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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困画室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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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雨困画室
晚自习的课间,教学楼像一只疲倦的巨兽,在昏暗的夜色里缓慢呼吸。
江烬趴在课桌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炭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闷闷的,像心跳。前排几个女生压低声音讨论着月考范围,空气里有速溶咖啡和油墨试卷混合的味道。
“江烬。”有人敲了敲他的桌沿。
抬头,是周叙白。手里拿着一叠卷子,最上面那张是江烬的数学周测——鲜红的138分,在满分的150分下显得有些刺眼。
“李老师让我给你。”周叙白把卷子放下,指尖在最后一题的红叉上点了点,“辅助线做错了,坐标系建偏了三十度。”
江烬扫了眼那道几何题,冷笑:“你看得倒仔细。”
“正好我是数学课代表。”周叙白说完,却没走。他垂眼看着江烬草稿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隐约能辨认出是人像,侧脸,高挺的鼻梁。“画得不错。”
“关你屁事。”
周叙白没接话,反而拉开江烬前座的椅子,坐下了。这个举动让周围几个同学偷偷侧目——谁都知道这两个人王不见王,同桌一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还都带着火药味。
“你想干嘛?”江烬坐直身体。
“这道题,”周叙白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笔尖点在江烬的卷子上,“有三种解法。你用了最笨的一种。”
笔尖滑动,在草稿纸上画出新的辅助线。周叙白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字帖范例。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江烬盯着那只手,突然想起下午篮球场上,那只手擦过他腰侧的触感。
“看题,别看手。”周叙白头也不抬。
“谁看你了。”江烬别开脸,耳根却有点热。
新的辅助线画完,整个几何图形豁然开朗。周叙白简单写了几行证明步骤,逻辑清晰得像手术刀。“懂了?”
“本来就会。”江烬嘴硬,但目光还黏在那些步骤上——确实更简洁,更漂亮。
周叙白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江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不是牙膏,像是某种漱口水的味道。
“下个月数学竞赛,”周叙白突然说,“你报名了。”
“怎么,怕我抢你名额?”
“省赛名额有三个。”周叙白看着他,“我只是好奇,你集训时间会和美术联考冲刺冲突。你打算怎么分配?”
江烬怔了怔。这事他还没细想——数学竞赛是班主任偷偷给他报的,说能加综合素质分;美术联考是他自己的路,必须走。时间撞在一起,像两列对开的火车。
“用不着你操心。”他说。
周叙白没再追问,只是看了眼窗外。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下来了,云层低低压着,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记得带伞。”
“我没——”
“我也没有。”周叙白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所以,如果你也没带,我们可能得一起被困在教学楼了。”
他说完就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
江烬盯着那个方向,半天,骂了句脏话。
*
晚自习结束铃响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暴雨砸在教学楼玻璃上,噼里啪啦像一万颗珠子同时倾倒。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抱怨声、笑闹声混成一片。江烬慢吞吞收拾书包,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晃到教学楼门口。
屋檐下,周叙白果然站在那里。没打伞,书包单肩挎着,正仰头看雨。侧脸在走廊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真没带?”江烬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
“嗯。”
“你这种好学生,不是应该计划周全吗?”
“今天忘了。”周叙白侧过脸看他,“你不也没带?”
江烬语塞。他确实没带,因为早上出门时天还晴得能看见银河。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门卫大爷已经开始锁一楼的教室门了,看见他们还站着,喊了句:“俩小子,还不回?要锁楼门啦!”
“马上!”江烬回了一声,转头看周叙白,“怎么办?”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艺术楼不锁。”
“什么?”
“艺术楼通宵供电,给高三艺术生赶作业的。”周叙白说着,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从连廊过去,不用淋雨。”
江烬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昏暗的连廊,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艺术楼果然还亮着灯,只有零星几个画室有光。四楼,江烬的画室,灯是暗的。
推门进去,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周叙白按亮灯,日光灯管闪烁两下,惨白的光填满房间。
“你倒是熟门熟路。”江烬把书包扔在椅子上。
“来过。”周叙白简短地回答,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那就等。”江烬在画凳上坐下,摸出烟盒,想到什么,又塞回去。他在周叙白面前抽烟,但今天不知怎么,不太想。
沉默在画室里扩散。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敲打着玻璃窗,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你饿不饿?”周叙白忽然问。
“有点。”
周叙白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金属的,银灰色,边缘有些磨损。“我妈硬塞的,三明治。”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个切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夹着火腿、生菜和煎蛋。
“你妈知道你晚自习会跟我困在一起?”江烬挑眉。
“她知道我可能赶不上晚饭。”周叙白递过一个,“吃不吃?”
江烬犹豫了一秒,接过。咬一口,味道意外地好。“你妈手艺不错。”
“嗯。”周叙白自己也拿起一个,小口吃着。吃相很斯文,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江烬几口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面包屑。抬头,发现周叙白正看着自己,目光很沉。
“看什么?”
