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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界与纸条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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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越界与纸条
月考安排在十月初,秋老虎最后的反扑。教室里的吊扇吱呀转着,却吹不散闷热和油墨味。
江烬坐在第三考场第四排,转着笔,盯着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函数图像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擦,思路卡在一个关键的变形上。他皱眉,下意识抬头——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能看见走廊上周叙白的身影。
那人作为学生会长,负责巡考。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齐地挽着,手里拿着巡考记录本,正垂眼写着什么。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半边身子镀上金边,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装模作样。江烬在心里骂了句,低头继续看题。
但刚才卡住的思路突然通了。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公式,代入,变形,得出答案。写完最后一个数字,考试结束铃响起。
“停笔。”监考老师敲敲讲台。
江烬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口气。卷子从后往前收,到他这时,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周叙白还在那里,正和监考老师低声说着什么,然后抬眼,目光穿过玻璃窗,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周叙白很轻地点了下头,像在说“考得不错”。
江烬别开脸,耳根发热。
交卷后,学生们涌出教室,走廊里瞬间嘈杂起来。江烬收拾好文具,慢吞吞往外走。在楼梯拐角,有人从后面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肘。
是周叙白。他已经收好了巡考记录本,正往楼下走,经过江烬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手指很轻地擦过江烬的手腕,留下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江烬下意识攥紧手心。是个折成方块的纸条。
他等周叙白走远了,才拐进洗手间,锁上隔间门,展开纸条。是周叙白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最后大题第三种解法,用拉格朗日乘数,更简洁。但你用的傅里叶变换也不错,只是第三步积分区间错了,应该是对称的。不过阅卷老师应该看不出来。——周”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PS:你咬笔头的样子,很可爱。”
江烬盯着那行“PS”,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进马桶,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最后他展开纸条,小心抚平折痕,夹进笔袋最里层。
心跳很快,手心出汗。
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耳朵,骂了句脏话。
*
下午考理综。江烬状态奇好,选择题一路顺畅,大题也解得飞快。最后一道物理题,他用了周叙白纸条上说的拉格朗日乘数,确实更简洁。
交卷时,他看了眼窗外——周叙白不在。巡考换成了另一个学生会干部。
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晚自习前,江烬去小卖部买水。在货架前挑饮料时,有人从后面靠近,呼吸喷在他后颈。
“可乐杀精。”周叙白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
江烬手一抖,可乐差点掉地上。他回头瞪人:“关你屁事。”
“关心同学身体健康。”周叙白说着,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喝这个。”
“不。”
“那你手上的伤,还想不想好了?”周叙白看了眼江烬手肘上还贴着的纱布,“碳酸饮料影响愈合。”
江烬语塞。他想说“你怎么比我妈还烦”,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最后他把可乐放回货架,拿了瓶和周叙白一样的矿泉水。
两人一前一后去结账。收银台前排着队,周叙白站在江烬后面,距离很近,近到江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丝……薄荷糖的味道。
“你吃糖了?”江烬忍不住问。
“嗯。提神。”周叙白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递给江烬,“要么?”
透明糖纸包着的薄荷糖,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江烬犹豫了一秒,接过,剥开塞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直冲大脑。
“谢了。”他含糊地说。
“不客气。”周叙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今天理综最后那道题,用的拉格朗日?”
江烬身体一僵。
“我看见了,你草稿纸上的步骤。”周叙白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用得不错。但积分区间还是错了,应该是[-π,π],不是[0,π]。”
“你他妈偷看我卷子?”江烬回头瞪他。
“巡考,职责所在。”周叙白一脸坦然,“而且你草稿纸就摊在桌上,我想不看都难。”
江烬咬牙。轮到他们结账了,他把矿泉水往收银台一放,扫码,付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叙白付完钱,不紧不慢地跟出来。两人在暮色里一前一后走回教学楼,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江烬。”周叙白在身后叫他。
“干嘛。”
“明天篮球赛,对三中。”周叙白说,“我首发,你替补。”
江烬脚步一顿。是了,明天是校队和三中的友谊赛。他是艺术生,按理说进不了校队,但上学期和体委打赌赢了,破例进了替补席。
“所以呢?”他回头。
“所以,”周叙白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好好看。看我打球。”
江烬喉咙发紧:“凭什么?”
“凭你想看。”周叙白说完,转身走进教学楼,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厅灯光里。
江烬站在原地,嘴里薄荷糖的甜味还没散,混着秋夜微凉的风,在舌尖化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看吗?
