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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照片与夏令营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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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旧照片与夏令营
第二天清晨,江烬顶着黑眼圈踏进教室。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论坛里的恶言恶语,还有周叙白站在路灯下看笔记本的样子。
班里气氛依然诡异。几个女生见他进来,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但眼神里的探究和好奇藏不住。体委凑过来,压低声音:“江哥,论坛那帖子,你看了吗?”
“看了。”江烬把书包扔椅子上,声音沙哑。
“我操,也不知道哪个孙子干的,太他妈缺德了。”体委愤愤不平,“会长平时对大家多好,学生会的事忙前忙后,还帮咱们补课……”
“你知道是谁吗?”江烬突然问。
体委一愣:“我哪儿知道。不过……”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三班的陈浩在教务处门口鬼鬼祟祟的。”
“陈浩?”江烬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就那个,上学期跟会长争学生会副主席,没争上,怀恨在心的那个。”体委说,“而且他跟三中那帮人走得近,上次篮球赛,就是他给三中透露的咱们战术。”
江烬眼神一冷。他想起来了,陈浩,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眼镜,平时看着挺斯文,但眼神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阴郁。
“有证据吗?”
“没,就听说。”体委挠头,“但我感觉八成是他。嫉妒会长的人多了,但能干出这种下作事的,没几个。”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语文课,周叙白踩着铃声进来,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抱着书。他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圈下有淡淡的青色。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像约定好的,在教室里,他们恢复了“死对头”的模式——不说话,不对视,保持距离。
但江烬注意到,周叙白翻开语文书时,从书页里掉出一张小纸条。他弯腰捡起,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把纸条夹进了那本黑色笔记本里。
动作很快,但江烬看见了。纸条上好像有字,但看不清。
一整节课,江烬的心都不在课文上。他盯着周叙白笔记本的黑色封面,像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下课铃响,周叙白第一个走出教室。江烬等了几分钟,也跟了出去。在楼梯拐角的监控死角,周叙白果然等在那里。
“给。”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什么?”
“你不是要借?”周叙白挑眉,“昨晚大半夜跑来找我,就为加那一句话?”
江烬语塞。他接过笔记本,翻开,找到昨晚自己写的那页。“死也不分开”五个字还在下面,墨迹新鲜。
“你看这个。”周叙白伸手翻到笔记本中间,指着夹层里的一张照片。
江烬怔住了。
那是一张三寸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同样的夏令营T恤,勾肩搭背地站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
左边的少年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是周叙白——虽然比现在稚嫩许多,但那股子干净清冷的气质已经初现端倪。
而右边的少年……
江烬盯着那个身影,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栗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他一只手搭在周叙白肩上,另一只手比着俗气的剪刀手,整个人像一颗发光的小太阳。
那是……他自己。
十三岁的江烬。
“这是……”江烬声音发干。
“三年前,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夏令营。”周叙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是美术组的,我是数学组的。我们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认识的。”
记忆像被钥匙打开的锁,哗啦一声涌出来。
三年前的夏天,燥热,蝉鸣,夏令营在郊区的培训基地。十二天的封闭训练,来自全市各校的尖子生混在一起。江烬是破格入选的艺术生,因为他的科幻画拿了省一等奖;周叙白是数学竞赛保送,因为拿过全国金牌。
他们住在相邻的宿舍,在食堂抢过饭,在图书馆抢过座位,在篮球场打过架——因为周叙白嫌弃江烬打球太独,江烬嫌周叙白装逼。
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成了朋友。一起熬夜做项目,一起偷跑出基地买冰棍,一起躺在操场看星星,聊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江烬记得,最后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告别。周叙白说:“以后考同一所高中吧。”
他说:“好啊,看谁考得好。”
然后夏令营结束,各回各校,再没联系。高中开学,江烬在光荣榜上看见周叙白的名字和照片,才想起来——哦,是那个装逼犯。
但那时周叙白已经不认识他了。或者说,装作不认识。
“你为什么……”江烬盯着照片,声音在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周叙白自嘲地笑了,“说‘嘿,江烬,你还记得三年前夏令营那个跟你抢糖醋排骨的男生吗’?你会怎么想?”
