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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从那以后,我们似乎很默契地达成了某种约定。在那个月剩下的日子里,只要天气允许,我都会摇着轮椅去那条河边找她,她也一样,从未缺席。

      七月的第一天,我回到了医院复查。第一天的检查并不顺利。那天下午,在主治医生的建议下,我办理了住院。

      那是我第一次失约。

      我本以为住院的日子不会很长,可这一次,我整整失约了一个星期。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慢,慢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人在敲门。

      慢到你能数清天花板上的裂纹,慢到你会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河岸两旁的芦苇花开得怎么样;比如那棵柳树上的鸟窝还在不在;比如,她今天有没有去。

      月光透过层层绿叶,无声地在我的床前洒下一片银白。

      我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是少了什么。

      是少了谁。

      她应该会坐在河边那个堤坝上,双腿悬空,嘴里没完没了地对着那棵柳树说着废话吧?我想。

      柳树不会回答,但至少它在那里。不像我,躺在病床上,连一句“我今天不来”的消息都发不出去。

      因为我没有她的号码。

      认识大半个月,每天见面。我没有她的号码。这件事听起来离谱。但更离谱的,是我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好像她理所当然地应该出现在那里。不需要预约,不需要确定,像日落一样,总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

      可日落不会生病。

      日落不会住院。

      日落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让另一个人坐在河边,对着柳树说上一堆废话。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记不清数到第多少条的时候,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听得出来,那不是护士的橡胶鞋底。

      那阵脚步声很轻快,但又不太规律。有时重,有时轻,像是走路的人不太注意节奏,或者是太在意别的东西,顾不得脚下。

      脚步声在我的病房前停下来。

      门被撞开了。

      不是敲,是撞。肩膀顶开的那种,还带着一声闷响。

      徐栀龇牙咧嘴地从门外钻了进来。左手提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右手揉着肩,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

      “你这门可真沉……”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撑起身子,看着门口那个人。

      白色卫衣,袖子长到半个手掌。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路,碎发糊在太阳穴的两边,额头上冒着一层薄薄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来了?”我说。

      “你说呢?”她把塑料袋放在一边,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你知道你多少天没来了吗?一个星期诶。我天天等天天等,河边上的蚊子都快给我吃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今天见到你了,我还在想是不是被外星人绑架了。”

      “你就不能想点正常的?”

      “想了。”她掰着手指头数,“生病了,家里出事了,迷路了,走路上掉河里了……”

      我听着她那越发不着边际的话,有些无奈,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看见我笑,反而更加理直气壮了些:“笑什么笑?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

      “你怎么找到的?”

      “一家一家找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准备让任何人听到一样。

      我看着她。她低下头,开始翻弄着她带来的那个塑料袋。

      我看到她从袋子里面掏出薯片,可乐,以及一个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零食,很快就摆满了半张床。

      “想吃哪个?”她问。

      “你找了多久?”我没有接她的话。

      “不知道,”她说,“该找的医院我都找了。今天来这里,也只是碰碰运气。”

      “徐栀。”

      “嗯?”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比如“你为什么要找我”,比如“你怎么不直接走掉”,比如“你不累吗”。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很轻很轻的——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慢慢上扬的那种,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这天晚上她趴在病床上睡了一夜。

      病房里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下渗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她趴在那儿,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很轻很慢,偶尔动一下,换一边脸继续睡。

      卫衣的帽子垫在她胳膊下面,头发散了一床,有几缕垂到我的手臂上。凉凉的,痒痒的。

      我没有动。

      她就这么睡了一夜。我看了她一夜。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对我这么好?

      认识不到一个月。没有血缘,没有旧交,没有亏欠,没有承诺。她不需要对我负责,不需要照顾我的情绪,不需要顶着三十多度的太阳跑遍全城的医院,不需要在病房的硬椅子上趴着睡一整夜。她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

      可她做了。

      我想过很多种答案。

      也许她只是善良。对谁都这样,我只是恰好出现在她善良的半径里。她帮我,就像她给流浪猫端一碗水,不需要猫回报什么。

      也许她是在填补什么。她说她梦见过栀子花海,说过很多含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话。也许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存放她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的人。

      也许她只是无聊。暑假太长,日子太慢,一个坐轮椅的男孩,至少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不会跑掉的听众。

      也许……

      我想了很多。

      每个答案都有道理,可每个答案都不够。

      善良,填补,无聊……这些词放在她身上,都太轻了。

      我想起了她刚才说的一句话。

      “认识不到一个月怎么了?坐轮椅怎么了?你这个人,和认识你多久、坐不坐轮椅是两码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急,像在跟谁吵架。不是跟我吵,是跟一个我看不见的、一直在否定她的人吵。

      也许那个人是我。

      也许她一直在替我跟那个“我”吵架。

      那个觉得“我这样的人不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我。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不找了。不想了。不问为什么了。

      也许答案很简单,简单到我一直在绕远路。她对我好,没有原因。不是不需要原因,而是没有原因。

      就像日落没有原因,风没有原因,栀子花开没有原因。它们就是那样发生了。你问一棵树为什么会站在那儿,树不会回答。你问一片云为什么是这个形状,云不会解释。我问上天为什么要让我在最狂妄的年纪失去了双腿,上天沉默不语。

      有些事情,不是用来理解的。是用来接受的。

      我接受了。

      接受了下辈子站不起来的现实,接受她今天会来、明天可能不来,接受她说“我等你”、也可能有一天不等了。

      接受她是一个我抓不住的人。

      像风,你感觉到凉,但握不住。但这并不代表风没有来过。

      我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她垂在床上的那缕头发。没有声音,她没有醒。

      我收回手,闭上眼睛。

      不找了。

      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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