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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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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出院后第五天,河边多了一只风筝。
不是我们放的。是一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在堤坝上跑,后面跟着他爸爸。那只风筝是只蝴蝶,红黄相间,尾巴拖得很长,在风里一抖一抖的,怎么也飞不高。
我坐在老位置,看着那只蝴蝶一次次升起来,又一次次栽下去。
徐栀在旁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那只风筝好像不太聪明。”
“是风的问题。”我说。
“风筝的问题。你看它飞起来的样子,笨笨的,跟你折的纸飞机差不多。”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不过笨有笨的好。它要是飞太高了,那小孩就看不到了。现在这样正好,低低的,他仰着脖子就能看,不用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捡。”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风筝了。”
“我一直懂。你不知道而已。”
风筝又掉了一次。小孩跑过去捡,他爸爸在后面慢慢跟着,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你说那小孩长大后还记不记得今天?”徐栀问。
“不知道。”
“我小时候也放过风筝。”她说,“放丢了。线断了,风筝自己飞走了。我哭了半小时。”
“后来呢?”
“后来我爸给我买了个新的。但那个新的不是原来那个了。我就放在柜子上面,没再放过。”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那只风筝终于飞起来了。越来越高,尾巴在风里画着圈。小孩在堤坝上又跑又跳,声音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好高兴。”徐栀说。
“嗯。”
“你小时候高兴的时候什么样?”
我想了想。“不记得了。”
“骗人。”
“……也跑。跟别人一样。”
她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着。线很长,长得几乎看不见。那个小孩已经不跑了,站在原地仰着头,手里的线轴还在转。
“你看,”徐栀说,“它只要飞起来就好了。不用飞得最高。”
我看了她一眼。她在看风筝,嘴角是平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顾迟。”
“嗯。”
“你觉不觉得我话很多。”
“觉得。”
“烦不烦?”
我想了想。“习惯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习惯了’,”她重复了一遍,“这算好话还是坏话?”
“你自己想。”
“我觉得算好话。”她说,“习惯是骗不了人的。”
风筝越飞越高,小得像一个点。
风吹过来,芦苇弯下去,又弹起来。
徐栀在旁边开始数风筝翻了多少个跟头。数到十几的时候就乱了,又重新数。
她一直在说。说风筝,说那个小孩,说她小时候放丢的那只风筝,说她后来路过玩具店看到同款但没买。
我没有每一句都听。
但她的声音一直在。低的,轻的,像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那只风筝飞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快落的时候,小孩收了线,和他爸爸一起走了。堤坝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截被踩断的风筝线在风里打转。
徐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时间不早了。“
”嗯。“
“明天还来?”
“嗯。”
“你今天已经说了好几个’嗯‘了。”
“好。”
“没辙。”
她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堤坝上的草被她的脚踩得沙沙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风声混在一起,听不清了。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河堤的尽头。
身边只剩下一袋没吃完的零食,一个空的易拉罐,和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我腿上的头发。
很细,很长。被夕阳照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金色的光。
我把那根头发拿起来,对着最后一点余晖看了看。
然后轻轻放下。
让它落在草地里。
也许明天还会有人坐在这里。也许不会。
但明天,我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