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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水半间容客住 林鸯鸯说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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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鸯鸯说要试一试,第二日便真的跟陆云逸出了门。
她没有再躲躲闪闪。只是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齐,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同街上许多寻常女子没有什么两样。
这正是她想要的。
从前她太显眼。显眼到站在醉春楼的灯下,便有人给她喊价。如今她反倒盼着自己不显眼,能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从一家铺子走到另一家铺子,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世上有些人一生都怕被埋没。林鸯鸯却知道,一个女子若从那种地方出来,能被人当作寻常人,已经很不容易。
陆云逸走在她身侧,刻意慢了几步。
两人不像主仆,也不像亲眷,更不像寻常同行的男女。林鸯鸯察觉到了这一点,低声道:“公子若总这样顾着我,旁人反倒要看。”
陆云逸一怔。
林鸯鸯看着前头的街市,轻声说:“你只管往前走。我跟得上。”
陆云逸便没有再刻意等她。
广陵的绣市在城南。
那一带铺子多,来往的也多是妇人、丫鬟、采买的婆子和小商贩。街边挂着各色帕子、香囊、绣样,远远看去,像春天的花全落到了檐下。
陆云逸先前看街,只看热闹。如今陪林鸯鸯看铺子,才知道热闹也分许多种。
有的热闹能带来客人,有的热闹只会带来麻烦。
第一处铺子在街口,门面大,位置好。铺主说得天花乱坠,说只要招牌一挂,不愁无人上门。可林鸯鸯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
“太贵。”
铺主笑道:“姑娘还没问价,怎么就说贵?”
林鸯鸯道:“这么好的位置,价钱不会低。我们刚开铺子,不能一开始就把钱压在门面上。”
铺主脸色不大好看。
陆云逸也没多言,只带她离开。
第二处在一条小巷里,租金确实低,后头还有一间小屋。林鸯鸯进去看了一圈,摸了摸墙,又看了看屋顶。
“这里太潮。”
陆云逸道:“会坏布料?”
“会坏布料,也会坏人。绣娘坐久了,手指会僵,东西也容易霉。”
陆云逸点点头。
第三处离绣市不远,门面不大,后头有两间屋。左边是一家纸扎铺,右边是修伞匠。街上人不算最多,却一直有人经过。林鸯鸯在门前站了许久。
铺主是个瘦高男人,见他们有意,忙说:“这铺子好,后头能住人,前头能做买卖。姑娘若做绣品,正合适。”
林鸯鸯没有答他,只问:“这铺子空了多久?”
铺主道:“没多久。前一个租客家里有事,才退了。”
“做什么营生的?”
“也是做些针线活。”
“为何退?”
铺主笑道:“都说了,家里有事。”
林鸯鸯看了陆云逸一眼。
陆云逸明白她的意思。
铺主的话不能全信。
他们没有立刻定下,而是进了隔壁纸扎铺。
纸扎铺里挂着纸人、纸马、纸灯笼。白日看着还好,若到了夜里,恐怕会有些冷清。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眼神不大好,正眯着眼糊纸钱。
老人抬头问:“二位买什么?”
陆云逸道:“不买纸钱,想向先生打听些事。”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鸯鸯。
“打听隔壁铺子?”
林鸯鸯道:“是。”
老人把手里的纸钱放下。
“你们要租?”
林鸯鸯点头:“有这个意思。”
老人道:“那可要想清楚。这铺子去年冬天就空过一阵。春上租给一户做绣品的人家,没撑满两个月便退了。不是地方坏,是这条街做绣品的不少。若没有新鲜花样,又没有熟客,生意不好做。”
林鸯鸯听得很认真。
“前头那家为什么撑不下去?”
老人道:“东西不差,可价钱高。又舍不得做小件,只想接大活。大活哪有那么容易?有钱人家的生意,早被熟铺子拿走了。新来的铺子,先得让人信得过。”
林鸯鸯沉默片刻,问:“铺主开的租金,先生觉得公道吗?”
