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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扫 那都是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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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国公谢淳已经好多年没接手过这种大案了,今天废朝一天,谢淳掌管大理寺这么多年,头一回忙得脚不沾地。
昨夜醉客乡停的尸体袅袅婷婷摆成了一排,死的人里面不缺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这种死相很明显算不上光彩,因此来认人的家属也没几个。谢淳一边亲自翻看着案卷,一边冲着旁边的主簿低声说到:“这个左相还真是精明,东大街这么繁华的地方,十六卫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最该先问的难道不是十六卫失职吗?这么多尸体不让各家领回去,天气热一点都要发臭了!醉客乡本就是个腌臜地方,夜夜笙歌,藏污纳垢,问题是这么多胡人是怎么藏住的!这事一查就是牵一发动全身,这么多权贵死这里,涂郢不就是祸水东引吗?”
主簿可不像谢淳贵为国公,前一天晚上睡得正香就被十六卫的人从梦中叫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呢,就被架到大理寺,跟地上横七竖八喜气洋洋的尸体打了个照面,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他比谢淳要早一点接触到案子,对其中的弯弯绕绕大致捋了个头绪出来。
主簿跳过那些复杂的死者身份,从浩如烟海的卷宗中抽出了一张纸,递给了谢淳:“大人,死的人太多,目前下面的人已经去查证了。匈奴人有备而来,醉客乡的客人大多数都没料到有这一出,大多数没带侍卫,本应该是毫无还手之力被屠戮干净的,是有人将在场的匈奴人全部格杀。凡一十三个匈奴人全部死在剑下,只有那领头的胡姬仗着对地形熟悉,逃了出去。这才活了一大半的人,否则就是连一个活口都难留。”
谢淳听完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卷宗:“一个人将十三个匈奴人全部格杀了?你莫不是与我做耍?大巽有这种人才,何愁失地不复啊?”
主簿左右瞟了两眼,确定没人注意到这,才冲谢淳拱了拱手:“大人,其实也差不多....那诛杀胡人的正是归鸿侯嫡女祝秋迟。”
“祝家嫡女?”谢淳话在嘴边绕了两遍,他对这称呼似乎有点陌生,手抬起来一半,虚虚地在空中点了点,然后皱起眉头:“归鸿侯还在塞北呢,我记得前几年她屡建战功,陛下要加封她独女,归鸿侯直接抗旨不接。那一阵事情闹得挺大,但是祝家的女儿算是保全了。归鸿侯送她出了燕都,怎么会突然回来,又将将好出现在醉客乡?”
主簿“嘶”了一声,附耳在谢淳边上说道:“属下听说前些日子有天晚上安定门开了,有人夜驰进宫。”
谢淳的脸色还没来得及变,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淳刚想发作,和主簿抬头一看,双双站了起来,对着来人行了一礼。谢淳上前去小心翼翼搀扶了一下,声音都谦逊了不少:“顾阁老,您怎么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是御史大夫顾林游,历经三朝。清流之所以现在在朝中经久不衰,一大半就是他的功劳。顾林游既不结党又无子嗣。将“两袖清风”做到了顶。即使有时候在朝上跟皇上意见相左,也没人敢跳出来说他的不是。
顾林游对谁都不假辞色,看着谢淳也只是不出错地还了个礼。他看着谢淳满满一桌撒开的纸,又看了看两人的眼色,明明二人的话不可能被顾林游听见,但就是莫名心虚了起来。顾林游抬手掩住脸,咳嗽一声,说道:“醉客乡的事,虞国公查得如何了?”
