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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续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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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续
之后的十几天，那条河边成了我唯一想去的地方。
不是什么约定。她没说过“明天见”，我也没问过。但每天下午，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我就会摇着轮椅出门。她会在。我会去。像两列不知道从哪出发的火车，恰好停在了同一个站台。
有一天她带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喝。
“你喝不喝冰的？”她问。
“都行。”
“那我下次带冰的。天太热了。”
她没有。她带了一个西瓜。
从堤坝上滚下去的那种。
我看着她蹲在堤坝顶上，双手捧着那个圆滚滚的西瓜，犹豫了很久，最后松了手。西瓜顺着草坡往下滚，弹了一下，拐了个弯，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没事没事没事——”她追着西瓜跑，白T恤在绿色的草坡上一闪一闪的。
她抱着西瓜回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块泥，头发上沾着草屑。
“没摔坏。”她说，笑眯眯的。
我们把那个西瓜吃了。她用一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水果刀，切得大小不一，汁水淌了一手。她递给我最大的一块，自己啃那块最小的，啃得满脸都是。
“你知道吗，”她咬着瓜，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前特别想当列车员。”
“为什么？”
“因为列车员可以在车上睡觉，醒来就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那不是列车员，那是旅客。”
“哦。”她想了一下，“那我当旅客。反正能走就行。”
她说话总是这样。想到哪说到哪，说出来的话大多也不着边际，像一只不按航线飞的鸟。你不知道她下一句会落在哪里，也没必要知道。
又有一天，她没说话。
她从堤坝上下来，在我旁边坐下，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尖碰着地上的草。手里拿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折，折了拆，拆了折。
“你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说。
但那架纸飞机她折了很久。平时她折一架只要几十秒，这一次花了快五分钟。折完她也没扔，就放在膝盖上，看着它发呆。
我不太会问问题。所以我没问。
我们就在河边坐着，听水声，听蝉鸣，听风穿过芦苇的沙沙响。大概过了一刻钟，她突然站起来，把那架纸飞机往天上一送。
风把它带走了。飞过了河面，飞过了芦苇，最后没了影子。
“你看，”她说，“不用写名字也能飞。”
她回过头看我，眼睛是亮的。
“顾迟。”
“嗯。”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了想。“没有。”
“那你想不想走？”
“不知道。或许吧。”
她点点头，好像我说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正确的答案。
“那就够了。”她说，“不知道去哪也没关系。先走再说。”
夕阳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草地上叠在一起。
后来她还来过一次，浑身湿透了。
不是下雨。是她路过一条水沟的时候，踩空了。
“我就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鱼。”她站在我面前，往下淌着水，头发贴在脸上，活像一只从河里爬上岸的猫。
“你——”
“别笑！”她瞪我，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寻思不深嘛。”
“然后呢？”
“然后确实不深。就到膝盖。”
“那你怎么湿成这样的？”
她沉默了一秒。“……我蹲下去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想看鱼嘛。”她说，声音越来越小。
我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不由自主、从嗓子眼里跑出来的那种。她听见了，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笑得比我还大声，整条河都在听。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已经被水泡软了，里面装着几只花花绿绿的纸飞机。
“完了，”她拎着那个破掉的袋子，“给你的。全泡汤了。”
她把那些湿透的纸飞机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摊在草地上。纸上写的字被水泡开了，变成一团一团的墨渍。
“这上面写的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她说，“反正你也看不见了。”
她嘴上这么说，却用手指在潮湿的纸上描了一遍那些模糊的字迹。我看不清她的手指描的是什么，但我看见她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
那天她走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
“明天见。”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说“明天见”。
我点了头。
然后她跑了。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河堤的尽头。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低下头，自言自语般地笑了笑。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