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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良籍薄纸锁孤舟 林鸯鸯问完 ...

  •   林鸯鸯问完那句话,便没有再说。
      她站在街边,身后是醉春楼的灯火,面前是广陵夜里的风。那条街依旧热闹,楼里的人还在喝酒,门口的女子还在笑,远处河上的船还亮着灯。人世间的热闹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命运停下来。
      陆云逸看着她,一时无言。
      他从小读过许多书。那些书上教人如何修身,如何齐家,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先生们也教过他,遇事要有决断,见人要知进退。可眼前这个女子只问了一句话,就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所学的东西不够用了。
      你带我走出那座楼,可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这句话不像责问,倒像是把一个事实摆在他面前。
      陆云逸沉默了许久,说:“先离开这里。”
      林鸯鸯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陆云逸往前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喧闹盖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鸯鸯低着头,衣裙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动着。她刚从那样一座楼里出来,四周却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她。她跟着他,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她此刻别无选择。
      这个念头让陆云逸心里有些发沉。
      他带林鸯鸯回了自己住的客栈。
      客栈掌柜见他夜里带了个女子回来,眼神有些异样,却没敢多问。广陵是商旅往来的地方,客栈里见过的事多了。何况陆云逸住的是上房,出手又阔绰,掌柜的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陆云逸让小二另开一间干净屋子,又叫人送热水和饭菜。
      林鸯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陆云逸道:“你今晚先住这里。明日我再想法子。”
      林鸯鸯抬头看他。
      “公子不进来?”
      陆云逸一怔。
      他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这是你的屋子。”
      林鸯鸯看了他片刻,像是想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福了一礼。
      “多谢公子。”
      陆云逸没有受她这个礼。
      他侧身避开,道:“不必谢我。你先歇息。”
      林鸯鸯进屋后,门轻轻合上。
      陆云逸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哭声。她大概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屋里才传出木栓落下的声音。
      陆云逸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却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铺开纸,想给萍儿写信。笔提起来半晌,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自己误入青楼,花一千两银子赎了个女子?萍儿看了,大约会先担心他有没有惹祸,再问那女子可有安身之处。父亲若看见,也许只会皱皱眉,说一句不成体统。
      至于皇帝……
      陆云逸想起陆棣昤的脸,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皇帝或许会笑。
      不是嘲笑,而是那种长辈看见年轻人做了件好事,却知道这好事背后有许多麻烦时的笑。
      他会说:“云逸,救人不是这样救的。”
      陆云逸放下笔。
      窗外的广陵夜色潮湿而明亮。河风从缝里透进来,灯火晃了晃。隔壁屋里始终安静,安静得不像住着一个刚刚脱离青楼的女子。
      陆云逸忽然觉得,林鸯鸯比自己更明白这个世道。
      他从前总以为,世上的事大多有法可依,有理可讲。若有人受了冤屈,便告到官府;若有人受了欺辱,便寻人主持公道;若有人陷在困境里,给她银钱,让她脱身,总能有条路。
      可林鸯鸯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不是困在一间屋子里,而是困在一整个世道里。
      一千两银子能赎出她的人,却赎不出她的命。
      第二日清晨,林鸯鸯没有吃早饭。
      小二把饭菜原样端出来,悄悄看了陆云逸一眼。
      “客官,那位姑娘说,不知道这顿饭算不算钱。”
      陆云逸怔了怔。
      他去敲林鸯鸯的门。
      门开时,林鸯鸯已经换上了客栈临时买来的素色衣裳。那衣裳袖口太宽,穿在她身上不大合适。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低头把袖口往里收。
      陆云逸看见那针脚,停了一下。
      她动作很慢,却很稳。针从布里穿过去,又从另一边出来,线收得不紧不松。那不是临时胡乱缝几下能有的手法。
      “你会针线?”陆云逸问。
      林鸯鸯把线咬断,低声道:“会一点。”
      “在哪里学的?”
      林鸯鸯把袖口抚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小时候还没被卖进去时,跟邻家的婶子学过几针。后来在楼里,有些姑娘私下接帕子、荷包做,我也跟着看过。楼里不许我们藏私活,发现了要挨打,所以只能偷偷做。”
      陆云逸看着那几行细密针脚。
      他原本正愁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安身。银子能给,屋子能租,可一个人若没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终究还是站不稳。
      他问:“若让你靠针线挣饭吃,行吗?”
      林鸯鸯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说行,也没有立刻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道:“一个人做几只荷包,或许能换些钱。可若要靠这个活下去,不容易。”
      “为什么?”
      “布料要钱,丝线要钱,客人要找,价钱要谈。做得慢了,赚不到饭钱;做得差了,没人再来。更要紧的是,我这样的女子,就算东西做得好,也未必有人肯买。”
      她说这些话时,神色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云逸却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以前知道礼法森严,也知道女子名声重要。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一个女子如此清楚地说出自己将要面对的路,又是另一回事。
      “若换个名字呢?”陆云逸忽然问。
      林鸯鸯抬眼。
      “什么?”
