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有白斑点的马》船尾波

2、第 2 章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科尔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靴子。靴尖沾满未干的泥浆，粘着土块与草根。他略微抬起头，看向铺在墓穴上的木板。
　　牧师在风中短促地念着诗篇，风时常将他手中的书页吹翻过去。
　　科尔又将头抬高了一点，目光越过站在自己身前的人们的肩膀，望着威尔与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将长发盘成圆发髻，风吹过时黑纱贴上凸起的发髻与她的肩颈。他看见威尔的裤腿也沾上了黄褐色的泥点。
　　牧师终于念至最后一句，但此时又一阵大风自平原上刮过，科尔不再听得见任何声音。风停息时，牧师念出最后四个字。
　　“……直到永远。”
　　牧师合上了手中的书。在两阵风的间隙间开口念诵。
　　“尘归尘，土归土。”他说。
　　之后，科尔看到玛格丽特稍稍后退几步，威尔与另外几个男人踩上木板，站在墓穴两边。他们拉住厚重的帆布带，缓慢将灵柩沉入墓穴。带子与橡木灵柩摩擦时发出声响，下降过程中灵柩险些倾斜，但最终仍平稳落入坑底。
　　玛格丽特再度走近，越过已被不同的靴子踩得凌乱的泥地，走动时鞋跟陷入黑泥。她面向墓穴，低低地垂着头，最终抛下一枝茎长而绿的野花。她转身走回人群，科尔看不清她的表情。
　　而后是威尔。他将头转向牧师，又转向正前方。最后他抓起一把与雪水混为泥浆的泥土，松手，泥团与灵柩盖相撞，发出重而沉闷的回响。
　　科尔和两个牛仔留下填土。玛格丽特随威尔往车队走去。科尔将铁锹插在身前的泥地中，等待其他人开车离开。玛格丽特时时回望，白色手帕攥在右手，在黑色长裙边十分显眼。而威尔始终没有回头。
　　填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他们撂下铁锹时天色尚早。他们在附近的岩石上蹭掉鞋底的泥土，小心地踩过还算干燥的地面，走回车旁，铁锹丢到车上。另外两人坐进驾驶室，科尔则从车后爬上皮卡货厢，拉起挡板，将乱放的工具推到一旁，靠着驾驶室坐下，敲了敲后窗。引擎发动，车子掉头，他们往回驶去。
　　科尔右臂搭在车厢边缘，注视道路边不断后退的景色。地面的积雪差不多已融化殆尽，除了背阴的地方还留着点残雪。他看到一头鹿在杨树林的缝隙中注视他们开过，又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回程路上科尔远远望见火车，看起来铁路终于通车。火车头牵引车厢，自牧场围栏边通过，浓烟拖曳在车身上方，火车驶过良久才缓慢消散。
　　即将抵达时车子放慢了速度。他偶然瞥到斑点在围栏附近低头啃食青草，几只牧牛犬趴在草场上，守着马与牛群。
　　他本以为房子附近会有几辆车停泊，却并没有看见其他车子。车停好后，科尔从皮卡上跳下来，和从驾驶室出来的同伴一同往回走。同伴在道路分岔处和他告别，将工具交给科尔，说是要去走走。科尔腋下夹着铁锹长柄，朝他们抬抬帽子。
　　他带着工具走进前院。玛格丽特换了衣服，坐在门廊上的椅子里，他认出是厨房的餐椅。科尔将铁锹挂上马厩外墙，绕过墙角，从窗子里看见威尔正清理着地面的垫料。他转过头，玛格丽特也朝这边望着。
　　他走向她。
　　“下午好，夫人。”他说。
　　“下午好。要坐会儿吗？我拿椅子出来。”
　　科尔谢绝了她。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威尔曾经和我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
　　“是的，夫人。坐了很久的火车。”
　　“为什么要来这儿呢？”
　　科尔从头上取下帽子，扣在胸前。
