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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羁鸟(二) “含青,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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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秋迟站在浴桶前面,迫不及待地将血衣褪下,浸了血的衣服变得沉上很多,很多血迹溅到了祝秋迟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红膜。祝秋迟没有在浴桶里泡任何东西,她只是不断地搓擦着身上的血迹,慢慢的水染上了一层薄红,而祝秋迟身体上的血迹终于被搓洗干净。祝秋迟不是个没杀过人见过血的小丫头,但是当她不得不划开匈奴人的喉咙,任凭那腥臭的血液溅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反胃。
武者,止戈而已。
如果大家都能有尊严地活着,谁会想杀人?
她拆开为了混进醉客乡束的儒冠,乌黑的长发散了下来,祝秋迟换了一桶干净的水,将头发又清洗过一遍之后,脖颈枕在浴桶的边缘,湿漉漉的头发垂在外面。祝秋迟沐浴的方向正对着那天她放飞游隼的那扇窗户,窗户外是一道低矮的围墙,一轮圆月正挂在燕都的夜空之上,她安静地眺望着。
另一边的书房内,谢清淮攥着那瞎老头给他的锦囊,同样望着窗外这轮圆得有些不解风情的月亮。
过了一小会,祝秋迟推开了书房的门,她换上了寻常穿的衣服,在家中的时候,素裙比衣裤要方便,她的身上不再有白天在外人面前那样强烈的戾气,而是平添了几分疲惫感。
她坐到谢清淮对面,兄妹二人很久没见,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迁州和罗浮都在西南,但是毕竟山高水远,祝秋迟没下山,谢清淮也没上山。祝秋迟转了转不太爽利的脑子,把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哑巴了一样,两人似乎都无旧可叙。半晌她才主动开口道:“汉中形势如何了?我听说定西侯镇守汉中,但是今日既然有胡人混进了燕都,那西南也难说。汉中与燕都,唇亡齿寒。”
谢清淮本想先问她今晚的事情,她去到哪里要杀这么多的人?为什么又是一个人?没人在身边帮手,即使祝秋迟武功强横也难免出现意外。谢清淮自己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要啰嗦的迹象了,但是他想要确定她听进去,能记住,以后不会再有这种孤身涉险的事情发生了。而祝秋迟张口便问汉中形势,将他呼之欲出的儿女情长又连词带句地噎了回去。
他只能颇为无奈地把自己的牵肠挂肚的情思收了起来,先回答祝秋迟的问题:“你想得没错,塞北撤兵,汉中也并不安稳。我走之前才听说定西侯府出了事,老侯爷阮誉川跑到秦家去给阮惜君提亲,要娶秦家的女儿,结果秦家女儿同意了,阮惜君却严词拒绝。老侯爷今晨的时候上了家法,将定西侯差点打了个半身不遂。”
祝秋迟将未干的长发拨到一旁,支着单腿坐在椅子上:“往日没听说阮老爷子这么恨嫁,要把自己的儿子往外面赶。汉中秦家虽然积淀颇深,但是和如日中天的阮家相比,还是差了点意思。阮惜君少年封侯,阮老侯爷在儿子身上押了多少宝,可称是前途无量。秦家在汉中算是大家,在燕都来讲就不够看了,能给到定西侯的助力必然有限,所以老侯爷这么猴急地要给儿子定下一门亲事,一定是出了什么更加严重的事情,逼得他不得不早早地把定西侯的姻亲抛售。”
她洗了个干净澡,心情恢复了许多,脑子也清醒不少,此刻分析起汉中形势来头头是道,祝秋迟说渴了,在谢清淮刚刚洗净的果盘里拣了个李子吃,她一口咬下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谢清淮也默默地等她说完这么一堆,两人同时开口。
“你知道栖梧阁吗?”
“含青,那你想封王吗?”
祝秋迟将李子核叼出来,看了一眼谢清淮:“为什么这么问?当今圣上不封异姓王,否则凭借我母亲祖父的功绩,第一个异姓王该花落我祝家。”
她这话说出来很僭越,但是祝家有这个资本,两代人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尊荣,寿比赵家山河,祝秋迟毫不在意地补充道:“作为武将,祝家的荣耀已经到了顶,再往上,便是僭主了。”
谢清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过祝秋迟的话。他看祝秋迟吃了一手的汁水,叹了口气,用毛巾浸了打来给她洗漱的温水,把祝秋迟的手抓过来,一点点给她把手擦干净。
他问:“栖梧阁的人找你了?”
