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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前有座山 这周六早上 ...

  •   这周六早上六点,赵清鹤被侯天的电话吵醒。
      “赵哥赵哥赵哥!爬山爬山爬山!去吗去吗去吗?”
      赵清鹤把手机拿远。侯天的嗓门穿过听筒,像一只过于亢奋的公鸡。
      "……你六点打过来就是为了说爬山。"他翻了身,脸埋进枕头里。
      “我怕你睡过了!八点村口!别忘了带水!”
      “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清鹤躺在床上没动。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块石表。秒针在走。还是那么慢。
      他今天不只想爬山。
      那个草稿纸上的T-symmetry breaking。和怀表走得慢得不正常的秒针,从他对那座山产生怀疑的时候,就联系上了这块表——也是用石头做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石头。但他冥冥之中觉得这几样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他得搞清楚。至少先去看看那座山。
      侯天骑着他那辆铃铛生了锈的自行车,老远就开始喊。赵清鹤也骑上车,两人一前一后骑出村口,往石头山的方向去。
      五月初的天还不算热。田埂两旁的麦子刚抽穗,风一吹就荡起一层层绿浪。侯天在前面领路,嘴一刻没停。
      “赵哥,我跟你说,我小时候跟我爷爷上过这座山一次。上面啥也没有,就半山腰有个石头房,是钱爷爷的房子,他就住那。后来我就没再去过。噢对了,你还不知道钱爷爷是谁吧。他是地质队钱奶奶的老伴,以前在村里当书记,钱奶奶去世后他就搬到山上住了。咱这座山的路还就是以前的地质队修的,很老了。一会儿上去得小心点走,时间久了,那石阶可能有点滑。”
      “地质队?咱村里以前还有地质队啊。”
      “是啊,不过也不算是,是省里的地质队,好像是有测量和挖掘任务,便在咱村里驻扎。应该是二十年前了。”
      “那么久了啊。话说,这座石头山没有名字吗,感觉方圆十里八乡就这一座石头山奇奇怪怪的。”赵清鹤试探地问道。
      “有啊,就叫石头山。赵哥你都说了这周边几十公里就这一座石头山,那也不用起啥特别的名字。好记吧。”
      “……还挺朴实无华。”
      到了山脚,俩人把车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上。侯天蹦上了第一级台阶,踢着小石子儿:“等会赵哥,班长、体委还有他表姐也来。”
      “表姐?”
      “陆小荷,小荷姐。在城里读大一,这周回村看她姥姥,被李佳亮拽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侯天咧嘴笑,“赵哥你见了就知道了,小荷姐跟他表弟完全是两个物种。”
      过了一会儿,班长孙栋梁等人陆陆续续到了。
      孙栋梁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格子衬衫,背了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登山包,站在路边像个等旅行团的小导游。李佳亮蹲在石阶上啃一块饼干。体委人长得跟“亮”一字毫不搭边,恰恰相反,反而黑的离谱,感觉需要翻翻族谱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外籍血统,浓眉,坐在那儿不笑的时候像谁欠了他钱。
      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很瘦。个头大概到李佳亮的肩膀。扎一个低马尾,碎发贴在额角上。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粉色防晒衣,背着一个很瘪的帆布包。她低着头,站在李佳亮身侧半步后的位置。不是后退,是那种习惯性地、不跟人站太近的距离。
      “你们好。”声音很轻,说完就抿住了嘴。
      “陆小荷。”李佳亮介绍道:“我姐。大一。学计算机的。”
      “……是信息管理。”陆小荷纠正。声音更轻了。
      她眼睫低着。赵清鹤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攥着帆布包的带子。与人交谈的时候看上去有些紧张。
      “好了好了人到齐了开爬!”侯天已经蹦上了第一级台阶,朝他们挥手,像一只被放出来的猴子:“落后的请吃午饭哈!”
      “你倒是先到山顶再说。”孙栋梁推了推眼镜。
      五人整理好行装。侯天就在台阶上朝他们挥手,让几人快跟上,倒真像个猴子似地往上窜。
      赵清鹤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第二级。第三级。
      第四级。
      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震动,像有人拿音叉贴着他的颅骨敲了一下。他本能地按住额头,脚步停了。
      “赵哥?咋了?”
      “……没事。走。”
      他继续往上走。每上一级,那种震动就清晰一分。不痛,但闷。像站在一口正在被敲响的巨钟旁边。
      口袋一阵发烫,赵清鹤把手探进口袋,摸到怀表。
      竟然在发热。像一块刚从火堆旁捡起来的石头。
      “……侯子,这山是什么时候有的。”
      侯天在前面的台阶上转过身,挠了挠他乱糟糟的泰迪卷发:“什么时候?”他想了想:“不知道啊,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在了。发过一次地震,山没塌。”
      “什么时候的地震。”
      “我哪知道,我还没出生呢。”侯天转过身继续往上蹦。
      “好像是七十年代吧。”孙栋梁在后面插了一句,“我奶奶提过一次。说那年麦子还没收,田里震出了几道口子。不严重。”
      “3.8级。”一个很轻的声音说。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陆小荷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下头,攥紧帆布包带子。“我……上学期做了一个地震数据库的课设。查过本地县志。碰巧记得。”
      “还是小荷姐记性好!”侯天在台阶上方大嗓门地喊:“比班长知识面广哈哈哈!”
