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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最后一项检查是核磁共振。

      徐栀推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碎,像一只闲不住的小动物,一会儿绕到我左边,一会儿绕到我右边。最后干脆走到我前面,面对着我,倒退着走。

      “你别倒着走了,待会撞到人了。”我说。

      “不会,”她的语气很坚定,我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你知道嘛,每个人都有‘后眼’,只是他们不会用而已。我属于天赋型选手。”

      她说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药车经过的护士。

      “小心!”护士喊了一声。

      徐栀敏捷地往旁边一闪,轮椅跟着歪了一下。我的肩膀磕在门框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蹲下来,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对着我左看右看,“撞哪了?疼不疼?红了吗?”

      “你先松开我。”

      “你先说疼不疼。”

      “不疼。”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确认我没有说谎后才松开了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重新走到轮椅后面,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规规矩矩地推。

      核磁共振室在走廊尽头。

      徐栀把我推到等候区,自己跑去登记。她把我的病历本、检查单、医保卡一样一样地从她的帆布包里拿出来,摊在窗口的台子上,一样一样地跟护士核对。

      “对,顾迟。下午三点的核磁共振。下肢,轮椅可以进吗?那家属可以陪同吗?不能?哦哦,他进去会不会无聊?不能带手机?一共四十多分钟?那他在里面能干嘛?数羊吗?”

      登记的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徐栀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拿着登记单走回来,往我旁边的椅子上一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四十分钟,”她说,“你不能带手机,不能带任何金属物品。”

      “我知道,做过很多次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她摆了摆手,“就觉得你躺在里面,像一根被送进烤箱的香肠。”

      “……谁教你这样比喻的?”

      “不是吗?你躺进去,那个机器就开始‘嗡嗡嗡嗡’的。”她学着机器的声音,嘴巴一闭一合。

      旁边等检查的很多人都笑了。

      她红了脸,把头低下来往我身边靠了靠,小声地问我:“还要多久?”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五十三。

      “应该快了。”我说。

      门开了,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技师探出头来,喊了我的名字。

      “到你了。”她说。

      技师走过来,准备帮我换床。轮椅推到机器旁边,需要做一个转移——从轮椅挪到检查床上。这个过程我做过很多次,不陌生,但也不舒服。

      技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力气很大,但没有那么多耐心。他的手法很熟练,熟练到有点粗暴,像搬一件家具。

      “一、二、三。”他数着。

      我咬着牙,手臂撑住,身体悬空了一下,然后落在检查床上。

      “好了。”他说着,开始调整我腿的位置。

      放射室的铁门还没有关。徐栀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像一只想进又不敢进的猫。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缝。

      我朝她笑了一下。

      她没有笑。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我没有听到声音,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在。”

      铁门渐渐关闭,嗡嗡声开始了。

      核磁共振的声音很大,很吵,很不规律。有时它会突然变快,变成一连串急促的、像机关枪一样的“哒哒哒”,然后又慢下来,像火车鸣笛时的长音。

      我看着头顶弧形的白色穹壁,心里很安静。

      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知道外面有个人在等我。

      四十分钟,不长。

      我闭上眼睛,想起徐栀刚才在门口的样子。

      “我在。”

      她说的是“我在”。不是“加油”,不是“别怕”,也不是“会好的”,而是“我在”。

      这两个字比任何话都重。

      “加油”是希望你往前走,“别怕”是希望你别回头,“会好的”是希望你相信未来。而“我在”,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可以在原地,你可以不勇敢,你可以害怕、沮丧、想哭、想放弃——没有关系。我在。

      它不指向任何方向,它只指向她自己。她是那个不变的坐标。

      我躺在这个嗡响的机器里,像一根被送进烤箱的香肠,像一块被扫描的石头,像一堆被拆解又重新拼装的零件。

      但在她的“我在”里,我是顾迟。

      不是腿坏了的顾迟,不是需要被照顾的顾迟。就是顾迟。

      那个会在河边看日落的顾迟。

      那个会嘲笑她废话多的顾迟。

      那个会陪着她没心没肺扔纸飞机的顾迟。

      核磁共振的噪音持续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已经在那里躺了多久。

      但我知道它会停。

      所有的检查都会结束,所有的住院都会结束。所有的不确定都会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我不知道徐栀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走,什么时候走,走了还会不会回来。

      但此刻,她就在外面。扶着门框,等着。

      四十多分钟后,机器停了。

      技师把我转移回轮椅上,缓缓地把我推了出来。我听到一阵很急很急的脚步声。

      她跑了过来。

      “顾迟!”她的声音突然炸开,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到,“你出来了!还活着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有点头晕。”

      “头晕是正常的,一会儿就好了。”推着我的技师说,“你女朋友?”

      “不是。”我摇了摇头。

      技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徐栀很快就挤了过来,蹲在轮椅旁边,两只手扒着扶手,下巴放在手背上,仰着脸看我。

      “走吧。”我说。

      “回病房?”

      “嗯。”

      “然后呢?”

      我想了想,“明天出院,你陪我去河边。”

      “那当然。”她的语气很理所当然,“日落还在等着你呢。”她说着,从她的帆布包里不停地摸索着什么。

      “给你。”是一根棒棒糖。

      我接了过来,但没有吃。

      “不喜欢这个味的吗?”

      “不是,现在还不想吃。”我顿了一下,“等明天出院,去河边,日落了再吃。”

      她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我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行,”她说,“明天我多给你带几根,让你吃个够。”

      轮椅碾过走廊的地板,咕噜咕噜。她的脚步声在身后,啪嗒啪嗒。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连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我没有回头看。

      但我猜她在笑。

      因为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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