      “换个名字,换个来历。铺子不说是你开的,对外只说是外地来的绣坊。你不必亲自站到前头,先雇一个年长些、看着稳妥的妇人管门面。你在后头管事、看货、定花样。”
      林鸯鸯愣住。
      这个法子不算光明,可很有用。
      陆云逸继续道:“至于醉春楼那边,老鸨收了银子,未必愿意得罪我。只要她不说,你过去的身份便不会那么快传开。”
      林鸯鸯看着他,目光第一次有了几分探究。
      “公子刚才还不知道怎么让我安身,现在倒想得很快。”
      陆云逸道:“我只是顺着你说的难处想。”
      林鸯鸯没有再笑他天真。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许确实不懂民间生意,不懂一个女子在市井中要怎样活下去,可他会学。他不是那种只把银子扔出来便以为万事皆了的人。
      这在她见过的男人里,已经很少见了。
      可林鸯鸯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公子,我连良籍都没有。”
      陆云逸一时没有明白。
      林鸯鸯轻声道:“我六岁被卖,后来几经转手进了醉春楼。楼里给我取了新名,也替我在官府那边挂了贱籍。公子今日替我赎身,只是从楼里买了我这个人。可在官府册上,我仍是那样的人。”
      陆云逸沉默下来。
      这确实是他先前没有想到的事。
      他以为银子交了,人便自由了。可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的自由从来不只在自己身上,还在契纸里,在户册里,在官府的笔下。
      若那一笔不改,林鸯鸯就算出了醉春楼,也仍像一只脚被链子拴着。
      “要怎么改?”陆云逸问。
      林鸯鸯看着他。
      “很难。”
      “多难?”
      “要楼里放契,要官府肯改册。还要有人作保,证明我不是逃奴,不是私娼,不是无来历的人。”
      陆云逸问:“若没有人作保呢?”
      林鸯鸯笑了一下。
      “那我便只是从一座楼里走出来,换个地方等着再被人拖回去。”
      陆云逸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茶很苦。
      片刻后,他说:“我去办。”
      林鸯鸯抬头:“公子?”
      “你先吃饭。”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公子未必办得成。”
      陆云逸看着她:“那也要先去办。”
      林鸯鸯没有再劝。
      她望着这个年轻公子,忽然有些弄不懂他。昨夜他在醉春楼花一千两银子赎她,或许还可以说是一时心善,一时冲动。可今日他要替她去官府改籍,那便不是冲动能解释的事了。
      这件事麻烦,且不体面。
      一个出身高贵的公子哥,原本不必为她这样的人沾这些麻烦。
      可是陆云逸去了。
      他先去了醉春楼。
      白日的醉春楼没有夜里那样热闹。红灯灭了,门前也冷清些。老鸨正在楼里喝茶,见陆云逸来,脸上的笑立刻堆起来。
      “公子昨夜可还满意?”
      陆云逸看着她。
      “我要林鸯鸯的身契。”
      老鸨脸上的笑淡了些,又很快恢复。
      “公子说笑了。昨夜银货两讫,人都已经跟公子走了,身契自然也能给。只是这中间还有些打点……”
      “多少?”
      老鸨一顿。
      她原本准备绕几句,没想到陆云逸这样直接。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陆云逸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鸨,看得老鸨心里慢慢发虚。
      “公子,这也不是奴家一个人拿。楼里上下,官府那边,都要……”
      “一百两。”
      老鸨笑容僵住。
      陆云逸道:“昨夜一千两已经足够买你闭嘴。今日一百两,是买你把该给的东西拿出来。若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去问问广陵府,醉春楼这些年买卖女子的契纸,可都清楚。”
      老鸨脸色终于变了。
      她见过不少富家公子。有的好色,有的怜香,有的挥金如土,有的装作正人君子。可眼前这个少年,昨日看着还有几分生涩,今日再来,却像突然学会了怎么同她这种人说话。
      他未必懂青楼。
      但他懂权势。
      老鸨心里掂量了一番,终究没有再硬顶。
      她让人去取契纸。
      那张薄薄的纸被拿出来时,陆云逸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林鸯鸯三个字。
      不是甜甜。
      林鸯鸯这个名字是醉春楼给她的。
      老鸨曾嫌她原来的名字太土,不像楼里值钱的姑娘,便替她改了。她原本叫甜甜。六岁那年被人卖掉,卖她的人说,去了好人家,有糖吃。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话是大人专门说给小孩子听的,听着甜,吃下去却苦。
      陆云逸把契纸收好,付了银子,又去了广陵府衙。
      府衙门前石狮子蹲得很稳。
      进出的人见了官差,都下意识弯些腰。陆云逸站在门前,忽然觉得这里与醉春楼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同。
      一个地方用红灯和脂粉困人。
      一个地方用文书和印章困人。
      困法不同,结果却未必差多少。
      他没有一开始就亮明身份。
      若只是普通人替一个青楼女子改籍,事情果然很难。小吏先说要楼中放契,又说要保人,再说要查旧册,还说这等女子身份复杂,不能随意改动。
      陆云逸听他绕了半日,最后取出明亲王府的名帖。
      小吏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把那名帖看了又看,手都有些抖。
      不多时,主簿亲自出来。
      之后的事,便快了许多。
      有身契,有银子,有王府名帖,有主簿盖印。到傍晚时,林鸯鸯终于从官府旧册中被划出来,又另立了新的户籍。
      她不再是醉春楼的人。
      也不再是官册上任人轻贱的贱籍女子。
      陆云逸拿着那张新户帖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林鸯鸯正坐在桌边缝衣袖。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陆云逸把那张户帖放在她面前。
      “办好了。”
      林鸯鸯没有动。
      她看着那张纸,像是不认识它,又像是不敢碰它。
      陆云逸道:“从今日起,官府册上,你是良籍。”
      林鸯鸯的手微微发抖。
      她伸出去,又缩回来。
      过了很久,她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纸。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云逸道:“写你是广陵城中民户。”
      “写我的名字了吗?”
