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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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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后来有一天,徐栀突然提出要去看电影。
“不行。”我说。
“为什么?”
“轮椅进不去。”
“哪家电影院不让轮椅进去?你骗谁呢?”
“我骗你。”
她白了我一眼,把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然后扭过头去,不看我。
我并非是真的不想去,只是单纯觉得这样逗她比较好玩。看她这个样子,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
“走吧,”我说,“再晚就没什么好电影看了。”
电影是徐栀选的。
她站在取票机前,举着手机,踮起脚尖,像一只够树枝的猫。
“《落日恋人》,”她念出片名,“这个可以吗?”
“都行。”
她买了票,但电影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开场。她便推着我在电影院里转了一圈。买了奶茶,买了爆米花,又买了不知道什么味的薯片。爆米花被她抱在怀里,满满当当的。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又不只有我一个人吃,”她说,用手捏了一颗爆米花放在嘴里,嚼得嚓嚓响,“大不了回去当夜宵。”
电影院里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轮椅停在过道旁边。她把扶手翻上去,自己坐在旁边的座位上,爆米花桶放在我们中间。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顾迟,你怕黑吗?”
“不怕。”
“为什么不怕?”
“……你要是怕黑可以直说。”
“嘿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用手轻轻摸了摸后脑勺。
“你以前怎么看电影的?”
“我没看过啊。爸妈平时没工夫管我,也没人陪我去看。”她说着,声音很轻。
然后她把手伸了过来,放在爆米花桶旁,离我的手很近。没有碰到,但也没有收回去。
电影开始放了。我没怎么注意剧情,只知道是一个关于错过又重逢的爱情故事。男女主角在落日时相遇,分开,又在另一个日落时分重逢。画面很美,配乐很柔,旁边有人在吸鼻子,大概是哭了。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爆米花桶已经空了一大半。徐栀伸手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摸出最后一颗,递到我面前。
“最后一颗了,给你。”
“我吃了很多了。”
她把那颗爆米花举在我面前,我没有接,她也没有收回去。就这样僵持了几秒后,她瞪了我一眼,然后把爆米花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很响,像是在宣泄某种不满。
但我看见她笑了。
散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电影院的灯还亮着,把这里照得和白天一样。徐栀推着我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刚才的剧情。
“那个男主角也太笨了,”她说,“人家女生都等了他三年,他还在那犹豫什么?”
“可能他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人犹豫三年?”她低头看着我,表情认真得像在开学术研讨会,“你要是喜欢一个人,也会犹豫三年吗?”
我想了想,“不会。”
“那你会犹豫多久?”
“不知道,”我说,“呃……可能不会犹豫。”
她没有接话。轮椅的速度慢了些。
出了电影院大门,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空气很闷,闷得像蒸笼。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地响,树叶打着旋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远处有闪电,很轻很淡,像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下快门。
“要下雨了,”徐栀说,“你带伞了吗?”
“好问题。”我向她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话音刚落,一滴雨落在我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说下就下,没有过渡,没有犹豫。
“快走快走!”徐栀手忙脚乱地推着轮椅往路边跑。但电影院门口没有躲雨的地方,距离最近的一个屋檐,也还有好一段距离。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我的腿上。
“你干嘛?”我说。
“你的腿不能淋雨。”
“我的腿没有知觉,你——”
“那也不行!”她吼着,声音比雨还大。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是凶,是急。
雨越下越大。她的白色T恤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滑。
“去我家,前面路口右拐就是。”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着头,用力推着轮椅往前跑。
雨太大了,大到看不清前面的路,大到我的衣服也湿透了,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水雾。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大叔给我们开了门。徐栀推着我跑进去,按了电梯,然后弯着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还好吗?”我问她。
“没事……”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雨水从她的脸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红红的。
我看到她的嘴唇有些发紫,问她:“你冷吗?”
“不冷。”她说完,打了个喷嚏。
电梯来了。她推着我走了进去,自己靠在电梯壁上。雨水从她身上滑落,在电梯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她闭上了眼,睫毛上的水珠抖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按了楼层。电梯开始上升,徐栀靠在一旁,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栀。”
“嗯。”
“你不该把外套给我的。”我说。
她没有回应。我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电梯门开了。我掏出钥匙,她接过去,开了门。
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开,屋里很暗。她把轮椅推进去,关上门,然后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家好安静。”她说。
“嗯。”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我妈有时候会来。”我开了灯,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你先去洗澡,浴室在左手边。”我说。
“那你呢?”
“我去给你找件衣服。你先去。”
她低着头,推着轮椅把我送到了客厅,然后按照我说的方向找浴室去了。我听见她打开门的声音,关上门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她穿着我的衣服走了出来——一件棕色的卫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了一截,被她卷了两道;裤腿很长,拖在地上像穿了条裙子。她用毛巾包着头发,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你的衣服好大,”她说着,扯了扯卫衣的下摆,“像套了条麻袋。”
“你去洗吧,”她说,“别感冒了。”
“沙发随便坐,冰箱里有喝的,随便拿。”
我摇着轮椅去了浴室。浴室里面全是水汽,镜子上了一层雾,看不清楚。洗手台上叠着她的湿衣服,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怕弄脏我的地方。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全开了。徐栀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腿盘着,正在看电视。
“看什么呢?”
“不知道,”她说,“随便按的。”
我在她旁边停下来。沙发和轮椅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大,大到把电视里的声音盖住了。她大概也听不清电视里的对话。但她没有调大音量,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更像是在听雨。
“徐栀,”我说,“我有话想问你。”
“你是不是想问今天为什么会把外套给你?”
我没有回答。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电视的光影在她的脸上流动着,一下明,一下暗。
“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你值得。”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认识你。”她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凭我见过你在河边看日落的样子,凭你住院的时候还在问我走了多久,凭你会不厌其烦地陪我折纸飞机,凭你不会在我说废话的时候打断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这些就够了。不需要凭什么。”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阵阵雷声,轰隆隆,轰隆隆,震得窗户微微发颤。
我看着她。
她没有躲,只是看着我的眼睛。
“谢谢你。”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