道:“务必赶在朝廷之前抓到那胡姬,从燕都到西北的所有路口都着人盯梢,我不管你们用哪里的势力,调哪方的人,十日之内,我要见那胡姬的活口。”
      两个暗卫领了命,行着礼退下,谢清淮坐在椅子上,看不出表情,外面的天阴了好一会又晴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刚巧划过谢清淮的眼睛,在阳光下把他的眼珠照出了淡淡的琥珀色。他铺了一张纸在桌上,斟酌再三,提笔给人在汉中的瞎老头写信。
      游隼尽职尽责地候在他跟前,没一会就将他刚写好的信带出了窗口,又风雨兼程地朝汉中飞去了。

      大理寺的速度很快,谢淳将手下催得连轴转。当天下午就将这封折子写好递了上去了。他生怕自己这封折子递慢了一点,涂郢就已经将大理寺办事不力的罪状罗织好了,谢淳的折子虽然写得言辞委婉,但是主要就禀明了三件事:
      第一,此案牵涉颇广,若是真的得查到底,必须得要陛下御赐的令箭,否则阻碍重重,难以查清。第二,十六卫最后才赶到现场,大理寺当晚才得知此事,并无准备。第三,归鸿侯家的嫡女在醉客乡中一战成名,身手颇好,且在府中赋闲,陛下若是首肯,可以将她招来一用。
      虞国公久经官场,想着无论如何要拉祝家垫背。成治帝看得明明白白,他本想把醉客乡的丑事压下去,可是这群死者里面偏偏有个身份特殊的,那就是江陵侯的亲姑丈。江陵侯是当今太子生母覃皇后的亲弟弟。成治帝在江陵给他封侯,就是为了让他老老实实呆着当个纨绔,吃喝管够富贵不愁,就不要再在燕都添什么没影的乱子了。
      但是这醉客乡死的人里面,出了一个和江陵侯有关系的,那就是和皇后有关系,和皇后有关系便是和太子有关系了。成治帝过早立了东宫,这本来就是惹人非议的事情,这些年他力排众议,尤其是为了稳住朝中那些不图荣华富贵的老臣,成治帝给太子赵逐云费了不少的心思。
      如果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恐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成治帝想到这里就头痛欲裂,他吩咐魏进辽将涂郢喊来,自己坐在御书房内愁得七窍生烟。
      涂郢来得很快,似乎是早就做好了被召见的准备,他一进门,就干脆利落地掀起袍子在御书房一跪:“醉客乡一案,全因臣不查,平章自向陛下请罪。”
      成治帝本来确实是想指责他两句的,十六卫若是早一步发现预防,就能最大程度上避免这件事的发生,自然也不用无穷无尽地处理后事。但是涂郢这样干脆利落地请罪,反而让成治帝哑了火,他反思起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武断。十六卫是禁军,只管燕都治安,又不是地方军,这匈奴人远在塞北,总不可能是挖地洞来的燕都吧,防卫要烂也是从塞北到燕都的这一路上烂的,真正要查,根还在塞北。
      提起塞北,成治帝就默然多了,他理了理思绪,先安抚涂郢到:“爱卿请起,朕何时说过要责怪爱卿了?只不过今日谢大人上书,朕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爱卿给掌掌眼,绝无半点责怪之意!”
      涂郢叩首到地,额头碰了碰手指,然后起身到了成治帝面前,他接过那封奏折,粗略一扫就瞧出了名堂:“陛下不必担忧,依臣看来,这封折子只说了一件事,那就是醉客乡一案牵涉权贵太多,谢大人担心以自己目前身份,难以彻查。”
      治国者最忌听见这些臣子相互勾结的可能性,成治帝当即板下脸来:“若是权贵勾结,那更是要查,燕都这些年来乌烟瘴气,就是被这股不正之风带歪的!”
      涂郢拱了拱手:“臣知道陛下一直有心肃清朝堂,但总是碰不到好时候,醉客乡一案——臣斗胆,来得正是时候。虞国公是两朝老臣,将清君侧的事情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但是这事牵扯甚广,单凭一个大理寺卿的身份去压制牵扯到塞北到燕都的一应州府,恐怕是查不出来什么的。”
      成治帝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难不成朕得派兵给他,才能压得住那帮地头蛇吗?左相,十六卫能借他一用吗?”
      涂郢知道成治帝在想什么,不是没兵,是不想要兵政同时都落在一个人手上。谢淳身为国公本身威望就高,再往他手里放一支军队,那岂不是如虎添翼了?若是谢淳一心查案倒还好了,但就怕那个万一。成治帝登基,就是被祝恪单枪匹马地送上龙椅的,真正危急关头管用的是刀还是笔,成治帝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他想问涂郢,能不能把十六卫借给谢淳,因为南衙十六卫个个刺头,除了涂郢以外,天王老子都不认,成治帝倒是不担心这帮铁面无情的禁军会行什么窃国之事。
      “陛下,十六卫是皇城的兵,不是臣不愿放权,是十六卫是要拱卫皇宫的,若是外调,则燕都防守空虚,臣害怕对陛下不利。”
      涂郢说的句句实话,成治帝是知道的。但是谢淳这封奏章明摆着要成治帝又出兵又出名分,否则就师出无名不能行事。
      成治帝登基以来,各地兵权一直无法收拢中央,这是他心腹大患。北边有周、林两个世家大族,汉中有定西侯阮惜君,南郡有覃皇后的弟弟,江陵侯覃鹄,东海之滨是山阴侯封地,南面又有豫章侯和武陵侯,皆是根基深厚。成治帝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的,这群公侯一半是明贞帝在时就已经有的,另一半是他上位之后为了招抚人心封禅的,若无大错自然不好取缔。

      涂郢这些年平步青云,不是因为他的谋算比朝中的一干老臣要出色多少,而是因为他最懂成治帝的恐惧。
      野心是很好被理解的,当了士兵想当将军,当了公爵还想当侯爵,当了皇上尤嫌疆土不够要向外侵略。但是恐惧却是私密的,不断生发却又被下意识隐藏的。涂郢正是因为太明白成治帝的恐惧了,所以每每进言都能简在帝心。
      他说:“其实陛下不必担心兵权的,只用赐一支令箭即可,有了令箭,六部和地方皆需配合便宜行事,而放不放权,放多少,那就要靠他们自己揣测了。谢大人在折子最后,写了归鸿侯独女祝秋迟或可一用,陛下不若将令箭给她,这样两人既能相互制衡,又能保证查案效率。”
      祝秋迟的名字听得成治帝喉头一哽,整个人凛冽了起来,祝家不是没有人,是太后继有人了。
      “而且”
      涂郢顿了一顿:“陛下不是想知道,镇北军到底有没有第二枚虎符吗?”
      成治帝猛然抬了抬眼,御书房外,传出一声凄厉的鸟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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