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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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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门锁转动的声音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锁芯咔嗒了两下,门被推开了。
“咦?你在家啊?”
我妈站在门口,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拎着一个纸袋,风尘仆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一边换鞋一边念叨着:“你爸那边的事情忙完了,刚好老家有点事情,顺便过来看看你。我给你带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徐栀。
徐栀像被定住了一样。她坐在沙发上,光着脚,头发散着,悬在空中的手里还捏着一片薯片,身上还穿着我的衣服。她的表情介于“被抓现行”和“我是谁我在哪”之间,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也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纸袋还拎着,行李箱还横在门口。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好一会儿,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咳。”
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这位是……”我妈看了我一眼,说。
“阿姨好。”徐栀从沙发上弹起来,光脚站在地上,靠垫从怀里滑落,她也没顾上捡。她两只手叠在身前,站得笔直,像犯了什么错事被老师点起来的学生,“我……我叫徐栀,是顾迟的朋……朋友。”
我妈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光着的脚上,又移到那个掉落的靠垫上,最后落在我身上。她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看不懂的眼神。
“徐栀,”我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着什么,“好听。”
她换了鞋,脱了雨衣,也不着急收拾自己带回来的东西,而是径直走过去,拉住徐栀的手。
“怎么这么凉?”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顾迟,去把空调打开。”
“妈,现在是七月。”我说。
“那就去拿条毯子。”
她不再搭理我,回头把徐栀往沙发上按:“地上凉,别站着。”
似乎是注意到徐栀打湿了的头发和穿着我的衣服,她说:“你们淋雨了?”
“嗯……刚才去看电影,回来的时候下大雨,也没有带伞。”
“你推他回来的?”
“嗯。”
我妈停了一下,从我手里接过毯子,披在徐栀肩膀上,往两边掖了掖,像给小孩穿衣服一样仔细。
“别感冒了,”我妈说,“你头发还是湿的,待会让顾迟给你拿吹风机吹一下。”
“谢谢阿姨。”徐栀的声音闷闷的。
“谢什么。”我妈拍了拍她的肩膀,“吃饭了吗?”
“还……还没有。”
“别紧张。”我妈站了起来,“刚好买了些菜,阿姨给你们做点饭吃。”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徐栀好几次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张望。
“我去帮忙。”她说。
“不用去,”我说,“我妈不让帮忙。”
“可是她一个人在忙——”
“她喜欢一个人忙,”我顿了顿,“你要是去了,她会把你推出来的。”
徐栀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走了过去。她站在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小心地说了句:“阿姨,需要帮忙吗?”
下一秒,她就被推了出来。
我妈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把她推回客厅,嘴里说着:“不用不用,你坐看看电视,马上就好。”
徐栀被推得倒退了两步,站在客厅中间,一脸茫然。
“我说了吧。”我忍着笑。
她瞪了我一眼,重新回到沙发上坐着,盘着腿,怀里抱着靠垫,只是眼睛依然看着厨房的方向。
“顾迟。”我妈在厨房里喊着我的名字。
我摇着轮椅进了厨房,我妈从身后关上了门。
“就是她?”我妈问。
“什么?”
“你住院的时候,那个陪你做检查的女孩,”她说,“我问医生什么时候带你去做检查,医生说已经有个女孩带你做过了。”
我没有说话。
我妈走了过来,蹲在我的面前,双手放在我的腿上。
“爸妈没时间陪你,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一年也不能回来看你几次。”
“我理解。”
“顾迟,”她说,“有人愿意对你好,你别推开。”
“我没推开。”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腿,站了起来,“去喊那姑娘吃饭吧,让她尝尝你妈的手艺。”
徐栀又一次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端着菜出来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将就着吃。”我妈摆好了碗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没事没事,我不挑食的。”徐栀连忙说。她说话的声音还有些紧张,但比起刚开始见到我妈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我妈给徐栀盛了碗汤,递过去的时候说:“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徐栀猛点了几下头,抱着碗喝了一口:“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我妈笑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尝尝这个,顾迟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徐栀看了我一眼,把鸡蛋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更亮了:“阿姨,这个鸡蛋好嫩。”
“火候到了自然会嫩。”我妈说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丝,“青椒不辣,你尝尝。”
徐栀点了点头。
“你平时吃饭怎么解决的?”我妈突然问。
“点外卖。或者煮包泡面。”
“那怎么行。”我妈皱了皱眉,“那你家里人呢?”
