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有白斑点的马》船尾波

4、第 4 章

　　给马修蹄的活儿总是科尔在做。
　　他抬起马的一边前蹄，将马蹄夹在两膝之间，用钉钳分别在蹄铁左右拔掉一颗钉子，而后钳住蹄铁向一旁用力，连着钉子拔出蹄铁。清理干净粘在马蹄底部的泥土和碎屑之后，再以环形刀修整蹄缘，用顶部弯曲的修蹄刀刮除内部角质，最后修蹄钳剪去马蹄外围边缘的多余角质。
　　马不安分地挪动了一下蹄子，想要收回去。科尔捧着正在修理的蹄子，重新放在膝盖中间。
　　他拿出锉刀打磨马蹄，反复锉磨马掌与边缘，直到蹄子变得光滑平整。打磨完毕后他放下马蹄，从炉子里取出已经烧得通红的蹄铁，目测着马蹄的形状，在铁砧上敲打调整。而后再度抬起马蹄，让蹄铁贴上马掌，两者相触时冒出浓烟。
　　科尔取出方头铁钉，外侧四颗、内侧三颗，钉住马蹄与蹄铁。再将马蹄放上三脚架，用钳子将冒出马蹄的钉子尾部剪掉并压弯，再用锉刀打磨一遍蹄壁，修完了最后一只蹄子。
　　他直起身来，放马儿四处走走，但眼睛仍旧盯着它。科尔忽然看到了玛格丽特，或许是在他修马蹄时过来的。马儿走向站在围栏外的玛格丽特，她伸出一只手抓了抓它的脖颈。
　　玛格丽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小簿子。等被抓完痒的马儿走开，科尔看见她打开簿子瞥了一眼，又很快合上。她将棕色长发梳至脑后，低低地扎着，形似马尾。发梢随风摆动。
　　“有见到威尔吗？”她问。
　　“没有，夫人。”
　　“噢，”她说，“也是，毕竟斑点也不在马厩里。”
　　“是的，”他说，“大概是出去了。”
　　“要给他带什么话吗，夫人？”
　　“不，”她立刻说，“不用。”
　　科尔站在原地，转头看向马儿。换了新的马蹄铁，马看起来很快活。
　　“再过一段时间，”他听到她开口，“又要给小牛打烙印之类的，是吗？”
　　“是的，夫人。还要给小公牛阉割。”
　　“要一件接一件地忙呢。”她说。
　　“是的。”他最终说。
　　她似乎在眺望草场的尽头。科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远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噢。”她又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声。“差点忘了原来想说的事。”
　　“是什么，夫人？”
　　“我要去镇上一趟，所以可能会回来得很晚。”
　　“要开车送您吗？”
　　“不，”她又重复了一次，“谢谢你，但是不用。”
　　他目送她转身离开。科尔听到马儿从他身后踱步走近，马头搭上他的肩膀，轻轻啃咬他的衣领。科尔抬起一只手，顺着马的毛发梳理。
　　他最后在一处矮坡上找到威尔。
　　威尔坐在树荫下。斑点的肚带被解开了，站在不远处低头吃草。斑点偶尔抬起头，朝一边望望，又埋头啃啮青草。
　　科尔牵着马靠近威尔，在他身边坐下。天气晴朗，风短暂停下时，太阳就能把人晒得很暖和。他们一起看着远方。一列火车从他的视野尽头处缓缓驶过。
　　“玛格丽特去镇上了。”科尔说。
　　威尔没有应声，似乎仍旧在注视斑点。
　　“我问她有没有话要带给你，她说没有。”
　　他看到威尔低下头，伸手拨弄从土里冒出来不久的草尖，有时掐掉草叶，在地上抹掉手指沾上的汁液。
　　威尔站起身来，拍去粘在裤子上的草屑。科尔仰头看着他。
　　“去看看牛群。”他说。
　　科尔继续坐着，没有动弹。他注视着威尔走下青草覆盖的小坡，那匹名为斑点的马也朝它的主人走去。直到威尔重新整装上马，科尔才站起来，骑上自己的马，远远跟在威尔身后。
　　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在牧场上巡视，偶尔停下修理围栏，将想要钻出围栏的牛赶回去。还未断奶的小牛犊跟在母牛身边。他们骑着马从牛群中穿过。
　　傍晚突然变天，天空变为灰白色，地平线与天空相接处显出极淡的红色，风小了下去。
　　他们前脚到家，后脚就下起雨来。玛格丽特站在台阶上迎接他们。她的眼睛在灰暗的天色里看起来很明亮。她拥抱住威尔，说银行愿意继续贷款给牧场。
　　罗伊会高兴的，她说。
　　科尔站在一旁，转头看着细雨飘下来。他闻着空气里湿润的泥土气息，想起自己离开家的那天也下着这样的小雨。
　　他又看向威尔，但威尔只是垂着眼睛，拥抱着自己的母亲。