妈的,他想。
*
篮球赛在周五下午。体育馆里坐满了人,加油声震耳欲聋。三中是去年的市亚军,实力很强。一中校队打得吃力,比分一直咬得很紧。
江烬坐在替补席最边上,手里攥着瓶水,目光却死死跟着场上那个穿7号球衣的身影。
周叙白打球和他人一样,冷静,精准,没有多余动作。传球,跑位,投篮,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汗水浸湿了他的球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会长今天状态可以啊!”体委坐在江烬旁边,兴奋地拍大腿,“三分!又一个三分!”
确实。周叙白已经进了四个三分球,全场最高分。但他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中场休息时,比分是38:35,一中领先三分。队员们下场,周叙白走到替补席,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剧烈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江烬看着他,突然开口:“你脸色不好。”
周叙白动作一顿,转头看他:“没事。”
“你嘴唇都白了。”
“低血糖,老毛病。”周叙白拧上瓶盖,从球裤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是薄荷糖,和昨天给江烬的一样。
江烬皱眉。他还想说什么,教练开始布置下半场战术,只好闭嘴。
下半场开始,三中加强了防守,专门派两个人盯周叙白。对抗变得更激烈,身体碰撞不断。在一次争抢篮板时,周叙白被对方中锋撞倒,摔在地上,手肘擦过地板。
哨声响起,犯规。
周叙白撑着地板站起来,甩了甩手。江烬看见他手肘擦红了一片,和之前受伤的是同一个位置。
“会长,没事吧?”队友问。
“没事。”周叙白摇头,走到罚球线。
两罚两中。比分拉开到五分。
但江烬注意到,周叙白罚球时,握球的手在微微发抖。
比赛继续。最后三分钟,比分追到只差一分。球传到周叙白手里,他起跳投篮——对方后卫扑上来封盖,手狠狠打在他手腕上。
球还是进了。三分。
但周叙白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手按着右手手腕,脸色苍白。
哨声又响。犯规,加罚一球。
“会长!”队友围上去。
江烬从座位上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周叙白被队友拉起来,走到罚球线。他活动了下手腕,接过裁判传来的球,深呼吸,起手——
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空心入网。
全场沸腾。比赛结束,一中以四分优势险胜。
队员们冲进场内庆祝。周叙白被围在中间,队友拍他的肩,捶他的胸。他笑着,但江烬看见,他笑的时候嘴角是绷紧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没动。
颁奖仪式后,人群渐渐散去。江烬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周叙白一个人。他坐在长凳上,背对着门,正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已经肿起来了,一片青紫。
“不去校医院?”江烬站在门口问。
周叙白没回头:“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来骂我。”周叙白说,声音里带着笑,“骂我逞能,骂我不要命,骂我活该。”
江烬走进去,关上门。更衣室里弥漫着汗味和运动饮料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你手怎么样?”他问。
“可能骨裂。”周叙白说得很平静,“得去拍个片子。”
江烬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只肿得不成样的手腕:“值得吗?一场友谊赛而已。”
“值得。”周叙白转头看他,额发被汗湿透,贴在额前,眼睛却亮得惊人,“你看了全场,不是吗?”
江烬语塞。他确实看了全场,眼睛一秒都没离开过周叙白。
“而且,”周叙白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我想赢。想让你看见我赢。”
更衣室里很静,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远处传来体育馆工作人员锁门的声音,咣当,咣当,越来越近。
“周叙白,”江烬听见自己说,“你真是个疯子。”
“你也是。”周叙白笑了,很轻的一声,“不然怎么会坐在这里,关心一个‘死对头’的手腕?”
江烬没说话。他看着周叙白肿起的手腕,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我送你去医院。”他说着,站起来。
“不用,我叫了车。”周叙白用左手摸出手机,解锁,叫车软件显示还有三分钟到达。
“那我陪你等。”江烬又坐下了。
两人并排坐在长凳上,谁都没再说话。更衣室的灯是声控的,因为太久没声音,暗了下去。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在黑暗中投下模糊的光影。
“江烬。”周叙白在黑暗里开口。
“嗯。”
“如果,”周叙白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手真的骨裂了,要打石膏,一个月不能写字。月考成绩可能会下滑,年级第一的位置,可能就是你的了。”
江烬心脏漏跳一拍。
“你会高兴吗?”周叙白问,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些哑。
江烬沉默了很久。在黑暗里,在只有两个人的更衣室里,在这个弥漫着汗味和血腥气的空间里,他听见自己说:
“不会。”
周叙白没说话。
“我会觉得,”江烬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胜之不武。我要赢你,是要在你最好的状态,用尽全力,堂堂正正地赢。不是你受伤,不是你状态不好,是真正的,公平的赢。”
黑暗中,周叙白很轻地笑了。
“果然是你。”他说。
“什么?”
“没什么。”周叙白站起来,声控灯随之亮起,刺眼的白光让江烬眯了眯眼,“车到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校门口,网约车已经在等着。周叙白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江烬一眼:
“要一起吗?”