谢淳也是人精,但是他一时间还真没有把握顾林游说的是哪件事。还是旁边的主簿扛不住事,一时间嘴快说了出来:“查到祝家了。”
谢淳当即剜了主簿一眼,顾林游却面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顾林游来的时候心里有一本账,醉客乡的案子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些年有谁手脚不干净,但是一直找不到证据拿人,顾林游心里都门清。朝廷被腐蚀成什么样了,一大半官员都脱不开干系,幕后主使是谁都行,但是唯独不能是祝家。
谢淳看顾林游脸色这样难看,就知道他一定误会了,赶紧补充道:“顾大人,不是说祝家从中作梗,是昨天救场的那个丫头,是祝家后人,归鸿侯的嫡女。”
饶是宦海浮沉如顾林游,一时间也不清楚这其中关窍在哪里,他扫了一眼那管不住嘴的主簿,说道:“这件事别让别人知道。”
谢淳叹了口气:“那天在场的人太多了,恐怕是瞒不住。”
顾林游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谢淳桌上铺开的卷宗:“那就去查幕后主使,诺大一个朝廷,根骨里头都烂成什么样子了?现在遭殃的不是燕都,是塞北!匈奴人都藏进皇城里来了,你让边疆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如何将息?”
谢淳有心要查,但是还是不免多嘴问了一句:“这是陛下的意思?”
顾林游甩袖子看了谢淳一眼:“虞国公,这是你这身官服的意思。”他扔下这句话,不管谢淳作何反应,转身就走了,他说:“我亲自去祝家一趟。”
顾林游一向雷厉风行,说完立刻就出发了。
在离侯府一射之地,顾林游下轿步行,到了门口也不进府。侍从站在旁边想要进去通传,顾林游抬了抬手,没有应允,他站在门口,远远瞧见有人在院子里练武。
祝秋迟早就醒了,她和谢清淮在院子里对练,她用一把刀,谢清淮则执一把玉扇。祝秋迟从小练武,祝雁惊四海延请名师,而余下的时间里,都是谢清淮和她喂招。祝秋迟昨日在醉客乡里使出的那手“归音”,她还想再试一遍,可是无论她多么专注,却始终不能复现。
她有些泄气地冲着谢清淮胡乱挥了两下刀,谢清淮一只手轻轻背在身后,一步未动,只用玉扇挡下。祝秋迟还刀入鞘,明显有些失望。眼神落在自己握着刀柄的手上,她想不通为什么昨日已经用出过一次归音,明明长进了一层,今天却无论如何也用不出来了。
谢清淮在她手背上轻敲了两下,宽慰道:“数月不见,你武功见长许多。”
祝秋迟只道他在哄自己,“嘁”了一声,将刀递给谢清淮,又抢过他手中玉扇,挽了一个扇花,怄气道:“哪见长了?再荒废下去,只能去欺负欺负地痞流氓,做做巡防的活计了。”
谢清淮将刀妥善放回木架上,耐心道:“‘归音’是连接天地的剑法,你昨日里生死关头,灵犀一指的时刻才能更上一层楼。这样无坚不摧的一剑,自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使出来的。但我说你有进益,是因为你心法更加圆融了。开悟可遇不可求,但是一刀一剑,都是扎实功底。”
祝秋迟敷衍地点点头,谢清淮长她不过四五岁,性格却沉稳得多。他不是习武出身,言谈总有种运筹帷幄的儒气。祝秋迟是最讨厌别人长篇大论的,唯有谢清淮说话,她还能勉强听进两句。
顾林游就在院外背手站着,静静地看着二人,侍从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大人,我们不进去吗?”
“顾大人——”
声音从顾林游身后传来,来人面色焦急,顾林游转身和对面行了个礼:“齐国公也知道了?”
来人正是归鸿侯祝雁惊的亲哥哥,齐国公祝临山,当年祝雁惊和父亲闹掰,出来自立门户,哥哥祝临山承袭了二人父亲祝恪的爵位,祝雁惊则战功封侯,所以说祝家两公一侯,不是说嘴而已。
祝临山显然是前一天晚上听祝廷叙说了这件事,但当时夜深不便,只能一早急匆匆赶来侯府,和等在门口的顾林游装了个正着。顾林游见祝临山神色匆匆,便知道自己不便再多说,祝临山拎着衣服下摆,神色凝重地冲顾林游行了个礼:“今日招待不周,让大人见笑了。”
顾林游摇摇头,没什么话要说,祝临山也没有跟他叙旧的念头。
院中,祝秋迟还是看着那把刀出神,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使出归音。谢清淮站在她对面,不留痕迹地往门口顾林游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到顾林游走到看不见的地方,谢清淮才伸手把祝秋迟轻轻掉了个个,正对上一脸忧虑的祝临山。
祝临山什么也来不及问,气喘吁吁就是一句:“你娘呢?”
