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竹枝里

3、崔何之此人 经过一晚上

　　经过一晚上缜密的推理，他发现诸多不同寻常的地方。除了那块奇特的怀表之外，还有那块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石头山——以及崔何之。
　　他不知道，崔何之是否算是异常中的一环。可能是好奇，又可能只是一种直觉，感觉这人肯定知道些什么。起码正常的高中生，再怎么装逼也不可能真的研究那么复杂的物理知识。
　　当然不排除崔何之是天才的可能。
　　所以，他今天是带着目的来学校的。
　　具体来说，是三个目的。第一，跟这个人好好说上几句话；第二，试探崔何之那座石头山的来龙去脉；第三，找找学校里的其他异常。
　　三个目的里第一个最难。赵清鹤很清楚。
　　他感觉到崔何之对他明显的排斥。
　　他转学过来已经两个月了。前桌坐着年级第一，他之前跟这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关系怎么样——全忘了。崔何之说他们没说过话。但赵清鹤不信。一个连他物理考九十三都知道得精确到个位数的人，怎么会不关注自己。
　　赵清鹤走进教室时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的人，侯天还没来。前桌的椅子空着，桌肚依然整齐。
　　他坐下来，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物理课本，翻到力学那一章。今早他在田埂上想了一路——T-symmetry breaking，时间反演对称性破缺。这个方向在理论物理里不算偏门，但一个高二学生会在草稿纸上推这个，只有两种可能：天赋异禀到不讲道理，或者他学这些不是出于兴趣，是出于需要。

　　他需要搞清楚哪种。
　　早读课下了。崔何之踩着铃声进来，还是那件熟悉的短袖校服。他坐下时没有回头，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
　　他不冷吗。
　　赵清鹤用笔帽戳了戳他的后背。
　　崔何之的肩膀僵了一下。过了两秒才侧过头，没说话，等着。
　　“昨天那个公式。”赵清鹤压低声音：“T-symmetry breaking，你在推什么？”
　　崔何之的后背线条没有变化。但他放笔的动作慢了半拍。
　　“跟物理课无关。”崔何之说。
　　“我知道无关。所以才问你。”
　　“……”
　　“我也学物理。"赵清鹤顿了顿——说自己是物理系的本科生，崔何之也不会信：“你要是推的是时间反演方向，我说不定能看懂。”
　　崔何之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转笔的动作很流畅——不是那种上课走神的转法，是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不需要。”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赵清鹤深吸一口气，没再追问。呼——不急。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在水泥球场打半场，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赵清鹤打了十分钟，把球扔给侯天，往操场边的台阶走去。
　　崔何之坐在第三级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他低着头，碎发遮住眼睛，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半天才翻一页。
　　赵清鹤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级台阶。不远不近。
　　崔何之没有抬头。
　　“你不打球？”赵清鹤说。
　　“不。”
　　“跑步呢。”
　　“不。”
　　“那你体育课怎么过？”
　　“看书。”
　　赵清鹤偏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书脊——《量子力学基础》。学校图书馆的标签还贴在书脊上，编码褪色了一半。
　　“这个，”赵清鹤指了指那本书：“大二的课。你看得懂吗。”
　　崔何之终于抬起头。他从台阶上方看过来——赵清鹤坐在比他低一级的位置，不得不仰着脸。这个角度让赵清鹤看清了他的眼睛。
　　崔何之看着冷漠、不近人情，却长了一副很柔和的眉眼。特别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下眼睑边缘有一道极浅的隆起。不笑的时候也留在那里——很淡，像刀片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痕。
　　明明是一副很乖的长相，偏偏对他敌意那么大。
　　崔何之与他直直地对视着，眼神里却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崔何之在看他的表情，看他的语气，看他说“大二的课”这四个字时到底是在炫耀还是在试探。这种眼神不应该出现在一个高中生脸上——太精确了，像在实验室里一板一眼读游标卡尺。
　　“你是来问我什么的。”崔何之说。
　　赵清鹤愣了一下，回道：
　　“随便问问。关心同学。”
　　崔何之合上书：“你问我物理，我可以回答。你要是想问我在做什么——”他顿了一下：“那我劝你保持距离。”
　　“崔何之。”赵清鹤又叫了他一声。
　　崔何之却没理他，只是站起身来，拿着书往操场另一边走。
　　赵清鹤坐在台阶上没动。他看着崔何之走远——走到操场的围墙边，靠着墙根坐下来，继续翻那本量子力学。
　　“赵哥！”侯天在球场那边喊他：“还打不打！”
　　赵清鹤摆摆手，没动。
　　他刚才故意说“我也学物理”——用的是现在时。崔何之却一点不觉得奇怪，而且一下就捕捉到了赵清鹤的主要目的是试探自己，他在判断赵清鹤接近他的原因。像个在检查漏洞的机器。
　　体育课下了之后是午休。赵清鹤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听着前桌的崔何之写东西的摩挲声——赵清鹤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稳。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赵清鹤时刻注意着崔何之的一举一动，几乎在后者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的一瞬间，他也同步站起了身。
　　赵清鹤犹豫了一秒。然后拎起书包跟了上去。
　　校门口。崔何之往左拐——是通往山脚那条路。和昨天一样。
　　“崔何之。”
　　赵清鹤追上去叫住了他，和他并肩走了几步。崔何之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只是往旁边挪了半米。
　　“你今天问我想干嘛。”赵清鹤说：“我告诉你我想干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躲我。”
　　“没有躲你。”
　　“那你现在往旁边挪什么。”
　　崔何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赵清鹤不是盯着他就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走。
　　“因为你越凑越近”，他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我希望我们保持距离，你不需要在我身上花时间。”
　　“为什么？”
　　“因为没用。”
　　“是对我没用，还是对你没用。”
　　崔何之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清鹤。夕阳在他背后烧成一片，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赵清鹤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没区别。对你更是没用。”他说。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往山的方向。背着一个洗得发灰的书包，一个人走在夕阳的田埂路上。和昨天一模一样。
　　赵清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得过分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想起刚才在台阶上崔何之的眼神——像是陌生、又像是决绝。
　　但那不是拒绝一个人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崔何之那么好奇。但他觉得崔何之一定跟他认识。
　　而且不是一般地认识。
　　赵清鹤把手探进校服口袋，摸到那块石表。秒针在间隔中停滞，随即又顺时针走出一步。
　　他今天三个目的仅完成了半个，跟崔何之说上了话。虽然每一句都像在敲一扇不开的门。
　　没关系。他明天还会敲。后天也会。
　　他把表攥紧，推车往家的方向走。远处石头山在暮色里沉默着，像在等什么——也可能只是在等明天。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呀~作者时鸽一年再次开山（嘻，欢迎大家评论收藏?请多多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