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雷声与回响 第三章 ...
-
第三章雷声与回响
雨声很大。
大到江烬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能感觉到嘴唇上滚烫的触感——柔软,干燥,带着薄荷漱口水微凉的气息。周叙白的吻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只是贴着他的唇,没有更深的动作。
可江烬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那道雷劈中了。
他该推开。该骂人。该一拳砸在周叙白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缩,指甲陷进掌心。痛感很清晰,可嘴唇上的触感更清晰。周叙白的呼吸扑在他脸上,温热,带着三明治里生菜叶的淡淡苦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三秒,也许有三年——周叙白退开了。
他松开捧着江烬脸的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只有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现在,”周叙白说,声音有点哑,“你打算怎么办?”
江烬盯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说“你他妈疯了”,想说“这算什么”,想说“我要去告诉老师你性骚扰”。
可最后他说出来的却是: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刚才的雷,你数了吗?”
“什么?”
“闪电和雷声之间,隔了四秒。”周叙白看着窗外的大雨,“声音比光慢。所以我们先看见闪电,再听见雷声。这四秒的延迟,是距离。”
江烬没说话。
“我喜欢你这件事,也有延迟。”周叙白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物理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你——”
“所以我跟着你,观察你,记下你所有习惯和细节。像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我把已知条件一条条列出来:江烬,男,十七岁,艺术班,理综能考满分,讨厌芹菜,画画时习惯咬笔头,紧张时会摸耳垂,撒谎时眼睛会往左下角看……”
周叙白转过身,看着他:
“但无论怎么列,都推导不出‘他不讨厌我’这个结论。所以我想,那就让他恨我吧。恨也是一种强烈的情绪,至少比无视好。”
江烬喉咙发紧:“你真是个疯子。”
“可能吧。”周叙白很淡地笑了下,“但你呢,江烬?你素描本里那些画,又算什么?”
“那是——”
“别说是练习。”周叙白打断他,“我查过,你速写最高分是省联考第一。你不需要对着同一个人画几十张不同角度的素描来练习。”
江烬语塞。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周叙白说得对。
那些画,每一笔,每一根线条,都不仅仅是练习。它们是他偷来的瞬间,是他不敢承认的注视,是他用炭笔和纸张构建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而现在,秘密被当事人发现了。
赤裸裸的,难堪的,无法辩驳的。
“我恨你。”江烬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
“我知道。”周叙白走回他面前,抬手,用指背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刚才吻过的地方,“那句话你写了几遍?七遍?还是更多?”
江烬猛地挥开他的手:“别碰我!”
周叙白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没生气,只是看着江烬,眼神里有种江烬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好。”他说,“不碰。”
两人又陷入沉默。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从暴雨变成绵绵的细雨,敲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
“雨小了。”周叙白看了眼窗外,“该回去了。”
他说着,开始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把笔记本塞回去,拉上拉链,单肩背上。然后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江烬一眼。
“今天的事,”他说,“你可以当没发生过。也可以去告诉任何人。我无所谓。”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江烬站在原地,很久,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他腿一软,跌坐在画凳上。手还在抖,他握成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滚烫的,柔软的,带着薄荷味的。
他抬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疯了。
周叙白疯了。他也疯了。
*
第二天早上,江烬顶着两个黑眼圈踏进教室。
他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播放昨晚画室的画面——周叙白的脸,周叙白的吻,周叙白说的每一句话。像一场卡带的电影,循环播放,无法停止。
“江哥!早啊!”体委从后面扑上来,勾住他脖子,“昨晚雨那么大,你怎么回的?淋湿没?”
“没。”江烬含糊地应了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周叙白已经坐在那里了。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背挺得笔直,正在做晨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半边身子镀了层金边,干净得像幅画。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烬别开眼,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前排女生回过头,递过来一沓卷子:“江烬,数学作业。”
“哦。”他接过,塞进抽屉。手摸到昨晚带回来的、周叙白那本笔记本时,触电般缩回。
那本黑色笔记本,此刻正躺在他书包最底层,像一颗定时炸弹。
整整一天,江烬都处于恍惚状态。数学课走神,被老师点名批评;英语课打瞌睡,被同桌推醒三次。午饭时,他特意挑了最角落的位置,但周叙白还是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你脸色很差。”周叙白说,夹起一块西兰花。
“关你屁事。”江烬低头扒饭。
“昨晚没睡好?”