“嗯……他们很忙。”
徐栀的声音小了很多,半张脸也埋进了碗里。我妈没说什么,扭头看了看一直没说上话的我。
“以后只要我在家,让顾迟带你过来,我给你们做饭吃。”
徐栀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
“谢谢阿姨。”
饭菜快见底的时候,我妈又开了口。
“暑假还有一个多月,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正低头扒饭,没太在意。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对我来说和过去三年没什么区别。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流得很慢,没有什么“打算”可言。
可徐栀放下筷子。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一些。那个动作太正式了,正式到不像平时的样子。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有看我,她在看我妈。
“阿姨,”她说,语气比平时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想带顾迟去岳阳。”
我夹菜的手在空中滞了一瞬。
去岳阳?什么时候的事?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我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表情。她的下巴微微绷着,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岳阳?”我妈也愣了一下,“为什么想去那儿?”
“因为栀子花,”她说,“岳阳的栀子花最好看。六七月份正是花期,满山都是白色的花海。我想……”她低下头,声音里夹杂了些恳求,“我想带他去看。”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在河边,日落把整个河面染成了橘黄色,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梦到过一片栀子花海。”我本来以为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她把那个梦记了这么久,端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你一个人带他去?”我妈问。
“嗯。”徐栀点头,很确定。
“火车要坐很久吧?”
“十几个小时。我订软卧,空间大,他的轮椅能推进去。”
“到了那边呢?住宿,吃饭,还有去景点的交通……”
“我都查过了。”她的语气很急,像是在背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答案,“从岳阳东站下车,打车去古城那边的客栈,基本上每家都有无障碍设施。去栀子花海可以包车,我存了几个司机师傅的电话。吃饭的话……”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可以学——至少先学会做顾迟喜欢吃的菜。”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以及一些我看不懂的、柔软的东西。
“你过来。”
徐栀往我妈身旁挪了挪。我妈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去可以,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徐栀的眼里闪了一下。
“但你还是得答应阿姨一件事。”
“嗯嗯。”徐栀很认真地看着她。
“把顾迟照顾好,”我妈说,“也要把自己照顾好。”
徐栀的眼睛红了一瞬。她没有哭,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妈笑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徐栀转过头看向我。
“等顾迟准备好,”她说,“什么时候都行。”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快凉了的饭。
栀子花海。
她梦里走过的地方,她想带我一起走。
吃完饭后,趁我妈一个人在厨房洗碗的工夫,我问她:“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我看着她,声音比预想的低哑了些。
“怕你不去,”她说,“怕你觉得麻烦。”
我靠在轮椅靠背上,只觉得脑子里很乱,像一团乱麻。
她蹲在我轮椅前面,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是在等。等我同意,等我说去,等我从这团乱麻里理出一个答案。
脑子里很乱。
我看着她。她的膝盖就在我手边,隔着那件我的卫衣,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个姿势她做过很多次了。在医院,在河边,在电影院的黑暗里。
每一次她都是这样。
不喊累,不抱怨,不问我值不值得。
我妈说“有人愿意对你好,你别推开”。可我妈不知道的是,我不是想推开。我是怕。我怕她把这些好都用在我身上,然后有一天她累了,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是怕她走。
是怕她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她梦到栀子花海,那是她的梦。她要把她的梦分给我一半,带我去看。到。
我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离她的手很近。没有碰到。
就像那天在电影院里,她把手放在爆米花桶旁边,离我很近,没有碰到。
她等了我那么久。
她把这条路在心里走了无数遍。
她梦到过那片花海,白色的,香的,走不到尽头。她想让我也站在那里,去听风声,去闻花香。
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是不怕了。是怕也没用。她已经在等了。
我笑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了口。
“你梦里的栀子花,我们一起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