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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出院后的第一个黄昏,我独自把轮椅摇到了河边。

      六月的河边长满了芦苇,落日余晖把整个河面染成了碎金。在这里这个世界并不安静。流水声,鸟叫声,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它们自顾自地叫着,可却像是一堵堵无形的墙,毫不留情地把我隔在了外面。

      河对面有人放起了孔明灯,他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我知道那都是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那些灯升得很高很高,我知道每一盏都会有人仰头望着,也知道每一盏都会有人替它许愿。

      我找到一棵不算挺拔的老树,树影正好把我整个人吞了进去,像是这棵老树为了我蹲了下来,好让我不被任何人看见。

      我闭上眼睛。

      不是困了。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吵了。

      远处那群放孔明灯的人还在笑,他们的声音被风切成一截一截的,飘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快乐的字眼。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与我无关的快乐。

      河对岸的芦苇在动,是风在推它们。夕阳在往下沉,是时间在推它。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被留在了原地。

      不对。不是原地。是被从时间里抽了出来,放在一个谁都不会经过的角落。

      我听见河水流的声音,很轻,很慢。我以前觉得流水声很好听,现在却觉得它像是在提醒我——你在往下沉,你在往下沉,你停不下来了。

      可我已经停下来了。

      从车祸那天起,我的时间就停了。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双腿。

      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来看我的人——他们的眼神先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往下,往下,停在轮椅的轮子上,然后又飞快地抬起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知道那个眼神。那不是恶意的,但比恶意更难承受。

      我把轮椅往前推了推,让树影把自己盖得更严实一些。这样就好。谁都别看见我。

      忽然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下我的额头。

      我睁开眼,一架纸飞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的膝盖上。白色的,折得很工整,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

      “对不起!”一个声音从河堤上炸开来,带着喘,“风太大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人影从堤坝上往下跑。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米黄色的裤子挽到小腿。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跑得很急,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整个人栽进草丛里。

      “你别跑了,”我说,“再跑下去我就得打120来抬你了。”

      她终于跑到我的面前,脸涨得红红的,嘴里还在大口喘着气。这时我才看清了她的样子。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几缕碎发贴在了汗湿的额头上。眉毛不算太浓,却弯得很好看,下面是一双很圆很亮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河水深一些,里面映着半片晚霞。

      她整个人像是直接从夏天的太阳底下跑出来的,带着一丝不知疲倦的劲儿,莽撞地闯进了我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砸你的。”她指着我膝盖上的那个纸飞机,一面喘着气说,“那上面写了对我很重要的东西,能不能还给我?”

      我把纸飞机拿了起来,并没有立刻还回去,因为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把那只飞机放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她。“你想去哪里?”

      她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她咬着嘴唇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像是河面上跳动的金光,毫无道理地,蛮横地亮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反正不是这儿。”

      我把纸飞机递给了她。她伸手来接,指尖触碰到了我的手指,又快速地缩了回去。夏风从河面上涌了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那片芦苇,也吹动了我怀里那张薄薄的纸——那张纸上写着的,是我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那祝你,”我的话说得很轻,倒像是在自言自语,“能飞到你想去的地方。”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了些,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纸飞机重新举高,对着夕阳的方向眯起眼睛,好像在瞄准些什么。

      “你知道嘛,”她说,“今天我一共折了好多只飞机,只有这一只飞到你的面前。”

      “什么意思?”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我的轮椅上。但仅仅一瞬,又移到我的脸上,移到我的眼睛里。

      “没什么,”她吐了吐舌头,“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坐在这儿看日落,好像也挺好。”

      好像也挺好。

      我不知道她说的好是什么。可我忽然觉得,这个黄昏好像真的很好。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河水把揉碎的金光重新拼凑了起来,一个纸飞机从天而降,砸中了一个正打算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

      “对了,我叫徐栀,栀子花的栀。顾迟!”

      她念着我的名字,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飞机向我招了招手。“你猜这只飞机,还能飞多远?”