江烬筷子一顿。他抬头瞪向周叙白,那人表情平静,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同学。
“周叙白,”江烬压低声音,“你他妈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周叙白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我想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月考别考砸了——毕竟,你是唯一能和我争第一的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立刻有目光投过来,好奇的,看热闹的。
江烬咬牙:“你——”
“另外,”周叙白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江烬面前,“这个,还你。”
江烬低头,看见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截断掉的炭笔——是他常用的那种,昨晚在画室,他生气时掰断的。
“我在画室地上捡到的。”周叙白说,“断了可惜,我帮你粘好了。还能用。”
江烬盯着那截被仔细粘合、几乎看不出裂痕的炭笔,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用谢。”周叙白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下午体育课见。”
他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衣角在食堂油腻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江烬坐在原地,盯着那截炭笔,很久,伸手把它拿起来。塑料盒子是温的,带着周叙白口袋里的体温。
同桌凑过来:“江哥,周大会长给你啥呀?定情信物?”
“滚。”江烬把盒子塞进口袋,起身就走。
但指尖碰到塑料盒光滑的表面时,心脏莫名地、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
下午体育课,篮球场。
男生们照例分组打比赛。周叙白和江烬又成了对手——体委分组时特意这么安排的,说“有你们俩对抗才有看头”。
江烬一上场就盯上了周叙白。突破,防守,抢断,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火药味。周叙白也不示弱,两人在球场上缠斗,身体碰撞的次数比平时多得多。
“江哥!传球!”队友喊。
江烬运球过人,起跳投篮。周叙白紧随其后起跳,手臂伸长——没去盖帽,而是轻轻擦过江烬的手腕。
球进了。空心。
但江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因为周叙白擦过他手腕的瞬间,手指若有若无地勾了勾他的掌心。
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
但江烬感觉到了。那种触感,和昨晚他捧着自己脸时一样,滚烫,清晰,无法忽视。
“漂亮。”周叙白从他身边跑过,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夸球还是夸别的。
江烬站在原地,握了握那只被碰过的手,掌心滚烫。
比赛继续。火药味越来越浓,两人的对抗几乎到了肢体冲突的边缘。在又一次争抢篮板时,江烬跳起,周叙白也跳起,两人在空中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
江烬落地时没站稳,摔在地上,手肘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周叙白也没好到哪去,踉跄几步才站稳,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珠。
哨声响起。体委冲过来:“没事吧你俩?”
“没事。”周叙白先开口,声音平静。但他看向江烬时,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
江烬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手肘——擦破一片,渗着血丝和沙粒。他皱眉,还没说话,周叙白已经走了过来。
“去医务室。”周叙白说,语气不容拒绝。
“用不着——”
“去。”周叙白打断他,伸手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力道很大,“伤口不处理会感染。”
周围同学都看着。江烬咬牙,甩开他的手:“我自己会去。”
“我陪你去。”周叙白坚持,“我是班长,同学受伤我有责任。”
这话冠冕堂皇,无从反驳。体委也在旁边帮腔:“是啊江哥,让会长陪你去吧,我们继续打。”
江烬狠狠瞪了周叙白一眼,转身往医务室走。周叙白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午后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其实你可以不用陪我来。”江烬突然说。
“我知道。”周叙白回答。
“那你还——”
“因为我想。”周叙白打断他,声音很轻,“这个理由够不够?”
江烬脚步一顿。他回头,周叙白就站在他身后,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半边脸镀上金色。那人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暗,很深,像昨晚画室里的雨夜。
“周叙白,”江烬听见自己说,“你这样有意思吗?”
“有。”周叙白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特别有意思。”
江烬想后退,但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凉的墙壁。周叙白的手撑在他头侧的墙上,一个近乎壁咚的姿势。
“你怕了?”周叙白低声问,气息喷在他脸上。
“我怕什么?”江烬嘴硬,但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怕这个。”周叙白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碰了碰江烬受伤的手肘边缘,“怕我碰你,怕我看你,怕我——”
他停顿,拇指在江烬手肘完好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喜欢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重重砸在江烬心上。他喉咙发干,想说什么,但医务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谁啊?受伤了?”校医探出头。
周叙白瞬间退开,表情恢复成平时的淡漠:“老师,他打球擦伤了。”
仿佛刚才那个把他按在墙上、用气声说“喜欢你”的人只是幻觉。
校医看了看江烬的伤口:“进来吧。你也是,膝盖也破了。”
处理伤口时,校医絮絮叨叨说着消毒注意事项。江烬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落在对面床上的周叙白身上。
那人安静地坐着,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擦伤的小腿。校医在给他消毒,碘酒棉球擦过伤口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江烬身上,平静,专注,像在观察一道难解的题。
“好了,这两天别碰水。”校医给两人都包扎好,“你们这些男孩子,打球也不知道小心点。”
“谢谢老师。”周叙白礼貌道谢,放下裤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室。下午第三节课已经开始了,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回教室?”周叙白问。
“我不想回去。”江烬说,转身往楼梯间走,“去天台。”
“天台锁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翻过去。”江烬回头看了他一眼,“敢不敢来?”