老人问了数目,摇头。
“高了。至少高三成。”
铺主在隔壁隐约听见,忍不住探头道:“李老先生,你这就不厚道了。”
老人哼了一声。
“人家问我,我照实说。你若怕人问,就别把价开那么高。”
铺主悻悻缩回去。
林鸯鸯向老人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老人摆摆手:“谢什么。我这纸扎铺开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生意开开关关多了。做买卖,不只是有银子就行。银子是水,没个沟渠,哗一下就流没了。”
林鸯鸯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们从纸扎铺出来,重新去找铺主谈价。
这一次,开口的是林鸯鸯。
她说话声音不高,却很稳。先说铺子确实合用,再说这条街绣品铺多,新铺没有熟客,头几个月未必撑得住。又提到前租客退得快,说明这处并非铺主说的那样不愁租。
铺主起初还硬撑着。
“姑娘若嫌贵,自可另看。”
林鸯鸯点头:“那便另看。”
她说完真往外走。
铺主没想到她这样干脆,忙喊住她。
“价钱也不是不能商量。”
最后租金降了三成。
签契时,陆云逸把契书一条一条看过。租期、押银、月租何时交,屋顶漏雨算谁修,若中途退租押银还不还,都问得清楚。
林鸯鸯站在旁边听。
她不识字,却没有装作自己懂。每听到一处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陆云逸。铺主有些不耐烦,林鸯鸯却不退。
她知道自己怕纸。
那些写满字的纸,曾经能把她卖来卖去。她看不懂,可她知道纸上每一笔都能落到人身上。如今她既然要开铺子,便不能再让自己糊里糊涂地被纸牵着走。
契书签好后,铺子便算定下了。
接下来要找一个能站在前头管门面的人。
林鸯鸯不能日日站在前头。她如今有了良籍,也敢出门了,可她从醉春楼出来的事终究不能让人知道。铺子若想长久做下去,前头最好有个年纪大些、说话硬气些的妇人。
这个人是林鸯鸯自己看中的。
那日她和陆云逸去布铺买布料,正碰见一个中年妇人与掌柜争账。
那妇人四十来岁,穿着旧青布衣裳,袖口洗得发白,头发梳得利落。她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拍在柜台上,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
“我昨日送来的两床被面,你说好三十文一床。今日结钱,怎么成了二十五文?”
掌柜道:“你那针脚粗了些。”
妇人冷笑:“昨日收货时你怎么不说粗?昨日你若说,我立刻拿回去拆。今日东西都送走了,你说粗了?”
掌柜被她堵得没话,只好道:“那也不能按三十文。”
妇人道:“不能按三十文,那我便日日来你门口问,叫街坊们也评评理。你们铺子不缺我这几文钱,我缺。”
围观的人笑起来。
掌柜脸上挂不住,最后还是把钱补给了她。
妇人收了钱,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才转身离开。
林鸯鸯看着她的背影,道:“就是她。”
陆云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
“嗯。”
“你认识?”
“不认识。”
“那怎么知道她合适?”
林鸯鸯道:“她不怕人,也记得住账。最要紧的是,她知道自己缺那几文钱,所以不会随便让人糊弄。”
陆云逸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便让小二打听。
那妇人姓秦,附近人都叫她秦嫂。丈夫早年死了,儿子在外地做工,家里只剩她一个。她做过浆洗,卖过馄饨,也替人看过孩子。不识字,但会算钱,会过日子,也会吵架。
两日后,秦嫂来了铺子。
她进门后,先把前后看了一遍,又摸了摸柜台,最后看向林鸯鸯。
林鸯鸯没有躲。
秦嫂也没有问她来历,只说:“你们这铺子小,做不成大买卖。”
林鸯鸯道:“先养活几个人就够了。”
秦嫂看她一眼。
“你说话倒实在。”
陆云逸把工钱说了。
秦嫂听完,问:“管饭吗?”
“管。”
“若有客人赖账,我能骂吗?”
林鸯鸯道:“能。”
“若有人嘴不干净呢?”