江烬说不出话。他确实不会记得。夏令营那么多天,那么多人,周叙白只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这张照片,那段记忆可能会永远尘封在脑海某个角落。
“这张照片,”周叙白从他手里接过照片,翻到背面,“你看。”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稚嫩的字迹:
“给周周:要一直做朋友!——江烬 2013.8.20”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你给我的。”周叙白说,“临别那天,你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照片,写了这个,塞在我手里。说‘留个纪念,别忘了我’。”
江烬喉咙发紧。他想起来了,真的有这回事。那天大家都忙着交换联系方式,他翻遍书包只找到这张夏令营集体照的裁剪版,就随手写了行字送出去。
“我没想到……”他听见自己说,“你一直留着。”
“嗯。”周叙白把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一直留着。”
两人沉默了。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方块。
“所以,”江烬深吸一口气,“你从高一就知道是我?”
“开学第一天,升旗仪式,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周叙白看着他,眼神很沉,“我站在下面,看着你。你长高了,头发剪短了,但笑起来的样子,一点没变。”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认你?”周叙白接过话,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江烬,夏令营结束后的三年,我给你发过三次消息。第一次问你考哪所高中,你没回。第二次是中考后,问你成绩,你没回。第三次是高一分班前,问你想选文还是理,你还是没回。”
江烬愣住。他完全不记得。初中毕业那个暑假,他换了手机号,旧的QQ号被盗,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他以为那段夏令营的友谊,就像所有年少时的相遇一样,无疾而终是常态。
“我以为你忘了。”周叙白说,声音很轻,“或者,你根本不想记得。”
“我没有——”江烬想解释,但周叙白抬手制止了他。
“没关系。”周叙白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后来我想,忘了也好。那就重新认识。你做你的艺术生,我做我的学生会长。你讨厌我,我讨厌你。很公平。”
“但你不讨厌我。”江烬说。
“对。”周叙白承认,“我装得很累。每次看见你和别人勾肩搭背,每次听见你骂我‘装逼犯’,每次在成绩榜上和你名字挨在一起——我都想揪着你的衣领说,江烬,你他妈看清楚,我是周叙白,是三年前那个跟你抢糖醋排骨、跟你躺在操场看星星、听你说要当画家的人。”
江烬心脏揪成一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但我没说。”周叙白笑了,笑容很淡,“因为我想,如果你真的忘了,那就算了。如果你没忘,却装作忘了,那我也陪你演。”
“周叙白……”
“直到那天在画室。”周叙白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我看见你素描本里的画。每一张都是我,从高一到高三,各个角度,各种表情。江烬,如果你真的讨厌我,为什么要画我?如果你真的忘了我,为什么要把我画得那么仔细?”
江烬后退,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所以我知道了。”周叙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没忘。你和我一样,都记得。只是你不敢承认,就像我不敢承认一样。”
楼梯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远处传来上课铃声,叮叮当当,但两人谁都没动。
“那现在呢?”江烬听见自己问,声音在抖,“现在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周叙白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决绝,“江烬,匿名信的事,让我想明白一件事——躲躲藏藏没用,装模作样也没用。他们想让我身败名裂,想让我滚出一中。好啊,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周叙白,到底有多‘不正常’。”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叙白伸手,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捧住江烬的脸,“我不躲了。江烬,我喜欢你。从三年前夏令营开始,一直到现在,从来就没变过。”
江烬瞪大眼睛,呼吸停滞。
“你可以拒绝,可以骂我恶心,可以给我一巴掌。”周叙白继续说,拇指轻轻摩挲江烬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可怕,“但我要你知道,这是真的。不是谣言,不是诬陷,是事实。”
“周叙白,你疯了……”江烬喃喃。
“对,我疯了。”周叙白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江烬的鼻尖,“被你逼疯的。江烬,你画了我三年,偷偷的,小心翼翼的,像做贼一样。你敢说,那只是练习?”