周叙白顿了顿,然后很淡地笑了:“好啊。”
*
教学楼天台的门确实锁了,但旁边消防梯的栅栏有个缺口,足够一个身材瘦削的男生钻过去。江烬先翻过去,周叙白跟在后面。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两人衣服猎猎作响。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还有几个锈蚀的铁桶。远处是操场,篮球场上的同学已经散了,空荡荡的。
江烬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生锈的栏杆,看向远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车流像玩具模型一样缓慢移动。
“你常来这儿?”周叙白走到他身边。
“嗯。心情不好的时候。”江烬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给我一支。”周叙白突然说。
江烬挑眉:“好学生也抽烟?”
“试试。”
江烬把烟盒递过去。周叙白抽出一支,学着他的样子点燃,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咳嗽起来,脸都咳红了。
江烬笑了,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真心的笑:“不会抽就别逞强。”
周叙白缓过来,又试了一口,这次好多了。他夹着烟,学江烬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动作有些笨拙,但意外的和谐。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城市。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汽车鸣笛。
一支烟抽完,江烬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周叙白。”
“嗯。”
“昨晚的事,”江烬顿了顿,“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周叙白没立刻回答。他也按灭烟头,然后转头看向江烬,眼神很平静:“你确定?”
“确定。”江烬咬牙,“我们还是死对头,你年级第一,我年级第二。你讨厌我,我恨你。就这样。”
“可我不讨厌你。”周叙白说。
“那就装。”江烬打断他,“就像我以前装讨厌你一样。”
周叙白怔了怔:“以前?”
“素描本。”江烬自嘲地笑了下,“你以为我是最近才开始画你的?周大会长,我从高一第一次在升旗仪式上看见你,就觉得你穿衬衫的样子特别……装逼。所以我想,我要把这个装逼犯画下来,等以后毕业了,贴在校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
“然后呢?”
“然后我画了一张,两张,三张……画到现在,本子都快用完了。”江烬看向远处,“周叙白,我比你更早知道那些画是什么意思。但我告诉自己,那是恨,是讨厌,是嫉妒——总之不能是别的。”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风吹乱他的头发,几缕刘海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
“所以,”他轻声说,“我们都是装的。”
“对。”江烬转身面对他,“所以继续装下去。像以前一样,你当你的会长,我当我的艺术生。我们比赛,较劲,争第一第二。等毕业了,各奔东西,谁也不记得谁。”
“你确定能忘?”周叙白问,声音很轻,但像刀子一样锋利。
江烬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忘不了。”周叙白替他回答了,“昨晚我回去后,一整晚没睡。我在想,如果你当时推开我,我会怎么办。如果你给了我一巴掌,我会怎么办。如果你说‘恶心’,我又会怎么办。”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江烬:
“我想了所有可能,唯独没想过——你会说‘当没发生过’。”
江烬后退,但后面是栏杆,退无可退。
“江烬,”周叙白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江烬的脸颊——和昨晚在画室一模一样的动作,“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画了那些画,我抄了那些诗。你吻了我,我告了白。这些东西,擦不掉的。”
“我没吻你!”江烬下意识反驳,“是你——”
“是我吻了你。”周叙白承认,“但你没推开。”
江烬语塞。
是啊,他没推开。在周叙白吻上来的那几秒里,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但唯独没有推开。
为什么?
“因为你也想。”周叙白说出了他不敢想的答案,“江烬,承认吧。你和我一样,都在这场比赛里,早就越了线。”
天台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江烬眼睛发涩。他看着周叙白,看着这个他“恨”了三年的人,看着这个衬衫永远笔挺、成绩永远第一、永远冷静自持的“别人家的孩子”。
然后他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和自嘲:
“周叙白,你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周叙白也笑了,很浅,但眼睛很亮,“那你呢?”
“我也是。”江烬说。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叮叮当当的,宣告着又一个平凡的下午结束了。
周叙白先动了。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学生会长。
“回去吧。”他说,“要放学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翻回消防梯,下楼。在楼梯转角,周叙白突然停下:
“江烬。”
“干嘛?”
“月考。”周叙白转过身,看着他,“这次我不会让你。你要凭本事,赢我一次。”
江烬愣住,然后笑了,是那种带着挑衅的、熟悉的笑:
“用你说?老子这次一定把你从第一的宝座上踹下去。”
“我等着。”周叙白说完,转身下楼,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烬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和刚才周叙白指尖的温度。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塑料小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截被粘好的炭笔。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炭笔上跳跃。
江烬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盒子,握紧在手心。
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但他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