“也能骂。”
秦嫂笑了。
“那我做。”
林鸯鸯也笑了。
她觉得这人确实合适。
铺子修整了几日。
墙角补了,柜台擦了,后屋也打扫干净。陆云逸出钱买了布料丝线,又添置桌椅木架。秦嫂在前头指挥搬东西,声音又粗又亮。她才来了两日,便同右边的修伞匠吵了一架。原因是修伞匠总把竹篾堆到铺门口,挡了路。
修伞匠起初不让。
秦嫂叉着腰站在门前说了半刻钟。
最后修伞匠默默把竹篾搬回去了。
林鸯鸯在后屋听着,忍不住笑。
她现在偶尔也会到前头去。
不是一直站着,只是看一看客人走动,看一看街上人流。有妇人进来问东西,她也会说两句。她说话温和,不像秦嫂那样直来直去,却总能听出对方真正想要什么。
秦嫂后来私下对陆云逸说:“她适合做买卖。”
陆云逸问:“怎么说?”
秦嫂道:“我只会看人给不给钱,她会看人为什么肯给钱。”
这话说得粗,却很准。
开张前,林鸯鸯给铺子取了名字。
春水绣坊。
陆云逸问她:“为何叫春水?”
林鸯鸯正在分线,闻言低声道:“广陵水多。水看着柔,其实最能走远。”
陆云逸没有再问。
招牌还是请李老先生写的。
李老先生的字不算名家手笔,却干净端正。写完后,他把纸铺在桌上,让几个人看。
秦嫂看了半天,道:“我也看不懂好坏。”
李老先生气得吹胡子。
“看不懂你还盯这么久?”
秦嫂理直气壮:“我看看它值不值得挂出去。”
李老先生懒得理她。
林鸯鸯站在旁边,看着那四个字。她其实也不认识,只知道那是“春水绣坊”。她看了很久,忽然问:“哪个字是水?”
李老先生一愣,指给她看。
“这个。”
林鸯鸯盯着那个字,轻轻点头。
这是她想认的第一个字。
不是自己的名字。
而是这间铺子的名字里,最能走远的那个字。
春水绣坊开张那日,天气很好。
秦嫂站在前头招呼客人。她不识字,可嘴皮子利落,见人说人话,见挑剔的也不怯。客人问价,她算得快;客人嫌贵,她便把用料、针脚、工钱一样一样说出来。
有人笑她:“你一个不识字的妇人,也来做掌柜?”
秦嫂道:“我不识字,又不是不识钱。你若买东西,我招呼你;你若来考我识字,隔壁纸扎铺有先生,你找他去。”
那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旁边几个妇人倒笑起来。
第一日生意不算好,却也卖出了几只香囊和两方帕子。
到了晚上,问题便来了。
秦嫂把铜钱倒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皱眉道:“不对。”
林鸯鸯问:“哪里不对?”
“今日卖出去的东西,我都记得。可这匣子里的钱,和我心里算的差了八文。”
陆云逸坐在旁边,也跟着数。
数到最后,才发现不是少了钱,而是有一位客人付了半数定钱,秦嫂放进收钱匣子后,又另放了一根欠账竹筹,结果两边算重了。
三个人对着桌上的铜钱和竹筹,一时都沉默了。
秦嫂叹气:“这才第一日,就乱成这样。往后客人多起来,还了得?”
林鸯鸯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靠脑子记不是办法。人一忙,一乱,一害怕,就会错。
第二日傍晚,林鸯鸯去了隔壁纸扎铺。
李老先生正坐在灯下糊纸马。
她站在门口,行了一礼。
“先生能不能帮我们写账?”
李老先生抬头看她。
“写账?”
“我们不识字,只能数钱记竹筹。可久了怕乱。先生若肯每日傍晚替我们写几笔账,我们按月给先生钱。”
李老先生皱眉。
“我一个糊纸钱的,替绣坊写账,算什么事?”
