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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苏屿辰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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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屿辰安安静静听着舒嘉月抽抽嗒嗒说完今晚的遭遇,面上虽是波澜不惊,但内里早已怒火翻涌。握着手机的右手也在无声中收紧,直到绷得虎口发白,指节弓起的骨棱也泛起青白。
他脑海里此刻全是慢镜头回放:一个年轻姑娘被油腻的中年男人当众轻薄,顾清梵就像护鸡崽一般把小姑娘护在身后,明明自己还是个年轻姑娘,却要壮着胆面对那些腌臜下作的场面。她得喝多少酒,才能把那些恶心人的话笑着挡回去?她得攥多大劲儿,才能隐忍到最后关头才发作,而不是当场掀了桌子?
他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寂的死海,海面下却是沸腾的岩浆,正翻滚着寻找喷薄的裂隙。
“对方什么来头?”
舒嘉月还在电话那头抽噎,不过不耽误回答她大哥的问题:“据说是恩颐一个二级公司的副总,姓王,叫王长跃。”
姓王吗?
好得很!
夜色如墨,西北五环外,这处融合宋代营造法式的国风豪宅一片静谧,苏屿辰却毫无睡意,思绪里缠绕的全是初遇顾清梵那天的情景。
那是初二下学期的一个周三。
那年,父母婚姻的堡垒轰然坍塌。苏屿辰随母亲搬回南湖,母亲托旧友在南湖师范大学谋了份教职,他则转入了南湖第八中学。
少年的世界敏感而残酷,苏屿辰生得白皙清瘦,自幼便是个落落寡合的性子。加之家庭变故的阴影犹在,导致他愈发沉默寡言。在女生眼里,这是“清冷矜贵”的破碎感;但在男生眼里,这便是“装腔作势”的娘炮行径。
转学不满两周,报应便来了。
下午的放学铃响,苏屿辰刚走出校门,就被五道黑影堵在了与学校一墙之隔的僻静小巷。
为首的是名唤赵晓磊的班级小霸王。这货生的人高马大,又自诩从小学了跆拳道,也略懂些擒拿摔跤的皮毛,故而惯常在学校横着走。
他身后跟着4个跟班,凶神恶煞地呈扇形将苏屿辰死死围在斑驳的砖墙角落。
“新来的,听说你挺拽啊?”赵晓磊歪着脖子,食指带着轻蔑的力道,一下下戳着苏屿辰的肩膀,“昨天罗雨涵找你问作业,你装什么深沉?显摆你清高?”
苏屿辰被迫后退半步,脊背抵上粗燥阴冷的墙面。小小少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一双漆黑的眸子空洞的犹如两口枯井,却又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森,那是一种随时准备同归一尽的死寂。
这种沉默在对方眼里,无异于最无声的挑衅。
赵晓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右拳裹挟着风声,一拳砸在了苏屿辰的左侧脸颊。
苏屿辰被砸的脑中嗡鸣、眼冒金星,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墙根滑去,那五人见状,气焰更是嚣张,撸起袖子准备对其上演一场群殴。
就在此时,几块棱角分明的碎石,精准无误的砸在五人的脑瓜顶上。
“五个打一个,真叫你们长本事了。”
一道清亮又带着戏谑调侃的女声,突兀的从头顶上方传来。
苏屿辰忍着晕眩昂头,只见一个穿红白校服的女生,骑坐在墙头。
她个子不高,一头细碎短发被风吹的凌乱,遮住了半截额头,因为逆着光,她的五官看不真切,唯独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像是两颗浸在清澈浅池里的黑曜石,熠熠生辉。
“赵晓磊,有本事别挑软柿子捏,跟你爷爷过两手。”
“顾清梵,你少他妈多管闲事。”赵晓磊捂着脑瓜怒吼。
少女不接话,只见她双腿一蹬,身形轻盈地跃下墙头,动作舒展流畅,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狮子。
落地瞬间,趁着众人愣神的空档,她借力转身,一记漂亮的侧踢直奔赵晓磊的腹部而去。
“爷爷偏就爱管闲事,有本事你打我啊。”
赵晓磊被踹得连退三步,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嘴里哼哧哼哧喘气。他身后四个跟班反应过来,嗷嗷叫着就要扑上来,少女眼疾手快,顺手挑起墙角一把旧扫帚,冲着四人就是一通横扫竖劈,硬生生逼得四人不敢冒然上前。
几个校霸也不傻,他们知道顾清梵不好应付,但是苏屿辰一来手无缚鸡之力,二来手里没有衬手的工具,所以几人交换一个眼神,决定兵分两路:留下赵晓磊缠住顾清梵,其余四人转头围攻苏屿辰。
顾清梵仗着身体灵活,虚晃一招避开赵晓磊的正面扑击,随机猛地一个下蹲,玩了招“猴子偷桃”,赵晓磊霎时脸色痛苦的捂着要害跪倒在地上。
看他倒地不支、疼痛难捱的模样,顾清梵心头也是一慌:拐求,这把玩大了!