“你这里。”周叙白抬手,隔着半米虚空点了点自己嘴角。
江烬用手背擦,没擦对地方。
周叙白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走过去。江烬下意识想躲,但周叙白的手已经伸过来,用纸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但江烬整个人僵住了。纸巾粗糙的触感,周叙白手指的温度隔着纸传来,还有那股淡淡的薄荷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好了。”周叙白退后两步,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里。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画室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交错着,一个微乱,一个刻意放缓。
“周叙白。”江烬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他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问你为什么总跟着我?问你为什么记得我数学题错在哪里?问你为什么带着两人份的三明治?还是问,为什么擦我嘴角?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叙白。“雨好像小点了。”
“嗯。”周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江烬回头,发现周叙白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窗边,就站在他身侧,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两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大雨,玻璃上爬满水痕,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你讨厌我吗?”周叙白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江烬没立刻回答。他盯着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一高一矮,在雨痕里扭曲变形。
“讨厌。”他说,“讨厌你永远第一,讨厌你衬衫永远干净,讨厌你连吃饭都像在完成公式。”停顿,“最讨厌的,是你明明讨厌我,还总往我眼前凑。”
周叙白笑了。很低的一声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谁说我讨厌你?”
江烬转头看他。
周叙白也转过脸。两人距离太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热。
“江烬,”周叙白说,声音像被雨泡过,又湿又沉,“我要是讨厌你,早就在你每次挑衅的时候,用学生会会长的权力,给你记过处分了。”
“那你怎么不记?”
“因为……”周叙白停顿,目光落在江烬的嘴唇上。那里还残留着刚才三明治的一点油光,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润泽。“因为我发现,看你气鼓鼓的样子,比看年级排名更有意思。”
江烬心跳漏了一拍。
“你他妈——”他话没说完,因为周叙白突然往前倾了倾身。
距离瞬间归零。
周叙白的嘴唇,轻轻擦过江烬的耳廓。热气喷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而且,”周叙白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你理综那道题,第三种解法,其实是对的。我骗你的。”
江烬睁大眼睛。
“阅卷老师确实看漏了一个条件,但那个条件可以通过代换补全。你的解法很聪明,我看了三遍才看懂。”周叙白退开一点,直视江烬的眼睛,“所以你没输。我们是平手。”
雨声,心跳声,呼吸声。
江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周叙白刚才那句话在回响——我没输,我们是平手。
“为什么告诉我?”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周叙白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江烬的画架前。那幅未完成的静物还摆在那里,苹果和陶罐,光影温柔。
“能看看你的素描本吗?”他问。
“不行。”江烬下意识拒绝。那本速写本里,画满了周叙白。
“那真可惜。”周叙白说着,却伸手拉开了画具箱的抽屉——动作自然得像那是自己的东西。江烬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抽出了那本速写本。
“周叙白!”江烬冲过去。
但周叙白已经翻开了。一页,两页,三页——全是素描。图书馆的周叙白,打球的周叙白,站在主席台上的周叙白,靠在走廊窗边的周叙白。每一张都画得细致入微,连衬衫领口松开的扣子,头发被风吹乱的角度,都精准复刻。
空气死寂。
周叙白一页页翻着,动作很慢。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天下午才画的——升旗仪式上的周叙白,侧脸在光里的样子。
右下角,那行小字:“我恨你像恨一场不肯停的雨。”
周叙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江烬。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江烬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回,烧得耳根通红。他想抢回本子,想解释,想骂人,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叙白合上速写本,没有还给他,而是放回画具箱。然后他从自己书包里,抽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就是江烬见过很多次,周叙白永远随身携带的那本。
“礼尚往来。”周叙白说,把笔记本递过来。
江烬没接。
“看看。”周叙白的声音里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烬咬牙,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柔软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阅。他翻开第一页,是整洁的数学笔记。第二页,物理公式。第三页,化学方程式。
他一页页翻,手在抖。翻到中间,出现了别的东西——不是笔记,是诗。抄写的诗,各种语言,各种字体,工整得像印刷体。
聂鲁达,叶芝,辛波斯卡。中文的,英文的,甚至有几行德文。
而每一首诗的旁边,空白处,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有时是缩写,有时是全名,有时只是拼音首字母。
江烬。J.J。烬。
江烬的呼吸停了。
他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最新的一行字,墨迹新鲜:
“我恨你像恨一场不肯停的雨。但若雨停了,我又该如何怀念潮湿。”
签名:周叙白。今日。雨夜。
时间,地点,天气,签名。
像一个正式的记录,一场郑重的告白,或者一种绝望的坦白。
江烬抬头,看向周叙白。那人站在画室中央,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晃眼,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很烫,很亮,像要把两个人都烧成灰烬。
“你……”江烬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整个画室。紧接着是雷鸣,轰隆隆滚过天际,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在那道惨白的光里,江烬看见周叙白朝他走来,一步一步,脚步很稳,像走过无数次排练。
然后周叙白停在他面前,抬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手心很热,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现在,”周叙白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知道了。”
江烬瞪大眼睛。
“知道我为什么总跟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每一道错题,知道我为什么带着两人份的三明治。”周叙白拇指轻轻摩挲江烬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可怕,“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也就知道——”
他停顿,鼻尖几乎要碰上江烬的鼻尖。
“——我有多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而在雷声到来之前,周叙白低头,吻住了江烬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