他没问祝秋迟是怎么提起栖梧阁的,他们的规矩是太平则隐,乱世则出。俗话说栖梧出则天下乱,大家都觉得栖梧阁的人又开始行动是天下将崩的迹象,但其实大多数搞错了因果,是天下乱,则栖梧出。
祝秋迟点了点头,面上带了点戾气,那对柳眉蹙了起来:“栖梧阁的人找到家里来了,他说若是我信他,就在戌时去一趟醉客乡。巧的是,今日醉客乡里来得大部分是燕都有头有脸的官员,我若是不在,这伙人估计得全死了。还有祝廷叙那个不让人省心的,户部侍郎的公子一忽悠,竟然也跟着去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栖梧阁连这事都知道,朝廷中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没插手的?”
谢清淮沉吟了一下:“栖梧阁手眼通天是惯常的,但是巡街是十六卫的事,醉客乡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按照道理是应该归在他们头上,要问责起来,左相涂郢得担一半。但是栖梧阁的人不会只是让你知道这件事这么简单,你出了头,无论是好是坏,这件事都会被捅到皇帝面前。”
祝秋迟盘腿坐在椅子上,向后仰了仰头。眉眼间有点淡淡的疲惫,如同白刃上压着新鬼。她想起今晚那胡姬问她:“祝雁惊是你什么人?”祝秋迟闻言一惊,她的确在塞北呆过,但是那是几年前,长相和如今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这胡姬于情于理都不该认识她。
胡姬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紧接着说到:“你很像她,眼睛很像。杀人时总有种志在必得的顽性。”
她紧接着刺出一剑,被祝秋迟轻巧躲过,两人在莲台之上,虽然是刀光剑影,可祝秋迟却总觉得那胡姬看她的眼神有些遗憾:“你武功很高,当然可以在今天杀死我,但是如果你放我走,我便欠你一个人情。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母亲为何会突然在塞北撤兵吗?你放我走,下次再见到,我就告诉你真相。”
匈奴人天性狡诈,但是祝秋迟竟然真的犹豫了一下,祝雁惊卧病的事情疑点重重,她无人可问,而一个异族女人说的话,好像比燕都的公卿加在一起还要有份量一些。
她没有立刻就放跑胡姬,可就是那一瞬间的的犹豫,给了胡姬还手的机会,朝她后心平刺过去。祝秋迟反手格挡,胡姬借力轻盈一跃,踩着那莲台后面的木桩往帷幕之后奔去,而胡姬不知道踢到了金莲上的什么位置,那木桩随着她的脚步踩一下就沉一个下去。祝秋迟明白自己已经追不上了,胡姬飞掠到帷幕处,隔着水冲她款款行了一礼,好在没人看见。
在书房中,祝秋迟愣了好一会神,随即恼恨地垂了一下桌子,她发觉祝雁惊卧病以来,自己越来越神思不定。因为白祈的一句话就闯进醉客乡,又因为胡姬的一句话失手将她放跑。
可等她回过头懊悔自己是不是太过鲁莽冲动的时候,已经覆水难收了。
十六卫的动作很快,这案子已经被移交了大理寺。祝秋迟有点后知后觉地挺直了背,她跟谢清淮说:“你回燕都的事情,皇上肯定知道了。”
谢清淮没什么意外一样,看着祝秋迟的眼睛,轻轻说:“守着侯府的是御林军,为的就是掌握我们的行踪,但是我又不可能不回来。”
祝秋迟舔了舔犬齿,她突然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祝雁惊在塞北,谢清淮在汉中,原本都是井井有条的。但是现在二人都在突然之间回到了燕都,倒像是请君入瓮了。祝秋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知道是陷阱也得往下跳,祝秋迟不缺这种血性。
她偶然扭头,看到的是谢清淮面沉如水,神色深深地在盘算什么。谢清淮向来是走一步思虑十步,今晚她一个人去醉客乡已经够谢清淮整宿睡不着觉的了,他自责没能早一步赶到燕都。但是人非圣贤,祝秋迟不想看着谢清淮陷入这种循环往复的情绪中。
于是她轻轻用脚尖轻轻蹬了一下谢清淮:“发什么呆呢。”谢清淮回过神来,神色深深地看着祝秋迟:“没有,在想事情。现在最迫切需要知道的是塞北的情形,雁姨回来的原因是什么,你知道吗?”
祝秋迟摇摇头:“就是不知道。”
谢清淮伸手点了点桌子:“那就只有两种人能知道答案,宫里的和塞北的,但是此去塞北山高路远,燕都的四道门都被十六卫守着。南衙可不是混吃等死的羽林军,出城是不太可能了。”
祝秋迟神色冷了几分,话里话外都是西南浸润出的匪气:“既然有人处心积虑地要算计祝家,我又如他所愿的当了这个出头鸟,那就得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是夜,一盆盆水泼散了地上的血,皎洁的月光洒在了燕都的大地上,万古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