她不敢多想,挥起扫帚挑开围攻苏屿辰的两个跟班,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一把攥住苏屿辰的手腕,开始不要命的拔腿就跑。
苏屿辰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手腕处传来一阵温热而有力的触感,那只手不大,掌心却有着惊人的力量。
身后是疯狗般穷追不舍的校霸五人组,眼前是跑起来发丝飞扬,露出饱满圆润额头的少女。她跑得极快,红白校服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和里面的白T恤。
苏屿辰被她拽着,穿过两条狭隘幽深的巷弄,拐过三个错综复杂的路口,直到肺叶里灌满了辛辣的空气,直到身后叫骂声逐渐被巷弄的幽深吞没,这才停下狂奔的脚步。
两人头挨着头,弓起身子,像两条离水的鱼,狼狈地大口喘气。
顾清梵率先缓过劲来,她一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晃晃悠悠直起身子,看见苏屿辰还在弯腰喘气,脸上挂起嫌弃的表情。
这人也太弱了!
“你怎么回事啊?”顾清梵喘着粗气,指着他脑瓜,恨铁不成钢般的数落,“那帮孙子都把你欺负到这程度了,你不揍回去,还搁那乖乖罚站?”
苏屿辰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拽着手腕亡命狂奔,也是头一回被人用这种近乎训斥的语气对待。他慢慢直起身,左侧脸颊已经肿起老高,嘴角破裂,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叉腰瞪眼的少女。
她比他矮了半个头,校服袖口随意卷至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腕和手肘关节处,因为刚才的打斗和奔跑时的刮擦,留下了几道刺眼的红痕。
鬼使神差地,他张口解释:“不是不想反抗.....是人太多,我没胜算。”本来还想补一句:“是打算保存体力,伺机再战”。却因顾清梵一声高亢的“什么??”而硬生生把话又吞了回去。
顾清梵瞠目结舌,人太多没胜算你就不打了?国人要是都如你这般软骨头,哪来的1949!
她决定好好教育眼前这个........看起来肖似小白脸、脑子还不太灵光的男生。
“听好,哥得给你好好上一课。”顾清梵板起脸来,语气不急不慢道:“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当敌众我寡时,你就瞅准那个带头的老大往死里揍!不管旁边的人怎么拉拽,你都别管,就把那一个干趴下!保管剩下的人立马胆寒,不敢再上前半步。”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你越是退,他们越是进;你越是怕,他们越是欺。这叫欺软怕硬,是刻在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说罢,她用拇指抹了把鼻尖,那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痞气与骄傲:“你看,我刚才一招制敌,那四个喽啰,不也被吓傻了吗?”
“你那招并不光彩。”
顾清梵自然知道少年言之所指,她耳垂微红,为自己辩解称:“兵不厌诈懂不懂?总设计师还说过,白猫黑猫,逮到耗子就是好猫!再说了,对付赵晓磊那种人渣,讲什么江湖道义。”
苏屿辰没再反驳,只是垂眸盯着她手腕处的红痕,心底某片死寂的冰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光亮。
然而,此时的顾清梵却突然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她想起刚才那一招好像没收住力道,若是真把赵晓磊给.......
“妈呀!”顾清梵脸色骤变,双手抱住脑袋,一边哀嚎一边苦恼的原地转圈:“赵晓磊他........他不会那啥了吧?要是赵家真绝后了,他们会不会把我绑去给他们家当童养媳抵债啊?电视剧里可都这么演的!”
..........
回忆落到此处,苏屿辰翻了个身,他从枕下掏出手机,滑亮屏幕,从加密相册里点出一张照片。
那是初二那年暑假,参加农训时,苏屿辰偷拍的相片。
照片里苍穹如洗,一条蜿蜒于绿野之间的土黄色田坎上,伫立着一个小小少女,她手拿着锄头,眼睛不知凝视着何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脸上,将她那见牙不见眼的灿烂笑容衬得越发纯粹而滚烫。
那笑容仿佛有穿透时光温暖岁月的力量。苏屿辰拇指在照片上缓缓摩挲,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念及两日后便可归返南湖,他唇角又止不住的上扬,心头关于归途的忐忑,就在小小少女的那抹笑意里慢慢消融。
他抱着手机,意犹未尽的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