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七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徐栀就来我家开始和我妈学做饭。
后面的几天,即使我妈回了老家,可她还是坚持每天来给我做饭。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她来来回回就做那几道,慢慢的,手艺像模像样了起来。咸淡稳了,火候准了,切菜的刀工也从“砍柴”变成了“切菜”。
她做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她端菜上桌的时候我负责吃。她说“好吃吗”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几分”我说“六分”。她瞪我,但第二天还是会来。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那天我在厨房门口,看着徐栀系着那条碎花围裙站在料理台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她把西红柿切成小块,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她用铲子划了几下,鸡蛋蓬松开来,金黄的颜色映在油光里。然后她侧过身,伸手去够盐罐,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晃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好像很好。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盖着毯子,看不出形状。没有知觉。三年了,我甚至快要忘记站起来是什么感觉。不,我记得。就是因为记得,才更清楚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离那个记忆越来越远。
昨天我去了医院。去拿上次住院的检查报告。
医生把片子插进灯箱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白光“嗡”的一声亮起来,我的骨头就那样挂在墙上,灰白色的,透明的,像一具不属于我的标本。
“这里,”他指着某个位置,笔尖在胶片上点了一下,“还有这里。”
我盯着他指的地方。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对我来说,每一张片子都长得一样——灰色的背景上,一些不规则的白色形状。我不知道他怎么能从那些形状里读出“愈合不良”“概率很低”这些词。
“我给你打过电话,建议你叫家属来。”
“不用,”我说,“我一个人可以。”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很多次了。不是心疼,不是同情,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的为难。三年了,他大概也没学会怎么把这个消息反复说给同一个人听。
“顾迟,”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你受伤的程度,加上已经过去的时间——我需要你有一个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他犹豫了一下。医生的犹豫,比任何诊断都让人害怕。他们不该犹豫的。
“以你现在的恢复情况和医疗水平……”他停了一下,“你站起来的概率很低……不是0,只是……很低……一年比一年低。”
我没有问“还有百分之几”。我不想听到一个数字。
“康复训练不要停,”他补了一句,“但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几乎不可能站起来,你当然会告诉他“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在帮他找一个放弃的理由,然后把它包装成关心。
“谢谢医生。”我说。
我接过片子,摇着轮椅出了诊室。走廊很长,门一扇一扇地关着。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咕噜咕噜,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和进来之前一模一样。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任何感觉。我甚至不确定它们是不是还在那里。
离开医院的时候,徐栀给我打来了电话。她问我为什么乱跑,要来接我回家吃饭。
我收回思绪,抬起头。不知何时,徐栀的脸已经贴了过来。
“你干嘛?”我说。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她说,“你在想什么?我都喊了好多遍‘开饭啦’,你都没理我。”
“没什么,吃饭吧。”
“骗人。”
她拉住我准备摇轮椅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光照亮的亮,是她自己的。像河边那天,像病房那天,像电影院里那天。
我忽然想说。
“徐栀。”
“嗯。”
“我昨天去医院了。”
我看到她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堵了回去。
“拿了检查报告,”我说,“他们说,我可能永远……”
话还没说完,徐栀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不是轻轻的。是那种带点力气的、不容分说的、像要把那句话整个塞回去的捂法。她的手心贴着我嘴唇,温热的,带着洗洁精的味道。
“站着坐着,我都在。”
然后她松开了。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她把手垂回身侧,转过身,走向厨房。
我靠在轮椅上,很久没有动。
这三年里,我听过很多话。医生的、护士的、亲戚的、朋友的。有人说“会好的”,有人说“别放弃”,有人说“你坚强一点”。每一句我都知道是好意。但没有一句,像刚才那样。
她站在水池前,开始收拾碗筷。盘子叠起来,筷子收拢,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背对着我。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的蝴蝶结,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边,拖着一截带子,在她身后的空气里一晃一晃的。
我摇着轮椅,跟进了厨房。停在她身后。
水声继续。泡沫从她指缝间溢出来,一个一个地破掉。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她洗碗,我看着她。
像之前的很多天一样。
又好像,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