江烬犹豫了一秒,摇头:“不了。我还要回画室拿东西。”
“好。”周叙白坐进车里,关门前又说,“明天见。”
“明天见。”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光轨。江烬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光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艺术楼走。
画室里还亮着灯,是隔壁班的人在赶作业。江烬没进去,他拐进楼梯间,摸出烟盒,点了支烟。
尼古丁入肺,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他靠在墙上,抬头看天花板上昏黄的声控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到了。”
江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嗯”。
几乎是秒回,周叙白又发来一条:
“医生说要打石膏。四周。”
然后是一张照片,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
江烬的心脏又揪了一下。他打字:
“疼吗?”
发送。
那边停顿了几秒,回复:
“你问,就疼。”
江烬盯着这行字,耳朵又热了。他按灭烟,打字:
“活该。”
发送。
周叙白回了个笑脸表情,然后说:
“明天记得帮我记笔记。右手写不了字。”
江烬想回“关我屁事”,但手指不听使唤,打出来的是:
“什么课?”
“全都要。”
“……滚。”
“谢谢。”
对话到此结束。江烬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黑暗里,他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睛发涩。
疯了。
真的疯了。
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松开。
*
第二天是周六,但高三要补课。江烬走进教室时,周叙白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右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皮肤是冷调的白。
班里同学围着他问东问西,他一一回答,语气平静,仿佛只是摔了一跤而不是可能骨裂。
江烬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前排女生回头小声说:“江烬,会长手伤了,班主任说让你帮他记几天笔记。”
“为什么是我?”江烬皱眉。
“因为你坐他斜后面,而且你字好看。”女生说完就转回去了,留下江烬一个人生闷气。
上课铃响。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月考试卷。周叙白左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艰难地写字,速度慢得像蜗牛。
江烬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莫名烦躁。他撕了张纸,飞快地把老师讲的要点记下来,字迹潦草但清晰。
下课铃响,老师刚出教室,江烬就站起来,走到周叙白桌前,把那张纸拍在他桌上。
“给。”他硬邦邦地说。
周叙白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笑了:“字不错。”
“废话少说。”江烬转身要走,手腕被周叙白用左手抓住。
很轻的力道,一触即分。但江烬整个人僵住了。
“谢谢。”周叙白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同学听见。
“不、不用。”江烬甩开他的手,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座位,耳根发烫。
一整天的课,江烬都在帮周叙白记笔记。语文,英语,物理,化学……他发现自己从没这么认真听过课,生怕漏掉哪个知识点。
放学时,周叙白收拾好书包,单手拎着,走到江烬桌前:“一起走?”
“不顺路。”江烬低头整理笔记。
“我搬家了。”周叙白说,“现在住学校对面的小区。”
江烬动作一顿。学校对面的小区,和他家只隔一条街。
“所以顺路了。”周叙白补充。
江烬抬头瞪他:“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周叙白一脸无辜,“我家老房子拆迁,临时租的房。不信你可以问我妈。”
江烬语塞。他收拾好书包,和周叙白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秋日的傍晚,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隔着半米的距离,沉默地走着。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校门口那排香樟树。
“江烬。”在路口等红灯时,周叙白突然开口。
“嗯。”
“如果,”周叙白看着马路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如果我这次月考真的考砸了,掉出年级前十。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我没用?”周叙白问,声音很轻,被车流声盖过一半。
江烬转头看他。夕阳给周叙白的侧脸镀了层金边,睫毛在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很紧,是紧张的表现。
这个认知让江烬心脏一软。
“不会。”他说,“一次考试而已。而且你手好了,随时能考回来。”
周叙白笑了,转头看他:“这么相信我?”
“废话。”江烬别开脸,“你可是周叙白。”
绿灯亮了。两人并肩走过斑马线。过了马路,就是周叙白新租的小区门口。
“我到了。”周叙白停下脚步。
“嗯。”
“要上去坐坐吗?”周叙白问,“我妈做了桂花糕,太多,吃不完。”
“不了。”江烬说,“我还有事。”
其实是没事。但他不敢上去。不敢去周叙白家,不敢见他妈妈,不敢让这个秘密有更多见证者。
“好。”周叙白没勉强,“那明天见。”
“明天见。”
周叙白转身走进小区。江烬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慢慢往家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一碟金黄的桂花糕,摆盘精致。
“给你留了。”
江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明天带学校。”
发送。
那边秒回:
“好。”
然后是:
“晚安,江烬。”
江烬手指悬在屏幕上,输入框里的“晚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但发送后,他盯着那个“嗯”字,又补了一句:
“手别碰水。”
发送。
周叙白发来一个笑脸:
“好。”
江烬收起手机,抬头看天。秋日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早早亮起的星。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走了一些莫名的燥热。
但心底某个地方,却更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