　　给小牛打烙印并不轻松。他们已经花了数日将牧场上的牛群赶到中心地，又骑马穿行于牛群中，把母牛单独赶出。出生不久的牛犊也各自尾随它们的母亲走了出来。
　　科尔甩出套索，套中其中一头小公牛，而后收紧套索，拉倒小牛。他趁小牛因受力而绊倒时跑向小牛，两只胳膊分别扳住小牛下腹与脖颈，使牛侧翻在地，绑住小牛一只前蹄与两只后蹄。同伴赶来和他一起死死按住小牛，另一名牛仔则从火中取出烙铁，在小牛后腿处打上烙印。小牛在皮肉被烧焦的气味中惨叫，而后他们去掉牛角。
　　最后是阉割。用刀切透小牛阴囊，由切口处挤出□□，剪断与□□连接的韧带，再沿着韧带往上分离，于最上端进行结扎。同样的方法切除第二只□□后，他们解开绳索，放小牛离开。擦一把汗，又继续套下一头牛。
　　结束后他觉得自己几乎直不起腰。回去时玛格丽特已经烧好咖啡，为他们盛上晚餐。科尔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威尔，于是他低头解决盘中晚饭。
　　吃完饭后他只想立刻躺在床上，但在他起身挪回椅子时，玛格丽特叫住了他。
　　“稍微等一下。”她说。
　　科尔看着她伸手从手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封信，她走过来递给他。
　　“今天早上到的，那时候你们不在，所以我先收下了。”
　　他接过信封，很快便在寄件人那一栏看到了熟悉的名字。他抬起头，朝玛格丽特道谢，走出厨房，靠在马厩墙上。
　　信封看起来有些发黄，边角还有被水浸湿过的痕迹。
　　他将信封拿在手中，小心撕开封口。信并不长，科尔展开那张薄薄的、整齐对折起来的信纸，借着马厩灯光读了起来。
　　他的哥哥在信中说，他在那边已经站稳脚跟。辛苦工作了几年，终于攒下小钱，和别人合伙盘下一间店铺，主营快餐。餐厅办得不错，生意日渐兴隆，在附近也算小有名声。生意稳定下来后，他想起了自己留在西边的弟弟。他邀请科尔到他身边去，两人一块儿干，彼此能有个照应，生活也比待在看天吃饭的牧场强。他在信的末尾附上了电话和详细地址，日期落款是两个月前。
　　科尔把信纸翻到背面，但后面什么都没有。他反复翻看着这封信，最后又将它塞回信封，一起放进外套内兜。
　　威尔牵着斑点从外面回来，科尔朝他点了点头。

　　赶拢结束之后，天气彻底暖和了起来。春夏之交时要干的活儿并不多，白天也逐渐变得漫长。
　　玛格丽特新换了一身浅黄色的连衣裙，忙活完家务便找椅子坐下去，听最近开始连载播出的广播剧集。科尔偶尔碰见她坐在门廊里，他们便一起聊聊家常。今年的天气看起来很不错，她常常说，阳光明媚，降水也不少，没有大旱的迹象。
　　科尔在马厩里找到了威尔。他手中拿着硬毛刷，刷去斑点身上的干泥与尘土。马儿站在他身边，回过头用牙齿轻轻撕扯他的领口，舔舐他后颈和脸边冒出来的汗水。
　　他走了进去。斑点看到了他的动作，往墙边挪了挪。威尔转过头，看到了他。
　　“沾了好多土。”科尔说。
　　“是啊。”威尔说。
　　他看见威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左手伸进口袋翻找着什么。斑点凑近威尔，但被他用抓着硬毛刷的手挡住。威尔最终掏出两粒被蜡纸包裹的糖果。他示意科尔伸手，而后将硬糖放在科尔手心。
　　“我腾不出手，你喂喂它。”他说。
　　科尔撕开蜡纸，糖果已经有些融化了，黏在包装纸上。马已将脑袋凑了过来，耳朵竖得很直。
　　于是他平摊手掌，把糖喂给马儿。马先是用柔软的嘴皮触碰他的掌心，而后卷走糖果，摇头晃脑，看起来很高兴。
　　他看着威尔换上软毛刷，沿马儿毛发的生长方向刷洗马毛。他后退几步，靠到墙上。他身旁是供马饮水的小水槽，水槽是满的。
　　“我打算过两天走，”他说，“我哥哥盘了一家店，生意挺好的。”
　　威尔再度停下来，他侧过身望向科尔。
　　“挺好的。”他说。他顿了一会儿，又问：“坐火车走吗？”
　　“是。”科尔说。
　　威尔转过身，将马鬃拨到另一边，刷起了马的脖子。
　　马站在房间中央，侧对着科尔，用大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
　　“好，”他说，“到时候我开车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