      “写了。”
      “什么名字?”
      陆云逸顿了一下。
      “林鸯鸯。”
      林鸯鸯低下头。
      陆云逸道:“若你想改回原来的名字,之后也可以再想办法。”
      她沉默很久,轻声说:“先这样吧。”
      “为何?”
      “甜甜太小了。”她说,“她六岁就丢了。现在把她一下子叫回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活。”
      陆云逸没有说话。
      林鸯鸯把那张户帖捧起来,看了很久。
      她其实看不懂。
      纸上的每一个字对她来说都像陌生的墨痕。可她知道,这张纸和从前那些契纸不一样。契纸把她卖给别人,户帖却至少承认她是一个人。
      一个可以站在阳光下、有名字、有来处、有去处的人。
      她忽然落下泪来。
      不是大哭。
      只是眼泪一颗一颗落到纸边,她忙把户帖挪开,怕弄湿了。
      陆云逸转过身去,假装没有看见。
      那天晚上,林鸯鸯终于吃了一顿完整的饭。
      吃得很慢,却没有再问这顿饭要不要钱。
      接下来的几日,林鸯鸯仍不太敢出门。
      她不是不信那张户帖,而是不信这世道会因为一张纸就真的放过她。
      白日里,客栈楼下人来人往,她听见男子大声说笑,身子仍会微微一僵。街上传来醉春楼方向的丝竹声,她会下意识关上窗。陆云逸没有催她。
      一个人从笼子里走出来,不能立刻就会飞。
      最初两日,她只敢站在窗边往外看。
      第三日,她下楼走到客栈后院。
      第五日,她跟着陆云逸去了隔壁街上的布铺。她低着头,不说话,只用手轻轻摸了摸几匹布料。掌柜问她要什么颜色,她吓了一下,还是小声答了:“素一些的。”
      第七日,她自己出门买了一包针线。
      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枝栀子花。
      陆云逸看见那枝花,有些意外。
      “你买的?”
      林鸯鸯点头。
      “卖花的小姑娘说,今日的花新鲜。”
      她把花插在桌上的粗瓷杯里。
      白色小花在杯中轻轻颤着,香气很淡。
      陆云逸看着那枝栀子花,忽然觉得,这比他替她拿到户帖时更像一个开始。
      一个人敢为自己买一枝无用的花,说明她心里已经不只是想着活命了。
      又过了几日,林鸯鸯主动问:“公子,你前些日子说的铺子,还作数吗?”
      陆云逸看向她。
      “作数。”
      “若要开,不能开在太偏的地方。偏了没人来。也不能开在太贵的街上,租不起。最好前头有人管门面,我在后头做活。”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账也要想法子。我不会写字,但钱要数清。布料多少钱,丝线多少钱,工钱多少,卖了多少,都不能糊涂。”
      陆云逸听她一条一条说着,慢慢笑了。
      “你想好了?”
      “没想好。”林鸯鸯也看着他,“可总要试。”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仍有不安。
      可那不安里,已经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春水刚破冰时露出的一点亮光。
      很小。
      却是真的。
      陆云逸道:“那我们先找铺子。”
      林鸯鸯点头。
      她走到桌边,把那张户帖仔细折好,压在枕下。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官府文书。
      她不识字,也还不知道往后的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可是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夜安稳些。
      窗外广陵河水缓缓流过,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
      这座城仍然不曾因为她改变什么。
      但她自己,已经和昨日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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