江烬说不出话。他不敢说,因为那确实不只是练习。那是他不敢承认的注视,是他隐秘的心事,是他用炭笔和纸张构建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被当事人说破了。赤裸裸的,难堪的,无法辩驳的。
“回答我。”周叙白盯着他,眼睛很红,“江烬,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烬喉咙发紧。他想说“没有”,想说“我恨你”,想说“你滚开”。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因为他在周叙白眼睛里看见了某种东西——很烫,很亮,像要把两个人都烧成灰烬。
那是和他一样的,不敢承认的,积压了三年的,滚烫的感情。
“我……”江烬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
“你知道。”周叙白说,语气笃定,“你只是不敢承认。和我一样。”
然后他退开了,松开手,拉开距离。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周叙白。
“第二节课要开始了。”他看了眼手表,声音恢复平静,“回去吧。”
江烬站在原地,像被钉在地上。他看着周叙白转身走上楼梯,白衬衫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渐行渐远。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周叙白碰过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滚烫的,清晰的,像烙印。
*
一整天,江烬都处于恍惚状态。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眼前反复浮现那张旧照片——十三岁的他和周叙白,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原来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那些午夜梦回时模糊的画面,都不是错觉。
是记忆。被时光掩埋,但从未消失的记忆。
放学铃响,江烬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没回画室,没回家,而是去了学校的旧档案室——那里存放着往届学生活动和竞赛的资料。
管理档案室的老师正准备锁门,见江烬冲过来,皱眉:“同学,要关门了。”
“老师,我想查一下资料。”江烬气喘吁吁,“三年前,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夏令营的档案,还有吗?”
老师看了他一眼:“夏令营?那得去团委那边查。不过这个点,团委老师应该下班了。”
“那我能进去看看吗?就五分钟。”江烬恳求。
老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表:“行吧,快点。我等你。”
江烬冲进档案室。里面堆满了积灰的纸箱,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味道。他按照标签一个个找过去——“2013年”“学生活动”“暑期夏令营”……
找到了。
一个纸箱,封面上贴着标签:2013年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夏令营——学员作品及资料。
江烬打开纸箱。里面是厚厚一叠档案袋,按小组分类。他翻到“美术组”,抽出档案袋,手在抖。
打开。里面是学员登记表,作品照片,结业证书复印件……他一页页翻过去,心跳如擂鼓。
然后他看见了。
一张集体照。夏令营最后一天,所有学员和老师的合影。五六十个人,站成三排,穿着统一的T恤,对着镜头笑。
江烬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最右边,歪着头,比着剪刀手。而他旁边,隔了一个人,是周叙白。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但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微微弯着。
照片背面,印着每个人的名字。江烬找到自己,然后手指往左移,隔了一个名字,是:周叙白。
他盯着那个名字,很久。然后他继续翻,在档案袋最底层,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抽出来,是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手绘明信片。是夏令营的纪念品,每个学员画一张,随机交换。
江烬一张张翻看。有画风景的,有画卡通人物的,有写祝福语的……然后他停住了。
最后一张明信片,画的是星空。深蓝色的夜空中,银河倾斜,繁星点点,右下角有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躺在草地上。
笔触稚嫩,但星空画得很美,银河有梦幻的光晕。
翻到背面,有一行小字:
“给江烬:愿你的画里,永远有星空。 ——周叙白 2013.8.20”
字迹工整,是周叙白的笔迹,虽然比现在稚嫩,但那股认真劲儿一模一样。
江烬握着那张明信片,手在抖。他记得这个。夏令营最后那天,大家交换明信片,他收到好几张,随手塞进行李箱,回家后不知丢哪儿去了。
原来其中一张,是周叙白画的。
原来周叙白画了星空,送给他。
原来那些被他遗忘的细节,在另一个人那里,被如此珍重地保存了三年。
江烬眼眶发热。他把明信片小心地放回文件袋,又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放回纸箱。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张集体照拍了一张,又对着明信片拍了一张。
走出档案室时,天已经黑了。老师锁上门,看了他一眼:“找到了?”
