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有白斑点的马》船尾波

3、第 3 章

　　杂货店的店主对着清单，将最后几个罐头摞在木头柜台上，再将皱巴巴的纸张递还给威尔。
　　科尔看着威尔接过清单，逐一对照着货品。他又移开视线，透过嵌在柜台前方的玻璃，端详里面的商品。最上面的一层整齐摆放着烟草和打火机，第二层则摆着一个木盒子，盒子被挡板分成几个小格子，格子内部盛放着不同的糖果。
　　“这回还要糖吗？”科尔听到店主问。
　　威尔折起清单，放进口袋。他弯下腰，看向柜台中间。
　　“薄荷糖，”威尔说，“老样子就好。”
　　他们看着店主从柜台后边拉开柜门，拾起放在木格旁的小铲子，撑开纸包，铲一小把糖果进去，拿出来放在秤上称了称，将袋口扎好，最后捡起差点从柜台边缘滑落的铅笔，在账本上记下什么。
　　两人来回搬了几次，才差不多搬完了东西。只剩下面粉和咖啡没有搬上车，科尔去跑最后一趟，威尔靠在车门上等他。
　　店主靠在橱柜边上，科尔进来时他开头同他搭话。
　　“你在他们家干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去年春天来的？”
　　“差不多。”
　　“不怎么见你到镇子上来。”
　　“偶尔会来。”
　　“怎么说？”
　　“得有人照看牛啊，”他停了一下，“还有马。”
　　“又不缺你这一个。”
　　“这倒是。”科尔想了想。
　　“还准备干多久？”
　　“先看着。”他说。
　　店主笑起来，帮他把大包装的咖啡叠在面粉袋上，拍了拍。
　　“行了，走吧，牛仔！”
　　科尔走出店门，铸铁铃铛在他身后响着。他从袋子后面伸着脑袋看路，走向威尔。威尔接过他手里的面粉和咖啡，放进车厢里。
　　他们上车，威尔把车停在主街道另一头的小餐馆门前。正是午餐时间，里面几乎坐满了。科尔在靠墙的地方找到一张空桌子，桌上铺着红白相间的格子桌布，桌布四角从桌子边缘耷拉下来。靠近右边边缘的地方有一块圆形油渍，正好在四道交错的红色条纹围出的白格子中间。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给他们上了两杯水，又问他们要点什么。威尔点了牛排，科尔要了一样的。她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用铅笔记下。末了她看向威尔。
　　“玛格丽特还好吗？”她问。
　　“她很好，谢谢你。”
　　“她一定很难过。罗伊是个不错的人。”
　　“是的，谢谢你。”
　　她点了点头。“你能帮忙转告玛格丽特，说我想和她叙叙旧吗？我很久没见到她了。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不过周日下午会好点，一般不太忙。”
　　“好的，”威尔说，“我会转告她的。”
　　“好，”她说，“餐一会儿就好。”
　　他们等着上餐。威尔双手交握搁在桌子上，看向窗外。午后的太阳光落在桌布上，那块油渍在他手边不远的地方。科尔环顾餐厅，却发现有一桌人隔空看向他们。在注意到科尔的视线后，他们转过头，交谈起来。
　　科尔回过头，威尔不再看着窗外，而是也望向方才科尔注视的地方。
　　威尔喝了一口水。“以前总是她带我来。”他说。
　　“她很能干。”科尔说。
　　“我坐车总是头晕，”他用指甲刮蹭着桌布，“她就说，再忍一下下，到镇上喝杯水就好。”
　　威尔低下头，用拇指的侧面摩挲布料。他顺着花纹的走向来回滑动。
　　“所以你们就总来这儿。”
　　“是。”他说。
　　威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老板娘在这时将他们点的餐送到桌上。
　　科尔朝她道谢，她简单地回应了一声。威尔好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科尔右手握着餐刀，太阳将他的手背晒得很暖和。他想到了什么。
　　“等春天过去，活儿忙完……”他顿了一下。
　　“打算走吗？”
　　“对。”
　　科尔切开盘子里的肉，牛排煎得有点焦。“或许去打听打听我哥哥的消息。”
　　“也不坏。”他听到威尔说。
　　“你呢？”科尔问。
　　威尔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垂着眼睛，看着盘子里，叉起一块肉往嘴里送。
　　“还有牧场啊。斑点，玛格丽特。”
　　他们不再说话了。
　　回程的路上换科尔开车。他偶尔扭头看向威尔，但威尔靠着椅背，双手搭在腿上，望着窗外。
　　科尔打开车载广播，电台正在播放一档谈话节目。一开始他还能分出神来，听主持人和嘉宾在聊什么话题，似乎是在某地的见闻。但谈话实在太过冗长，他又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路面上。
　　太阳从他们后面照射着，影子始终在车头前方。积雪差不多全部消融，道路两旁的荒地与树林显出青绿色，他已经能看到喜鹊在浅草中逡巡，偶尔低头在土中啄食。
　　科尔打了个哈欠。漫长的谈话节目终于结束，接下来是午后时段的音乐节目，他专心地听着曲子。男歌手向他的听众哼着绵长而低微的旋律，好像他即将向歌词里的女孩儿表白。
　　科尔眯了眯眼睛。他看到有一辆车停在前方路边，几个男人站在车旁，正在朝他们挥动双手。科尔松开油门，叫了威尔一声。
　　“前面有人。”
　　“像是车抛锚了。”他听到威尔说。
　　他们最终停在那辆车右前方。科尔本想留出空隙，以防有车经过，但从后方看去，两辆车还是将窄窄的双向车道堵得严实。
　　科尔拉开车门，下到公路上，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朝那辆车走去。他回了下身，威尔绕过车头跟在他后面。
　　“出什么事了？”他问。
　　但他很快就看见车子瘪了下去的右前轮，橡胶轮胎被压扁，轮毂接近地面。威尔走到他身边，他们看着轮胎。
　　几个男人问他们有没有补胎工具，这样他们就可以补上轮胎继续上路。
　　“你们要到哪儿去？”威尔问，他双手叉着腰，低头瞅瞅轮胎，又抬起头来。
　　他们说要去赶火车，再过几小时火车就要发车。熟人给他们介绍了伐木场的生意，其中一个人补充道，他们要坐火车去往东一些的地方。
　　“没有备胎吗？”科尔说。
　　他们回答说这个已经是备胎了。
　　科尔看到威尔沉默了片刻，但威尔很快再度开口。
　　“我们车上应该有工具。”
　　这群男人显得很高兴，朝他们两个道谢。往回走时，科尔却忽然想起，这辆车上没有工具箱，车厢里只放着一个备胎和一个千斤顶。而他们的车里的确没有补胎工具。于是科尔和威尔搬下备胎，想要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派上用场。结果两种轮胎的尺寸并不相同。
　　“抱歉帮不上忙。”科尔说。
　　他们连说没有关系，他们说可以再等等，再次感谢威尔和科尔愿意停下帮忙。
　　两人回到车上。科尔发动引擎，逐渐踩下油门。几个男人和他们抛锚的车子逐渐从后视镜里远去，变成小点，最后消失在起伏的平原后面。
　　威尔忽然开口说话。
　　“你之前说你哥哥去了哪儿？”他问。
　　科尔盯着前面的路。“他说他要去东边看看。”
　　抵达牧场时日头已经偏向西边，但天空仍旧十分明亮。牛群正在草场上垂头吃草，出生不久的小牛犊跟在母牛身边。
　　科尔在草场上瞥见玛格丽特。她正牵着一匹马散步。她穿着白色的女式衬衫，在阳光直射下仿若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