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竹枝里

5、显眼包 星期一。

　　星期一。
　　赵清鹤到教室的时候前桌还是空的。他把书包放下，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一会儿。
　　桌肚里的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只有三支，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手探进口袋，摸到那块石表。
　　崔何之直到第二节英语课前的课间才来。
　　他穿的还是短袖，校服袖子空荡荡地罩着他细得过分的手臂。
　　上次刮风下雨他穿的也是这件，好像他只有短袖。
　　英语课。李老师抱着录音机走进来，宣布今天做pair work。
　　“没有同桌的，前后桌组合。快点快点。”
　　赵清鹤又主动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崔何之的后背骤然近了。隔着短袖的薄布料，肩胛骨的轮廓比穿外套时更明显，身上有股很淡的肥皂清香味。
　　崔何之的肩僵了一下。眼睛看着赵清鹤摊开的英语书，不抬头。
　　从这个距离赵清鹤看清了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弯弯地翘着。
　　他每一次眨眼都很轻。眉尾有一颗极淡的痣，像铅笔点了一下。
　　明明是一副很乖的长相，偏偏对他把门关得死死的。
　　“你英语怎么样。”赵清鹤问。
　　“还行。”
　　“那你先读，我学一下。”
　　崔何之翻开书。手指停在那页的对话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开口。
　　发音很准，但没有语调，像是在念公式。
　　赵清鹤接了下半段，两人一问一答念完一段环境保护的对话。李老师在前面放录音带，教室里嗡嗡的。
　　“你发音挺好的。”赵清鹤说。
　　“谢谢。”
　　崔何之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这个对视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赵清鹤看到了他棕黑色的瞳孔。
　　“你又想问什么。”崔何之肯定地说道。
　　又是这句话。上周在操场的台阶上，赵清鹤问他看《量子力学基础》的时候，他也是这句。
　　不是“你看我干嘛”，而是“你想问什么”。明明对每个问题都避而不答，却又像一直在等赵清鹤抛出问题。
　　赵清鹤把英语书合上。
　　“我想问你每天穿短袖不冷吗，下雨天也是。”
　　崔何之愣了一下，回道：“不冷。”
　　“第一次见你那天上午，风还挺大的。那节数学课。”
　　“……你注意这个做什么。”
　　赵清鹤垂眼，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你中午写的是什么？”赵清鹤问道，他突然抬眼直勾勾盯着崔何之眼睛。
　　“作业。”
　　“不是作业，你又在敷衍我。”
　　“……与你无关。”
　　崔何之合上书，动作不重，但很干脆。
　　“赵清鹤。课文读完了，你该坐回去了。”
　　“等一下。”赵清鹤压低声音：“最后一个问题。”
　　崔何之没有转回去。
　　“物理93。班级第二。”赵清鹤一字一顿。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精确——精确到个位数、精确到我的班级排名。期中考试的卷子，虽然出了分，但据我所知还没放榜吧。可是你在上午的时候就知晓了我的成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在第一节数学课跟我打了个照面，一直到那节物理课你都没有离开过座位，怎么？崔同学对我这个陌生人的关心已经到了宁愿再迟到一会儿也要专门到办公室翻成绩单的地步了吗。甚至还有闲心给我的成绩排了个名。”
　　他继续追问：“你跟我说过，之前我们没说过话，不解释一下吗？”
　　录音带放完了，教室里默契地同时安静了几秒。
　　崔何之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下，骨节泛白，又松开。
　　“陈老师单独跟我说过，还没到周一。”
　　赵清鹤顿住。
　　“刚出分的时候贺老师就把我叫过去了。我的生物成绩不好，让我多向你学习，说你的物理成绩马上追上我了，我要在生物这一科上追上你。”崔何之反过来直视他：“可以了吗年级第二，我只是关注一下年级第一预备役的成绩，为自己的未来未雨绸缪，还有什么问题吗。”
　　赵清鹤：“……”
　　崔何之没再理他。
　　赵清鹤挪回了自己的位置，看着前面这人的后脑勺。棕黑的发尾修剪得很整齐，露出的一截后颈白得过分，颈后一小块骨头突起。
　　赵清鹤是带着答案问他的，刚才崔何之说的，他一个字都没信。
　　他皱着眉盯着前桌脖颈的那一块突起。
　　崔何之到底在藏什么？
　　下午第二节又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赵清鹤拒绝了侯天他们的打球邀请，环顾了一圈，找寻那个身影。球场上没有、树荫下没有、跑道边上也没有。
　　直到目光扫过操场最偏的那个角落，围墙根底下。崔何之靠着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赵清鹤走过去。
　　影子落在崔何之的书页上，他抬起头。
　　“你又来。”崔何之说。这次不是疑问句也不是陈述句，有点像认命。
　　赵清鹤直接坐在他旁边的地上。
　　“关心同学。你这次看的什么书？”
　　崔何之把书脊翻过来——《地震波与地质构造》。
　　“你上周看的是量子力学。”
　　“……”
　　“你的阅读范围挺广的。”
　　崔何之把书合上，侧过头看赵清鹤。这个距离比教室里更近——没有课桌隔着。赵清鹤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看清他眉尾那颗痣的位置，看清他嘴唇干涩的纹路。他的嘴唇有点发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粉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崔何之说。
　　“想等你说实话。”
　　崔何之无语：“你想听什么实话？”
　　“随便。例如你打不打篮球？”赵清鹤顿了一下：“你不打篮球，那就聊物理——时间反演对称性破缺。你学完了没有？”
　　“学完了，没你学的精。”崔何之说。
　　赵清鹤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说？”
　　“上次体育课你自己说你学过，知道你很厉害了。”崔何之说，声音很平：“但赵同学应该还要继续努力才是，不然下一次考试的时候又只考年级第二就不想学过大学物理的水平了。”
　　赵清鹤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嘲讽。在崔何之眼里，自己不会像那种在教室里看国际金融局势的显眼包吧。
　　崔何把书打开，继续看书。却又冲着“显眼包”补了一句话：“把基础知识学好再来找我吧，我不是在害你。”
　　赵清鹤脸上的表情直接裂开了。
　　什么人啊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