秦嫂站在旁边道:“算救命的事。”
李老先生看她一眼。
秦嫂把竹筹和铜钱往桌上一放。
“你看,我们再这么记下去,不出十日就要吵起来。到时候铺子没倒在客人手里,先倒在我们自己手里。”
李老先生被她说得没了脾气。
他拿起一根竹筹,看见上头刻得歪歪扭扭,叹了一口气。
“罢了。每日只写半个时辰,多了不写。”
林鸯鸯低头道:“多谢先生。”
从那以后,每日收铺后,春水绣坊后屋便多了一件事。
秦嫂数钱,林鸯鸯对货,陆云逸在时便帮着核算。李老先生坐在油灯下,把她们白日用竹筹和铜钱记下的进出,一笔一笔写到账册上。
写一条,他便念一条。
林鸯鸯听着。
她听不懂那些字,却能听懂钱数对不对。
有一次,李老先生把二十文念成三十文。林鸯鸯立刻道:“不对,是二十。”
李老先生有些惊讶。
“你又不识字,怎么知道?”
林鸯鸯道:“今日只卖了两个香囊,一个十二文,一个八文。没有三十文。”
秦嫂在旁边笑。
“她眼睛毒着呢,先生别想糊弄她。”
李老先生吹胡子。
“我糊弄你们做什么?老眼昏花罢了。”
从那以后,他写账时更认真了些。
陆云逸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触动。
他从前见过朝廷账册。户部的账一摞一摞,写的是州郡赋税、军饷粮草、盐铁进出。那些数字很大,大到普通人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可春水绣坊的账很小。
几文,几十文,半两,一两。
小到在许多官员眼中不值一提。
可对林鸯鸯她们来说,这些小数目就是活下去的根。若少记一笔,可能就少买半斤米;若欠账收不回来,可能下个月便付不起工钱。
陆云逸忽然觉得,治国的账和这小铺子的账,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同。
只不过一边写在朝堂里,一边写在油灯下。
一边错了,许多人看不见;另一边错了,眼前的人就要挨饿。
春水绣坊开张半个月后,第一桩像样的买卖来了。
那买卖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秦嫂连着几日带着几只香囊去附近茶铺、布铺和熟识的浆洗人家走动。她嘴上说是串门,其实见人便把春水绣坊夸一遍。后来有个富商家的小姐要给母亲备寿礼,想找些新巧的香囊,便被人引到了这里。
林鸯鸯没有急着接。
她先问那小姐喜欢什么颜色,又问寿宴在何时,最后拿了几种样子给她看。那小姐原本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样子清雅,不像别处那般艳俗,便订了二十个。
银子不多,却是个好开头。
林鸯鸯拿到定钱时,手指微微发抖。
陆云逸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那天晚上,李老先生在账册上写下这第一笔像样的买卖。
秦嫂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好,放进收钱匣子。
那个声音很轻。
一枚铜钱碰着另一枚铜钱,叮的一声。
林鸯鸯听着那声音,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从前在醉春楼见过许多银子。
那些银子从男人袖子里拿出来,递给老鸨,递给龟奴,递给跑堂的小厮,却从来没有一枚真正属于她。
今日这几十文钱不多。
却是她们靠自己的手挣来的。
李老先生念完账,林鸯鸯忽然问:“先生,账上哪个字是进?”
李老先生看了她一眼。
“这个。”
他指给她看。
“哪个是出?”
“这个。”
“哪个是欠?”
李老先生又指了一个。
林鸯鸯看了很久。
三个字在她眼里仍像三团陌生的墨。
可她第一次认真地想把它们记住。
因为她忽然明白,识字不只是读书人的体面。
识字是防身。
是开门的钥匙。
是别人再想欺她时,她能看见那只手伸向哪里的本事。
那天夜里,林鸯鸯问李老先生借了一张废纸。
她照着账册上的“水”字,慢慢临了一遍。
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快要断开的河。
秦嫂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这是字?”
林鸯鸯笑了。
“是水。”
秦嫂看了半天,摇头道:“不像。”
林鸯鸯把那张纸小心收起来。
“以后会像的。”
窗外,广陵的河水缓缓流过。
它不问岸上的人认不认得字,也不问一个女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它只是日夜不停地流着。
林鸯鸯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写坏的那个“水”字,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绣坊也许真的能撑下去。
哪怕只是一天一天地撑。
那也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