祝秋迟朝着南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言语间是藏不住的戾气:“在后院,御林军守得里三层外三层,谁来了都得拦。”
祝临山一皱眉头:“荒谬!”
祝秋迟看着祝临山这份态度,心中火又上了一层,她食中二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谢清淮知道她起了杀心,不动声色往右边跨了一步,挡住了祝秋迟的视线。祝秋迟伸手推了一下谢清淮,发现没推动,正准备开口,谢清淮就低下头,认真道:“含青,昨夜醉客乡中情形,你再跟国公讲一遍。”
祝秋迟忍住气,她倒是很听谢清淮的话,不是因为谢清淮是哥哥,而是她下意识觉得谢清淮身子骨弱,不能动气,万一动了气就是摧心挠肝得痛,祝秋迟宁可自己稍微控制点脾气,也不会给谢清淮找气受。
她于是又把昨夜醉客乡的事情讲了一遍,祝雁惊的事情她自己都还是蒙在鼓中,讲不明白。祝临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忍不住往祝雁惊所在的后院瞟,祝秋迟话还没说完,祝临山就要转身,他说:“我去找陛下。”
“不行。”
祝秋迟和谢清淮同时开口,祝临山没想到兄妹二人如此异口同声,那长辈架子就端了起来:“这不是儿戏,难道就放任这么多御林军在侯府守着?祝家是功臣,不是罪臣,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成何体统?”
谢清淮压低了声音,他完全是成年男子的身量,比祝临山高出半头,挡在了祝秋迟的前面:“伯父,祝家是不是罪臣不重要,在陛下派御林军守归鸿侯府的时候,祝家就已经是罪臣的待遇了。”
祝临山面色一沉,不是因为谢清淮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他说得没错,御林军这幅做派本身就来者不善,祝雁惊怎么回的燕都,怎么又人事不省,宫中一句交代都没有,还不能说明皇上的态度吗?但是祝临山不能袖手不管,这是他亲妹妹,祝家两公一侯又怎样?还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祝秋迟很熟稔地拍了拍祝临山的手臂:“舅舅,你就别去了,我自己进宫就行了。”
祝临山皱眉道:“含青,休要胡闹。”
祝秋迟却没什么觉得不应该的神色,她干脆说道:“反正皇上提我是迟早的事情。”
“为什么?”这回是谢清淮问的。
祝秋迟说:“因为我昨晚把领头的胡姬放跑了。其他匈奴人就是刺客,能知道多少内情?那胡姬在醉客乡不是第一次了,她就算不知道谁是幕后主使,也能咬出一串人,但是我偏偏把她放跑了,剩下的一个活口都没留,陛下能不怀疑我,不怀疑祝家?”
祝临山按了按太阳穴:“这醉客乡实在是......”
祝秋迟没让他把话讲完:“知道是圈套我也得跳,祝廷叙在里面,我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匈奴人要了性命?杀一个人和杀十个人无甚区别,救一个人和救十个人也没什么贵贱,那些狗官固然死不足惜,但是不该死在匈奴人手上。”
祝临山又怎么会不知道匈奴人是横梗在祝家心里的一根刺?纵使祝恪和祝雁惊都命大,没有死在匈奴人的铁骑之下,但是每年死的那么多镇北军的兄弟,那都是生死相托的袍泽,谁的恨不是恨?祝家人喉头就哽着这么一口血,要杀尽天下胡人。
祝临山在看见祝秋迟的时候还是有点恍惚,他想起了祝雁惊当年武举夺魁的情状,那是真正的英姿勃发,风华正茂。那把名唤“钓雁”的长戟往身前一杵,放眼天下都罕逢敌手。
谢清淮在祝秋迟说出那句话之后就一直沉默,但是他还是站在祝秋迟前侧方半步的位置。祝临山却心系着后院里的祝雁惊,两对兄妹,一对已经年华老去,一对还没有到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
意气和青春一样,都是消耗品,不消几年就会发现年华逝去,英雄老得比凡人更快。
如何不是一种白刃不相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