      “……你能不能小点声。”陆小荷小声说,耳根红了。
      孙栋梁推了推眼镜:“那我也比猴儿强。”
      侯天跑过来跟他拌嘴。
      赵清鹤没参与他们的拌嘴。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山体裸露的岩壁。灰白色的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理,一层一层叠着——沉积岩。他大学地质选修课讲过。但这里的层理纹路不太对劲,走向不是水平的,而是螺旋的。
      像有人把整座山的岩层拧了一下。
      他把表拿出来,对着岩壁。石表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深灰与浅灰交错缠绕的线条,像血管,像电路——
      和岩壁上的纹理一模一样。
      表是热的,越来越热。
      “赵哥你再不来我们不等你了啊——”黑大个李佳亮在上面的平台冲他喊道。
      他收起表,快步跟上去。
      半山腰。石头房子蹲在山路旁。低矮,粗糙——墙壁的石头没打磨过,棱角还在,缝隙里填着干了的泥巴。屋顶铺着石棉瓦,压着几块砖头。门虚掩着。
      “真就在这儿住啊。”侯天凑到门口往里张望,“钱爷爷搬走好多年了。我小时候他还在,那会儿他眼睛已经不太好了。”
      “我奶奶说他脾气很怪。”孙栋梁说,“不怎么跟村里人说话。一个人住山上,春天采点草药,冬天就窝在屋里。后来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村里人上山看他就已经没人住了。”
      安静了几秒。
      “那个……”陆小荷在后面小声说。所有人都回头看她。她往李佳亮身后缩了半寸。“我们……在这儿干嘛,要进去吗?”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太确定的洞口。
      “进来看看呗,反正也没人住了。荒废好多年了,就当考古了。”侯天推门就进去了。
      孙栋梁跟了进去。李佳亮也进去了——路过时顺手拍了拍陆小荷的肩膀。“姐,你怕黑就在外面等。”
      陆小荷咬着嘴唇。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暗,窗户很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然后攥紧帆布包带子,迈进去了。
      屋里很暗。窗户很小,蒙着一层灰。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竹椅。桌子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座下压着一沓纸。
      旁边的墙角摞着几个铁皮箱子,落了很厚的灰。赵清鹤蹲下来,用袖子擦掉箱子上的灰。铁皮锈得厉害,但上面的字还能认——
      屋里很暗。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旧纸张和干涸的泥土气息。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竹椅。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座下压着一沓发黄的纸。
      墙角的铁皮箱子吸引了赵清鹤的目光。
      他蹲下来,用袖子擦掉箱子上的灰。铁皮锈得厉害,但字还能认——国家地质总局。1974年7月。
      “上面写的啥?”侯天凑过来。
      “国家地质总局。七四年的。”
      “卧槽,这么老的。”
      赵清鹤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块一块的岩石样本,编号排好,用旧报纸包着——1974年的《人民日报》,头版标题已经看不清了。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内页发黄发脆,钢笔字,有些潦草。
      他翻开来读。
      “6月12日。山体北侧采集岩样十七块。晶体排列呈现异常定向性。存疑。”
      “6月18日。异常振动再次出现。频率约0.7Hz,持续约三秒。来源不明。”
      “7月2日。深层钻探。钻孔深度37米时遭遇高阻抗物质。钻头有明显磨损——未经切割的平面。”
      “7月15日。钻头磨损面呈现摩擦熔融特征,说明接触面温度极高。不是普通岩层。”
      “7月28日。腾山。”
      两个字。后面没有了。
      赵清鹤盯着最后一行字——腾山。1974年7月28日到腾山地震,1976年7月28日。整整两年。
      “赵哥你翻啥呢?”侯天凑过来看他手里的东西:“笔记本?我靠,什么年代的。”
      “还是七四年的。地质队的。”
      “写的啥?”
      “……关于这座山的。”赵清鹤没有细说。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手指碰到铁箱盖子里侧——有个夹层。布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一角纸片。
      他抽出来。
      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卷了,表面有霉斑,但影像还在。三个人,站在这座石头山前面。左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灰布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右边是个年轻些的后生,精瘦,蓝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全是泥巴。两人之间站着一个小女孩,扎两个辫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赵清鹤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
      “钱禾叶,刘海生。孙女,崔叶新。摄于1973年秋。”
      “崔?”侯天的声音从肩膀上探过来,“姓崔?”