      “不知道。”

      “哈哈——”她笑得弯了腰,“我猜……它会一直飞到我们下次见面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就跑了,白T恤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鸟。

      我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怀里,忽然间笑了一下。这是我车祸后的第一次笑。

      那只纸飞机带走了那张白纸,带走了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却留下了一个名字,留下了一个我从未有过的可能——

      也许明天,也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之后的三天,我每天都去了河边。

      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家里太安静了,静悄悄的,像是禁锢着我的牢笼;也许是那个黄昏太过明亮,在我黑暗的世界里硬生生砸出一片光。又也许,我只是想看看,那只纸飞机还会不会飞回来。

      但它没有。

      第三天的傍晚,我摇着轮椅一个人走了很久。

      走到河床变宽、芦苇变密的地方。柳树的枝条直直地垂在水面上,蜻蜓点水般一下一下地泛起涟漪。

      夕阳还是那个夕阳,河水还是那条河水。

      可少了些什么。

      我想了想,少了那个从堤坝上跑下来的人,少了那件被风吹成旗的白色T恤,少了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

      我把轮椅停在河岸的斜坡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废纸。

      我把那张废纸放在膝盖上,压平,对折,再压……试着折出那只存在我记忆里的纸飞机。

      只不过,我的手法显得很野蛮。如果说那天她手里的是一架漂亮的展品,那么现在我手上的,最多算得上一团长了翅膀的破烂。

      我把我的飞机举起来,哈了口气,使劲地朝着前方扔了出去。果然不出所料,我的那只飞机飞得七扭八歪,差不多五米左右的时候便一头栽进了芦苇丛里。

      “……”

      我在心里嘀咕了几句。

      “你的手法不对哦。”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猛然回头。

      徐栀正坐在河堤上方的草地上,双腿垂在堤坝的边缘,手里拿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纸。

      夕阳在她的身后铺洒了一整片橘红色的天幕。她的头发被风吹成了一根根黑色的弧线,勾勒成一幅被晚霞上了色的画。

      “你怎么……”

      “我每天都来。”她说着,从堤坝上走了下来。草坡有点陡,最后几步她几乎是冲了过来,动作走得和第一次一样。

      “我还以为你喜欢看日落呢。前天的日落是七点十三,昨天是七点十一,今天是七点零八。日落越来越早,你来得却越来越晚。我今天可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轻松,像是把什么话拆成了一堆数字,然后又假装什么都没说。

      她给了我一张纸,让我再折一次纸飞机。我按照刚才的样子再折了一遍,一样的不堪入目。

      “刚才你的手腕太僵啦。飞机不是丢出去的,是送出去的。”

      她从我的手里把那只飞机拿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她的身子微微后仰,手腕放松,纸飞机的尖端指向天空。随着她手臂的摆动,那只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它飞过了河面,飞过了芦苇,飞到了对面的草地,稳稳地落下。

      “你看你看,”她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风会帮助你的。”

      我和她聊了几句。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原来那是用便签纸折成的飞机。

      “这是我这三天折给你的。不过好像风向不太好,扔出去的飞机不是掉河里了就是砸在我脸上,只剩下了这些。”

      我接了过来,每一种颜色的飞机上,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不同的话。

      红色的写着“对岸的芦苇开花了”,粉色的写着“今天的日落比昨天早了些”,绿色的写着“你好像每天都来”,蓝色的写着“我是不是该直接过去找你?”

      最后是一只白色的飞机,材质和那天她手中的一样。“我想认识你,不是只认识名字的那种。”

      这行字迹比前面的工整许多,一笔一划,像是犹豫了许久。

      我把这只飞机攥在手心。纸的边缘硌着我的手,但我却不想放开。

      “徐栀。”

      “嗯。”

      “你说你想认识我?”

      “嗯。”

      “现在认识了吗?”

      她想了想,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你叫顾迟,和我差不多大,每天你都会来这里看日落……还有,你的手很冰,刚才不小心碰到了。”

      “不过……”她顿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

      “不过什么?”

      “你笑的样子,我还没见过。”

      河面上又吹来一阵风。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笑了没有,但她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里面盛满了整条河的波澜。

      “现在见到啦。”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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