　　“老爹骑马时摔断了脖子，”他说，“母亲在葬礼后卧床不起，两年后也走了。”
　　“噢，”她垂下眼睛，“我很抱歉。”
　　“没关系，夫人。”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马厩传来的声音。
　　“没有兄弟姐妹吗？”玛格丽特再次开口。
　　科尔思索了一会儿。
　　“有一个哥哥，夫人，”他缓慢地回忆着，“但是走了后再也没有消息。姐姐和妹妹也都嫁人了。”
　　“没想着再去看看她们吗？”
　　他摇摇头。“嫁得很远。”
　　她又“噢”了一声。“我也很久没见到我的家人。”她说。
　　科尔看着她的脸，她却并未露出什么可以被称之为遗憾的神情。
　　威尔推着独轮推车走出马厩，车上堆满脏垫料。玛格丽特调整了一下坐姿，伸直双臂，手掌抵住膝盖。他们一起注视威尔消失在拐角处。
　　“我在嫁给罗伊之前，就很喜欢看他干活。”玛格丽特忽然说。“威尔很像罗伊，对不对？”
　　科尔收回目光。
　　“是的。”他回应道。尽管他并不这么觉得。
　　等到威尔再次推着卸空的手推车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玛格丽特站起身，走下门廊。
　　“威尔，”她说，“明天去一趟镇上，好吗？咖啡已经快喝完了。”
　　“好。”他回答。
　　玛格丽特走向马厩，在马厩大门处转过身来。威尔站在原地。
　　“我出去一会儿，”她说，“要我把斑点带回来吗？”
　　威尔放下手推车，车斗朝地。
　　“让它在外面多呆一会儿吧。”他说。

　　科尔起床时天刚刚亮。透过薄布帘，他能看到马厩的灯亮着。
　　他从床上坐起身，套上挂在床尾的衬衫，单脚站着提起裤子，又坐回床上，双脚轮流搭在椅子上穿袜子。他双手捏住靴边，往脚上套着靴子，刚刚穿好左脚，有人来敲他的门。
　　他环顾四周，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来得及穿上靴子的右脚，去开门。
　　威尔站在门口，皮肤上的汗毛被马厩灯光照得发亮。
　　科尔将门开得大了一点，转身坐回椅子，穿上了右靴。他用穿着靴子的脚踩了踩地，系紧腰带，扣上帽子。
　　“走吧。”他对威尔说。
　　他们一起经过马厩，路过窗户时，斑点正从里面看着他们。但马儿很快俯下脑袋，或许在喝水。
　　科尔坐进副驾驶，威尔则从另一边上车，拉上车门。他发动引擎，打开车前灯，倒车，驶入道路。前方的路面在灯光的照射亮得发白，科尔看着路。他瞥到威尔腾出一只手打开了电台，广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在电流声中逐渐清晰。
　　现在是广告时间，主持人正在广播中介绍一款新产品。科尔试图在脑海中想象出它的样子，但最终作罢。天色亮了一点，地面的反光也稍暗淡了下去。他注视着前方。
　　漫长的广告仍旧没有结束，他们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行驶着。科尔数着开过的电线杆，数到一定数量时却总是被一次颠簸或路旁一闪而过的动物打断，不得不从头开始。
　　广告后是音乐电台。主持人的声音缓缓低下去，前奏此时刚好结束。科尔并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他瞥见威尔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歌手的嗓音平稳而甜美。
　　天完全亮了起来，威尔关掉了车头灯。科尔在道路尽头处望到动物的影子，在路的边缘，似乎在垂头吃草。
　　“小心前面。”科尔提醒他。
　　科尔看向仪表盘，威尔放慢了速度。他抬起视线，一头鹿站在马路中间，侧过脑袋，看向他们。
　　他们缓慢驶近，鹿却没有要逃跑的样子，呆立在道路中央。直到威尔按了两下喇叭，才惊慌跑开，逃到草场上。
　　科尔扭过头，从车窗里瞅着它。
　　“鹿在想什么呢？”科尔问。
　　他看到威尔逐渐提速。
　　“或许，”他说，“和马想着一样的东西。”