      “你认识?”
      “咱村就一家姓崔。”侯天说,像在陈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崔何之。他家就住山脚那边。他爷爷以前也是地质队的——不对,他爷爷不是地质队的。他爷爷是……”他挠挠头:“我记不清了。反正挺惨的。”
      “什么挺惨的?”赵清鹤的声音低了下去。
      “噢噢我想起来了,是他姑姑,不是爷爷。好像是很久以前——地震的时候没的。”
      没人说话。
      屋里忽然很安静。外面的太阳照不进这间昏暗的屋子。煤油灯的玻璃罩上落了一层陈年烟灰。赵清鹤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露出豁牙的小女孩——崔叶新。1973年。五年后石头山地震。她没走。
      “走了吧,这屋里一股霉味。”李佳亮在外面喊道:“我姐都受不了了。她脸都白了。”
      陆小荷站在门口。确实脸有点白。但不是受不了。
      赵清鹤看见她在看那张照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赵清鹤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合上箱子。站起来。
      “走吧。”
      “你可算出来了,你看啥呢那么久。”李佳亮说。
      “没什么,走吧,去山顶。”赵清鹤说。
      山顶没什么特别的。几棵矮松,一块平地。风很大,吹得赵清鹤的校服猎猎响。站在山顶往远处看,能看见村子的全貌——错落的瓦房,棋盘格的农田,那条从村口分岔出来、往山这边拐的路。
      他往山的背面看去。
      是一片凹地。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填平的坑。坑口很大,直径大概有五十米,里面长满了杂草,但边缘还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
      石壁上残留着钻孔,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诶,那边那个大坑——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侯天摇摇头:“打我有记忆起它就在了。以前好像更深,这些年被土填了不少。”
      “不是地震裂的。”孙栋梁说:“太整齐了。人挖的。”
      “谁会在山顶挖坑。”李佳亮说。
      “地质队吧。”陆小荷小声说。
      她指着那个坑的边缘:“那些钻孔跟矿山上打的那种很像。我在课设的案例里见过,是钻探平台。他们把钻机架在这里,往下打。”
      “要打多深?”
      “不知道。要看设备型号。一般几十米到上百米。”她停了一下:“但如果是找矿,找到一个坑里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地质队挖到了什么,然后把东西带走了,坑是回填的。”
      风吹过山顶。矮松发出沙沙的声音。赵清鹤站在风里,口袋里的石表还在发热。那种低频率的震动在这里——山顶。
      “走吧走吧。”侯天已经在往山下走了:“再站下去我要被风吹跑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安静。侯天在抱怨腿疼。李佳亮在说他明天还要打篮球。孙栋梁在算明天还有多少作业。陆小荷走在最后面,赵清鹤放慢脚步,和她并排走了一段。
      “小荷姐,我有点好奇,你刚才说3.8级。”他问:“县志上还有别的吗?”
      陆小荷攥着帆布包带子:“石头山每年都会地震一两次的,震级不大。”
      “震源都在石头山?”
      “嗯,都在这周边。深度最大有到十二公里。”
      “小荷姐……”,赵清鹤顿了顿,像是想到些什么:“你说,如果一座山每年的微震次数在增加,但震级在减小,可能是什么原因?”
      陆小荷思考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
      “还有这样的概率吗。那可能就不是地震了。”她有些打趣地说道,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应该是山在动。”
      到了山脚。夕阳已经偏西。几个人去推各自的车。
      “赵哥,明天还打球不?”
      “打。”
      “那行,明天见!”
      “行!侯子上次输了不认账,明天让他洗球。”
      “我没输!是你犯规!”侯天追过去,“你那个上篮走了至少三步——赵哥你给我作证——”
      “我什么都没看见。”赵清鹤说。
      “赵哥!”
      陆小荷站在李佳亮的车后。赵清鹤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赵清鹤跨上车。经过田埂的时候往山脚的方向看了一眼。崔何之放学走的那条路,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回到家,王姨已经做好了晚饭。他炫了两碗米饭,洗了个凉水澡,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他从裤兜里掏出怀表。
      不热了。
      他试着把表靠近窗台、靠近山的方向,没有变化;贴上墙,没有。他想起上山时,每往上走一级,表就热一分。
      不是距离的问题,是高度。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石头山上有1974年地质队的营地。当年,地质队在山上发现了“异常振动”、“未经切割的平面”和“摩擦熔融”,之后腾山地震发生了,一个叫崔叶新的小女孩,崔何之的姑姑——在1978年的地震里没了。
      赵清鹤翻了个身。
      将思考的重心放在了崔何之身上。
      这个对他充满排斥,不爱与人交往的天才少年。
      冥冥之间像是与他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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