“找到了。”江烬说,声音有些哑,“谢谢老师。”
“不客气。快回家吧,天黑了。”
江烬慢慢走回教学楼。教室里还亮着灯,是值日生在打扫。他走到自己座位,收拾书包,手碰到抽屉里那本黑色笔记本——周叙白早上给他后,他就一直放在这里。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找到那张旧照片。十三岁的他和周叙白,在阳光下,笑得像个傻子。
手机震了,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
“在哪?”
江烬打字:
“教室。”
“等我。”
五分钟后,周叙白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换下了校服,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右手吊着绷带,左手拎着书包。
值日生已经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周叙白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去找档案了?”江烬抬头。
“猜的。”周叙白笑了,“以你的性格,肯定会去求证。”
江烬没说话,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那张集体照和明信片的照片。
周叙白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嗯,是这个。”
“你画的星空,很漂亮。”
“随便画的。”周叙白说,但耳朵有点红。
“我那张照片,你一直留着。你画的明信片,我弄丢了。”江烬看着他,“对不起。”
周叙白怔了怔,然后笑了:“道什么歉。都三年前的事了。”
“但对你来说,不是‘都三年前的事了’。”江烬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这三年,你一直记得。而我忘了。”
“现在不是想起来了?”周叙白看着他,“也不算晚。”
江烬盯着他,盯着这个他“恨”了三年的人,盯着这个衬衫永远笔挺、成绩永远第一、永远冷静自持的“别人家的孩子”。
然后他说:
“周叙白,夏令营最后那天晚上,我们在天台上,除了说‘考同一所高中’,还说了什么?”
周叙白身体一僵。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你说。”江烬坚持。
教室里很静,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我说,”周叙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江烬,如果十年后,我们都成了想成为的人——你成了画家,我成了科学家。如果那时候,我们都还单身……”
他停顿,抬眼看江烬:
“我就追你。”
江烬心脏骤停。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个夏夜,天台,星空,蝉鸣。两个少年并肩躺着,聊着不着边际的未来。他说要当画家,开画展,周游世界。周叙白说要当科学家,拿诺贝尔奖,改变世界。
然后周叙白侧过身,看着他,眼睛在星光下很亮:
“江烬,如果十年后,我们都成了想成为的人。如果那时候,我们都还单身。”
“然后呢?”他问。
“我就追你。”周叙白说,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他当时笑了,推了周叙白一把:“滚,谁要你追。”
然后两人打闹起来,话题被带过。后来他忘了,真的忘了。以为那只是少年人无聊的玩笑,是夏令营结束时伤感氛围下的胡言乱语。
但周叙白记得。
记了三年。
“所以你……”江烬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真的……”
“真的。”周叙白打断他,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有汹涌的情绪在翻滚,“江烬,我没开玩笑。三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江烬说不出话。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是……也是深渊。
无处可逃。
“现在,回答我。”周叙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江烬的椅子扶手上,把他困在方寸之间,“江烬,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周叙白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江烬喉咙发干。他想说“没有”,想说“我恨你”,想说“你离我远点”。
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有。”
很轻的一个字,像羽毛落地。
但周叙白听见了。他身体僵住,眼睛一点点睁大,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声音在抖。
“我说,”江烬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有感觉。从很久以前,就有。”
周叙白愣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江烬,”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终于承认了。”
“嗯。”江烬也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和某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我承认。周叙白,我他妈喜欢你。从高一开学第一天,看见你站在光荣榜上那张装逼的照片开始,就喜欢。喜欢到要死,喜欢到只能用恨来掩饰,喜欢到画了三年你的素描,还骗自己说那是练习。”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周叙白盯着他,很久。然后他低头,额头轻轻抵在江烬的额头上,呼吸交缠。
“江烬,”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和哽咽,“你真是个傻子。”
“你也是。”江烬说。
两人就这样额头相抵,在空荡的教室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和盔甲的少年,赤裸相对,狼狈不堪,但又无比真实。
窗外,秋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像某种隐秘的庆祝,为这场迟到了三年的,盛大而狼狈的,双向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